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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有你我不在02 ...

  •   02.
      晓晴最初应该是不叫晓晴的,至于她到底叫什么,很久没人提了。
      办理改名契时晓晴一阵迷茫失措,她决意改名,但她没前路也没归途,所剩不过是现在。
      所剩不过是张晓晴这三个字。
      张晓晴,张少祖为她取的名字。
      朗朗晴晴。
      写功课时晓晴学到一个名词,过云雨,雨随着云到来,云过了雨也跟着停了。她念了一遍又一遍,无声的哭了好久。她最初的名字应该是有雨的;他给她改了,于是她再跟不上他。
      毕竟是风过云过,云过雨过,雨过天晴。
      晓晴明白自己从来不属于城寨,更不属于香港,她怀着一份隔阂勉强生存在这里,活得困苦,好像她的血管中流淌的红色液体与身边人的不是同一种。
      有人不愿生根,她却是有根难寻地放置。
      因为她的父亲。晓晴从街坊四邻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她亲生父亲的过往——那过往是张少祖从来不愿提的。他和一帮番禺偷渡来的兄弟去打劫金铺,被警察追捕,于是逃回九龙城寨的家中。那时城寨已经是张少祖的地头,警察不愿进来,只让张少祖交人,如此相安无事。团队内讧,晓晴的母亲被人开枪打死,他的父亲索性跟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没有一个人得善终。
      晓晴还是个小娃娃,她呆呆经历一切,她呆呆目睹一切,她被塞在床底下,呆呆活下来,这些事在她的记忆里却连一个印子都没留下。警察来了,狄秋和虎哥也来了,前者拖走尸体回去立功受奖,后者探讨晓晴的去处。
      他们肯定说了许多许多,他们忌讳她的出身,他们忌讳她的过往——虽然她的过往只有三年。模糊不清的三年。历史里的一个字或一个句点。没有人要她,她便自己玩,若是他日她能自建一个可爱而美好的小国家,她也能活得幸福,无忧无虑,怡然自得。
      只是她三岁了,她有记忆。她清楚地记住一件事。
      张少祖抱起她,对众人说:“她老爸的事跟她无关;你们都不要的话,给我养吧。”
      于是她命运的天井只降下一根绳索,那绳索名叫张少祖。他对她有百般捉弄——呵护她,照顾她,庇佑她;疏远她,驱逐她,冷落她。
      她就这样赌命般的过着,等待他宣判她的护照到期,遣她离港。
      或是她吊销他的监护人执照。
      一天晚上晓晴做梦,梦见她记不清样貌的亲生父亲来看她。
      他西装革履,好不气派,仿佛发展了很多年;他庄严温柔,静静坐在她床边,坐了很久。
      他问她:“我带你回内地,好不好?”
      她说好;梦醒前她急做变卦,摇头说不好。
      事后她回想,她何以说不好呢?她总是那个人的亲生女儿不会变。纵使她被张少祖养了十几年,她不应该这么贪心更何况她没有贪心的资本。
      一个人有一个爸爸就足够了。
      是真的,一个人有一个爸爸就足够了,多一个人是多一份风险,多一份负担。很多人——摸不到界限街的那些人——没有选择,她却实实在在的有选择。她已经在城寨了,有可能,她是在城寨出生的。
      想到这一点,晓晴守在张少祖的飞发铺,直到客人全散尽。
      和她说话时,他的语调总有点特别,“怎么了?”他问。
      是否另一场梦做一做,是这样的场景?他的头发白了些,但背是直挺的;直挺的也弯下去,他在叠毛巾。她从小在这间飞发铺里玩,她熟悉这里的角角落落;她从小跟在他身边,她知道他的一点一滴。他叠好毛巾了,点一支烟,忽然意识到他在,转身去找烟灰缸熄灭。
      “其实我不知道是你杀了我老爸,都是别人告诉我。”晓晴在张少祖转身时从后搂住他,“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然后你可以做我的爸爸。
      欸,他那样谨慎机敏,怎么可能轻易给她搂住?他一定是情愿的。他不情愿,当初不会收养她。他不情愿,当初不会安置她在一把椅子上,给她看漫画书,帮她编头发。那时他总说:“晴晴,识得几个字?念给爸爸听。”那时他总说:“晴晴,在笑什么?分享给爸爸。”
      晓晴想,他还从来没有听到她喊他爸爸。
      有次她在学校,从楼梯上滚下来——几个人推她下来的——摔断了腿。她躺在校医室里,一个人,等待张少祖来接。天也安静,地也安静,她无声地哭了,因为天地都安静。她是一个无人问津的人。等待拉紧的白色帘子上绰绰地闪过一个影,她小心又期待地、用小猫似的音量喊道:“爸爸?”
      “阿晴。”回应她的却是信一,“龙哥让我来接你。”
      此刻不同,此刻晓晴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她相信张少祖也同样。他们是两个健全的人而不是其他别的什么。
      可是他却拂开她的手,“我杀了你老爸,你还是知道的比较好。”
      她无声地哭了,像那日在校医室。原来不是天地都安静,是她的心死一般沉寂。她再去吊销他的监护人执照,亦不是她主动。
      她仅剩恨他这一条路可走了;恨有许多好处呀,爱没有缘由,恨有缘由。书里说,大爱一场如大病一场,久病成良医。那么大恨一场呢?她的恨不够纯粹,爱恨纠缠最折人寿。或许有天她死了,他还活着,或许他们拥抱着一起死,或许她的命终究长过他。
      晓晴剪断蓄留多年的长发。
      离开九龙城寨时晓晴只带走了她一时买不到的几本书。
      她真不愿在他面前流眼泪,待眼泪擦干,她才转回身。
      行李箱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
      在眼泪再次掉下来之前,她说:“我会寄钱给你,我之前的学费和生活费。”
      张少祖不讲话,她以为他不明白,于是解释:“因为我要继续恨你。”
      她对他说:“张少祖,我要一直恨你。”
      实际上她是说:“张少祖,我要一直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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