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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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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她相识那年,他七岁,她也七岁。
在那个懵懂的年纪的那段懵懂的记忆里,阳光很轻,在枝叶间闪烁,带着淡淡的青苔的味道。
他站在一口黑魆魆的井边,犹豫要不要跳下去,这样,他会不会像那碧蓝的天空上轻飘的浮云一样,在大伯和大婶的眼前晃过一程,就淡淡地消失了?这样,就不会再有血染苍穹的梦境,不会再有歇斯底里的喊叫,不会再有惊慌忧急的眼睛,不会再有暗里偷嘲的窃窃私语!
那时,她出现了。她扎着两个红得耀眼的冲天辫,眨着一双清澈透底的眼睛,鼓着粉色的腮帮子,拉起他的左手:“小哥哥,站在井边这么久不怕湿气太重么?来,陪小殷放风筝吧?”
她拉他,他不动,她有些着急,一使劲,他摔倒在地上,她似乎才发现他的异常,他的嘴角划出凉凉的笑:“我是个瘸子。”她清亮的瞳孔中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她只是抬起他那条以奇怪的弧度扭曲的腿,然后把手放在腿上以一种奇怪的手法揉捏着。她忙了许久,额头上莹光璀璨,那是阳光籍着汗珠在她的脸上跳舞,他的腿却始终没有任何的感觉。她眉梢轻扬,带着愉悦的神情说:“那我来做小哥哥的腿吧。”
有什么东西,从那一刻开始不一样了。虽然,他一早就知道,那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可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她走了,又来,身后总是跟着好几个仆从。清澈的眼睛有时候扫过他,玉雪可爱的脸上绽放出木棉花一般美丽的欢颜,在他平静的心里投出跃动的涟漪,而后漫不经心地移开。
他回以暖暖的笑,虽然她常常等不及看到。
她是不远处紫藤山上的剑圣山庄庄主夫妇的女儿,她舞的一首好剑,她有着众多的仰慕者……许多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都知道,虽然有些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有时候细雨迷濛,有时候霞云漫天,有时候霜雪铺地,那条初见的青石板道上,时常会有那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在江南特有的清幽中,空空亮亮地响。
时光如小石桥下的流水,无声地流去,飘飘转转,恍然已如隔世。
有人说她刁蛮任性,可是他知道她不是的,她只是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有人说她残忍血腥,才挣得了江湖上的赫赫声名。他极力为她辩白,凭着传奇般的出身,她没有必要杀人。
终于有一天,他亲眼看到的,她杀人,就在那个长满青苔的古井边。那个人的面孔,他不敢看,因为怕勾起年少时的噩梦,但他睁大眼睛,看清了她的动作,鸥鹭般翩然,剑雨飞花,干脆利落,血也未洒出半滴。而后尸身被剑力推入已干枯数年的古井,井边回复如常,有着不染尘埃的洁净,果然不损她“白鹭飞花剑”的名号。她似乎看了看他,而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青石静默了,那条有着古井的小道边不再有那倔强的身影。认识他的人说:“他走了,回了他来之前的远方,”然后指了指被尘埃覆盖的古井:“他在的时候,常常打扫,如今他走了,这井也脏地不成样子。”
她还是会常常经过这里,常常想起他。那个少年清秀温暖的笑脸,在她心里,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碍于少女的情怀,她常常羞于直视,现在,更加难以看到了。
她在井边种了一株木棉。每次想他的时候,木棉轻轻颤动,将绿似碧玉的叶子或是红似盛火的花瓣摇落,在井边洒下一地凄凉。
岁月将思念铺成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似乎永无尽头。
有一天,她和往常一样,靠在木棉树上,想他。一双黑色的靴子,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穿靴子的那人不复曲跛,挺直如松,眸光沉静若水,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没有笑。
她的呼吸屏住了,两鬓霜华,静静地看着,许久,不说话。
她没有说,她那次杀的人,是她调查了他的身世以后,大海捞针才抓到的他的仇人。
他也没有开口,那次远行治病之前,去寻过她,却被看门人以闲杂人等的名义拒在门外。
可是,他们都不必说了。
他的臂弯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和他们相识的那时候她的样子有七八分肖像。
而她,也已被迫嫁人了。
在木棉与残阳交织的红霞中,他们相逢一笑。之后,她低头,告辞了,有两滴水珠洇湿了木棉下的地面。他转身,走去枯井旁边的伯婶家,敲门的时候被门鼻划出了血珠。
她没有错,他也没有错。
错的是时间,抑或是命运?
往昔已不可追,只有那株木棉,还在夜风中轻轻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