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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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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是夜,忽而就入了梦。
梦里,又来到了那个地方。
断桥烟雨,水秀氤吁。远远的有古寺钟声传来,沉远曳长。
而他沉迷其中,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便遥遥的有女子和了泠泠琴音唱——
“初八月,半镜上青霄。斜倚画屏娇不语,暗移梅影过红桥。裙带北风飘”
分明是薄凉的小曲,丝丝缕缕的传入耳中,却如同销魂蚀骨的裂天魔音一般,心腔不由分说的便疼痛欲裂,仿佛有什么极其辛酸悲凉的往事,如利剑般一寸一寸割着他的内心。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时光流转里,是什么样的开始,什么样的结束。
眼前的雾气渐次散去,而后清晰的显现出来的,是白衣女子依稀悲戚的脸。她的衣袂飘飘,长袖雾一般的轻卷过来,被他无意识的握在手中,心中莫名的涌起一个念头——
这一次,绝不能再放手。
而那个女子微微叹息,决绝的拂开长袖,转身——
“相公,你终究还是负了我”
心里忽然空空荡荡,荒芜一片。世界在一瞬间黑暗无边,寂静如死。
二
许生自梦中恍然醒来时,已时夜半三更时刻,万籁俱寂。
他惘然若失的闭上眼睛,却只是辗转,再难入眠。
那个梦,那个宛若天人的女子,竟是夜夜不约而至,使他夜夜不得安眠。
笑话,若是被自己那帮狐朋狗友晓得了——余杭镇风流儒雅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天下无双号称翩翩佳公子的许大少爷,竟夜夜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辗转难眠,当真是大笑话。
唉,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那眉眼清俊的少年躺在床上想至心动处,不禁振臂大呼,正所谓是心之所至,行必践之。却丝毫不顾忌此刻正是家家户户香梦沉酣之际,而这声呼唤极有可能使人惊醒后产生月黑风高杀人放火等等之联想——
“神仙姐姐!此番梦中骚扰小生,可是大大不该啊!何不择一良辰好景,与小生相见,也好成赏心乐事之佳话啊!”
那声音,映了黑沉沉的夜幕,当真响亮无比。只听窗外一阵疯狂扇动翅膀的声音,随即是“啪啪”两声,而后各种声音渐渐远去。
许生骇然坐起,惊怔半响,终于想出了合理的解释——
定然是窗外树上憩着的哪只笨鸟,被他惊醒后仓惶外逃,撞晕在墙上了,然后摔在地上——啧啧,此番推理真是严谨慎密啊。
罢了,许大少爷向来心慈手软,拾只呆鸟回来养,也好。
许生慢吞吞得从床上爬起来,口里唠叨着“上天有好生之德”一摇三晃地走到门口,正准备开门验证一下自己天衣无缝的推理——
不期然“咣”一声,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根大棍倏然而至,却是许府老眼昏花的管家,看着许生长大,感情深厚无比,于是乎闻声即动,第一时间赶来“护驾”。手持大棍,神勇无比。气势汹汹地相室内左右顾盼——
“少爷?少爷?”
然而左看右看皆不见人影,莫非少爷已经被歹人劫走了?一念及此,老管家不禁涕泪交加,黯然垂首……
却看见了地上已是昏迷不醒的人……和鸟。
“啊……少爷!”
许府的庭院深处,一片昏暗。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两个人影,悄无声息的望着许生屋前乱作一团的人们。
“姐姐,你确定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吗?你瞧他那个糊涂样子!”
“没有错的,他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轻而又轻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三
卷絮楼。余杭镇最有名的戏班子。而戏子虹桥,则是卷絮楼响当当的台柱。余杭镇的太太少爷小姐们,但闻虹桥有了新戏,那是无论如何也要来捧场的。
而许大少爷,则又是这爱戏之人中响当当的翘楚,逢戏必看,缺一不可。
此刻,他便神气非凡的坐在卷絮楼轩敞明亮的西厅里,微笑品茗,静待虹桥的新戏上场——《白蛇传》
但听云板三弄,管弦渐起,便从幕后袅袅的转出一个素冠白袍的人儿来。款步轻盈,水袖飘转,斜斜描上去的丹凤美目,一流转间便掠尽了一室华光。
便听得台下有人悄悄道“这便是白素贞了。”
许生望见那戏子的第一眼,身心忽成薄薄的一片,好似掏空了魂魄,只留下恍惚的躯壳。以致于之后台上的人依次出场,于他心中只留下模糊的印记,那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了些什么,也只得几句零星入耳。
“可记那烟柳断桥,几点催花雨。当时良辰美景,不应负。”
是江南的那个黄昏,天空薄薄的阴,细细的飘着雨。他孑然一身站在断桥上。有白衣女子自陌上垄烟中款款而来,撑缈绿的油墨竹伞。微笑,莞尔。
“心若一动,世已千年。如这般似水流年等闲过,如花美眷何处寻?若把相思比乱絮,何异?两心俱被暗丝牵。”
屋瓦连绵,白墙花窗。他手持绿罗伞,在宅院外徘徊了一夜,却迟迟不敢敲门,与那宅院中的人相见。
“莫使有情却无缘,只羡鸳鸯不羡仙。情字大过天。愿做个,神仙眷侣,恋恋红尘间。”
夜深邃人沉醉,欢暖无边。他轻轻挑开了新娘子的红盖头。盈盈烛光下,盛装华服的女子缓缓抬头,那一瞬间,温婉面容光华流转,美的让人窒息。
“好!”
许生于昏昏然中被台下如潮的喝彩声惊醒时,那戏已堪堪唱到了第五出,演的是那许仙误信道人之言,将符水骗与白素贞喝下,素贞心灰意冷,却仍是不忍心离开许仙,正是两难之境。
只见台上,一白面小生双膝跪地,掩面长恸——
“娘子~~娘子呀~~”
那白袍广袖的白素贞,凤眼幽幽一转,眉目间的哀怨凄迷,竟是要生生灼伤人的眼眸。随即决绝的拂开长袖,转身。低眉颔首,声韵凄婉
“相公啊~你终究还是负了奴家~”
那眉眼生色,举手投足,宛然便是白素贞活生生的站在眼前,为那轻信人言的许仙痛断了肝肠。哪里还有人想起来,这戏子虹桥,本是个须眉男儿呢。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垂泪。而许生怔怔坐了,竟是一声作不得。
这不正是,他夜夜梦中所见的事情么?
四
待得这一整出《白蛇传》落了幕,已是日落黄昏,华灯初上时分。戏园子里的人都三三两两作鸟兽散了,许生呆坐一阵,也觉无味,正待走时,却见戏院里平日端茶送水的小杂役上前来打揖。
“许公子,我家主人有请。”
卷絮楼的后厢房里,斜阳的影子透过镂花窗投进房间里,映出一片昏黄的斑驳。卸了妆后的虹桥端然倚于窗前,轻袍缓带,玉冠束发,竟赫然是个俊美的少年。
只见许生随下人进得房来,一眼望见自己,先是一愣,尔后蹙眉,尽自沉默不语。虹桥不禁暗自困惑一番,随即便神色生动的笑开:“适才小可登台献技,见众人皆狂热不已,唯公子正襟危坐,神色自如。小可敬君人品贵重,故才斗胆邀来一叙。”
虹桥这一番刻意讨好,当真是笑容光灿,旖旎万千。心中暗道:“你大爷的,本公子这一笑倾城倾国,起死生肉白骨。你小子该动心了吧。”
谁知许生这厮最擅牛嚼牡丹,依旧蹙着眉,一脸惋惜的样子,好似面前这不是一貌比潘安的美少年,而是一坨那个什么东东。摇着头道:“不好,不好。”
虹桥闻言大惊,顿时苦了半张脸,垂头丧气道:“什么不好?”
许生道:“你还是穿女装好看些,本公子对男人又没什么兴趣。”
虹桥闻言大怒,一张俊脸顿做痛心疾首状,咬牙切齿的就要向许生扑去——
“臭小子你说什么?你以为本公子有断袖之癖?你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
而许生看着方才还是温文尔雅的男子忽而就如凶神恶煞一般扑过来,立即吓得呆了,石化在当地,一动也不会动。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虹桥的手即将触到许生的袖襟的一霎那——有一人影从两人之间飞速穿过,一头撞在南墙上。而这两人吃了这一惊,重心不稳,皆应声倒地。
良久,许生才从地上哼哼唧唧的爬起来,一眼望见对面的虹桥满脸不自在,登时放弃言和的打算,正想开溜,无意间瞥了一眼那个撞墙的家伙——
“啊?管家?”
“啊!少爷!老爷发现你今天不在书房读书偷偷溜出来看戏了!老爷怒了正派人满大街找你回去挨板子!老爷……少爷,少爷你别跑啊!老朽话还没说完……”
虹桥抱臂踱到那兀自手舞足蹈喋喋不休的老管家后面,悻悻道:“你还唠叨个鬼呀,人早跑没了。”
这般粗俗的话,从他这样一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口中说出来,当真要让人大恨苍天无眼啊苍天无眼。
那管家果然住了口,虹桥只觉眼前忽然一片朦胧,仿佛雾气萦纡,片刻之后,一切复有清晰起来。眼前是身着水碧色纱裙的少女,明研俏美,向他回眸坏坏一笑,气氛顿时诡异无比。虹桥只觉一阵寒意刺骨。向她张望半响,方才失声大叫:
“啊……啊啊!青蛇精!”
碧衣少女脸色一沉,抬手在虹桥头上狠狠敲了一记,怒道:“叫什么叫啊!笨蛋梅花精!有没有一点身为妖的自觉啊!昨天姐姐来找你的时候我们不是见过了吗!”
虹桥一愣,蹙眉思索着,一边喃喃自语:“昨天?昨天是有个美丽的蛇妖姐姐来找过我……旁边有其他妖吗?啊……我明白了,一定是我沉醉于蛇妖姐姐的美丽之中,忽略了其他的……”
“唰!”
虹桥顿然住口,一滴大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流下来。
脖子上锋利冰冷的触感……是……剑吧……
“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啊!小生刚刚在说昨天没有注意到美丽的神仙姐姐你是小生这一生最大的失误!”
“哼,这还差不多。”
碧衣少女懒懒的收回剑,道:“不和你胡闹了,喂,我问你,姐姐叫你办的事怎么样了?不就是叫你试探试探他还记不记得嘛,刚刚你干嘛要打他,白痴!”
虹桥闻言,顿时拉下脸来,恨恨道:“完全不是小生的错啊!那人简直连朽木也不如!”
要是换了姑娘你,只怕杀都杀了。这一句他咽下了没敢说。
“真是不知道蛇妖姐姐为什么要找这么个白痴,哼。”虹桥兀自愤愤不平的。
你也是个白痴。碧衣少女也咽下这句话没说,完全是出于善良。末了,她大度的挥挥手,不与他一般见识,道:“真是的,看来你还是修为不够啊。难道你没看出来吗,他呆是呆,但却是许仙的转世啊。”
五
暮色四合时分。许生匆匆忙忙地赶到西湖断桥上,被初夏的凉风一吹,忽然醒过神来——
不对啊,父亲大人上月升迁,早赴任去了,怎么今天忽然就回家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许生心念及此,立即转身。要重回卷絮楼去,找管家问个明白。蓦地想到虹桥暴怒的脸,又迟疑了起来。
江南天气薄凉,不移时忽而下起了丝雨,许生独自在桥上徘徊不定,日间听得不甚清爽的戏文,蓦地有几句涌上心头——
“即使这醉容相误,尘缘易断,更应惜那千里姻缘一线牵。”
暮色沉重,周围的景色都朦胧得看不分明,一刹那间,许生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断桥水旁,细雨如诗,梦中的那个地方不就是这里么?
若是此刻也会有一个手持绿萝伞的白衣秀女婉约而来,那岂不是美梦成真?
“许公子?”
那声音是真实的,头顶上款款撑开的绿罗伞是真实的,身后的白衣女子清淡的笑靥也是真实的,真实得仿佛许生二十年来的生活都恍惚成了南柯一梦。
许生转身、牢牢地看着白衣的女子,嘴艰难地张开,却只说出了一句
“神仙姐姐…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啊。”
白衣女子脸上的笑容轻轻漾开,婉转开口,
“小女子白素贞,公子…可想起了什么?”
许生依旧是怔怔的,“小生…小生尚未婚配。”
白衣女子听此言,不觉大惊,凄惶地望向许生,一言不发。那许生,一脸毫不掩饰的惊艳,满口不知所云,一心一意认定了面前这清秀绝俗、宛若天人的女子。这就是自己梦中的神仙姐姐,却丝毫不记得,那是怎样一个痛彻心扉的梦了。
白衣女子蹙起眉心,良久,方轻叹一声,
“罢了,前生吃了绝情丹,转世时又喝了孟婆汤,由不得你不忘。”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妖的一生,若非被天劫打至魂飞魄散,就永远不会终结。修炼圆满还可以升飞成仙。只是这修炼的过程未免太寂寞漫长,面对着十丈软红繁华尘世,便禁不住要醉生梦死一番。于她而言,许仙不过是一场偶然的意外。本以为只是一场露水承欢的逢场作戏,可是那个男子笃定的眉眼,竟让她托了真心。、
究竟还是刻骨的爱了一场。
她纵是妖便如何?妖也愿有人能许她一世欢颜。人间有情于是妖便往人间去,情至深处、虽九死其犹未悔。
可是沧海横流,身不由己,再相见时,他的转世竟已变做了这般截然不同的模样,直叫人哭笑不得。
待小青赶到桥下时,便只见这样一番情景——
良辰好景,相顾无言。
碧衣少女一脸欣慰:“好唯美啊…”
而此刻,白素贞只得再叹口气,试探着问,“公子…可愿随我去钱塘县?去了那里,也许不定便会记起些什么。”
许生闻言即忙不迭大点其头,信誓旦旦道:“神仙姐姐说的是,莫说要小生去钱塘县,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小生也眉不皱眼不眨地去了!”
闭上眼,物我两忘,眼前这男子,忽而幻化出另一般模样眉眼笃定,温良笑容道:“娘子,我要一辈子对你好。”
天上人间,苦守轮回,而今终于如愿,耳畔传来的款款温语,和记忆中的声音溶为一体,氤氲出青翠前生、温柔心意,那么眼前的此人,可是她的良人?
“公子,果真愿随我前往?那公子可知…我是蛇妖啊。”
不愿意睁开眼睛,妄想留住虚构的余温,却还是不由衷的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只盼今生的许生可以勇敢一点。
却见许生跳脚大叫:“当然要去!当然要去!神仙姐姐莫要开玩笑!”眉开眼笑的神色,一看便知是不相信。
白素贞只得道:“公子若无他事相系,我们即刻便动身吧。”
身后便响起碧衣少女清脆的笑语:“许公子能有什么事,我们现在就走吧!姐姐,我行李都收拾好了呢!”
白素贞与许生齐齐转身,大惊——
数十辆满载的马车在岸边一字排开,当先一辆车上,坐着笑吟吟的小青…和满脸黑线的虹桥,一脸极其不爽的神情,明明白白的写着,我很烦我想打人。一眼望见许生,怒目而视,许生当然不甘示弱,随即瞪了回去,气势虽是不减。双脚还是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青儿!你想要把整个卷絮楼搬到钱塘县去么?”
小青见白素贞大惊,忙一把揪起虹桥的袖子,撒娇道,
“可是、姐姐、我想看他唱《白蛇传》嘛!”
白素贞纵容地笑了笑:“你呀…可怜身是眼中人,罢了、青儿,带他去罢。”
六
富贵温柔之乡,花柳繁华之地。钱塘县果然是个好地方。
许生对这里的生活相当满意。日日有美人相伴,戏子相佐,游山玩水,对酒当歌,当真是乐不思蜀。更何况,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似乎都与他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莫名的亲切熟稔。但也仅此而止了。白素贞若再进一步追问时,他便只觉心中一片茫然,似乎有许多的碎片在心中反复萦绕,却始终凑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为什么非要想起来什么呢?许生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几乎已经达到他能够幻想的美满的极限,他觉得如今唯一要操心的,就是回家后如何央求父亲大人向神仙姐姐提亲。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呢。粗心大意如他,却丝毫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神仙姐姐眼下眉梢越来越深的哀愁。
那,其实已经是分离的前兆了。
只是,现如今许生正在钱塘县春风得意威风八面,且提不到这些。
话说自白素贞一行人来到钱塘县之后,此县的治安就岌岌可危起来。老百姓们每天一大清早起床之后,不再去操心衣食住行,都自发上街列队,翘首以待——或早或晚,定然会有四个人从大街上招摇而过,说起那四个人呐,真真是光彩照人,不似凡间人物。老百姓们日常无甚消遣,只好以观赏俊男美女为人生的最大乐趣。反正不看白不看呗。
今日,据客栈老板的可靠消息来源,他们登场的地方,将是城南的金水街。一早便是人山人海,严阵以待。更有甚者大举条幅。这个书“白衣姐姐是仙子”。那个写“许生许生我爱你”等等等等。盛状一时空前。据说县令大人也来了,只不过是带着一队衙役前来的。莫非是要带兵镇压?招安?百姓们议论纷纷,怀着相当激动的心情等待着天外飞仙们的登场。
日上三竿时刻,他们终于出现了。一行四人施施然前来。只见最左边的是一青衫男子,面容俊秀,唇眼带笑。一路上左顾右盼,端的是得意洋洋。其旁的白衣女子,则是素雅婉约,贞定淡容,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凌波微步翩翩而来,着实有仙子气质。再其旁,则是一笑容明艳的碧衣少女同一个美目修眉,俊美得有些出奇的白衣男子一路旁若无人的吵打而来。
忽而人群一阵骚动,原来那个高举“许生许生我爱你”条幅的女子,看到许生似是回头向自己微微一笑,于是乎大叫一声,昏了过去。众人纷纷探头向望,本来算是整齐的队伍一时乱了起来。
恰于此时,一队衙役气势汹汹直奔四人而去,一顶八抬大轿随后紧跟——众人安静下来,睁大眼睛望着。
只见轿帘一掀,县令大人趾高气扬的出来,踱至一行人身前,面无表情的巡视了一遍。
忽而双膝一软,大放悲音,涕泪横流,当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你们究竟是想怎地?还叫本官当官不当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那许生第一个按不住,跳出来道:“咦?你这老儿好生无礼,我们好好走路,怎么碍着你当官了?”
那县令根本不听他分辨,一心一意的哭诉:“你们来本县住下就罢了,偏还要天天逛大街,逛大街也罢了,偏还要招了全县百姓来看,大家什么也不做了,都跑来闹乱子……”
然而他接着便是目瞪口呆,哭不下去了。那个一直没有做声的白衣女子走上前来,扶起了坐在地上的他。县令大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袍子,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那个举着“神仙姐姐是仙子”的男子,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县令大人,且稍安勿躁吧。过了七夕,我们便走。”
今日,已是七月初六。
七
七夕之夜。
拜月亭上月华如练,梨花酿的香气散开在凉如水的夜色里,萦纡缭绕,而人已沉醉。
白衣女子于亭中静坐。时间在这里,仿佛已然凝固。她的眸子如清波,于醺然睡去的男子身上缓缓流动,像是要把他生生的刻进心里去。眼光潋滟,仿佛把整个西湖的氤氲秀气都封了进来。在上弦月的清辉下,白衣女子仪态万方,华美不可方物。
而后这沉寂终于被人打破。
是一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不知从何处而来,倏然出现在亭中。一手托金钵,一手举禅杖,在亭中兴奋地跳来跳去。
“哈哈,观音大士果然神机妙算,料准了你是不肯杀这傻小子的。蛇妖!时辰已到,快快随我进雷峰塔里潜心修炼,以洗罪孽!哈哈!”
白衣女子静静的看了他一眼,淡然道:
“法海,你不必催,我自然会跟你走的。”
那老和尚却忽然愣住了。
“呀,蛇妖,你哭了?妖也会哭,好生稀罕。”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或许,本无起,亦无灭。空空者自诩空空,芸芸者飘如云云。她始终是无法得道成仙的。哪怕坐化在雷峰塔里,此身飞灰湮灭,也看不破这世间情缘。
人间有情,执此一念,她便永生不能解脱。
于是,她为了许仙,可以迦南山冒死盗仙草,钱塘县引水漫金山。纵使有千年道行修来的温婉莹顺。她骨子里仍然是妖,而妖一旦爱而不得,就是灾难。
水漫金山,生灵涂炭。她的相公于金山寺前毅然服下绝情丹,对她说——今生,永不相见。
那时,她分明看见了许仙眼中隐忍眷恋的泪水,也明白他的苦心——他怕她会受天谴,万劫不复。因为爱,所以说不爱。只是他话语里的决绝,还是让她痛断肝肠。
爱而不得,痛断肝肠。
直至她被法海押至观音大士的莲花台下,佛曰如是如是,舌灿莲花。却无论如何说不动她的心。那一份执着,直令佛泪满面。
于是佛曰:去吧,痴儿。这一世,便让你了却心中的夙愿。
观音大士赐她一把宝剑,名曰“半镜上青霄”
以七夕为期,若许仙的转世在此之前记起了她,若人间真的有情,那么,便许她一世为人。若许仙终究记不得她,要么,用那把剑杀了许仙,斩断情缘,她可飞升成仙;要么她散尽千年功力,如雷峰塔清修,除非雷峰塔到,西湖水干,永世不得出塔。
如今,所有深心里脉脉的希翼都已化为了灰烬,她依旧不能忍心,情愿自己进入雷峰塔。
其实,聪慧如白素贞,从一开始就明白了,这一切,不过是高高在上的神佛们,与她开的一个玩笑。她如何不知——绝情丹加上孟婆汤,许仙一介凡夫俗子,纵然爱她至深,又怎能还记得前生的事情。所以无论如何,她最后,终归是要被镇入雷峰塔里,成全神佛的威严。
可是,她如此深爱那个男子——那个在她漫长而孤寂的生命中,唯一给过她温暖和爱恋的人。无论怎样,她都爱他。
永远爱他。
所以明明知道是飞蛾扑火,她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
就算只是为了再见他一面,也好。
其实,不是不期待的。有些明明不可为,却偏偏要为之的事情,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却总想会不会有那么一线生机。她一直默默的看着他,无论是开始那出《白蛇传》,还是钱塘县的记忆。只是最后一刻,许仙的转世,依旧没能记起她。
在许生醉倒之后,她用术法抹去了他心中这一段时间内关于她的记忆,不留一丝痕迹。那样,在她离开之后,许生这一辈子,还能拥有全新的生活。
她如此的爱他。
只是最后的最后,她还是落下了一滴泪。而那滴泪,恰好就落在了他的心里。
“半镜上青霄”,这是那把剑的名字,也是她下凡的寓意。只是于她而言,青霄,是永远上不得了。
八
许生自拜月亭中宿醉而醒,只觉头疼欲裂。
前世与今生的记忆纷至沓来,层层叠叠。许生但觉茫然不知此身何身,今夕何年。
白素贞离开之前,的确是抹去了许生的记忆。只是她的泪落到了他的心里,于是爱的力量,终究还是强过了所有的术法和丹药。
前生曾有过的那般纯粹的,真挚的爱,终于在许生的心中慢慢苏醒了过来。
此刻,他记起昨夜的事情——
拜月亭上月如水,衬白衣女子言笑晏晏,殷勤劝酒。这场景如此熟悉,似是很远久模糊的记忆里,也曾有过这般温馨的一幕,那时举案齐眉,岁月静好。
他拉住白衣女子的手,道:“神仙姐姐,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你这么熟悉?好像我早就认识你了一样。可是你要我回忆的,当真是记不起来了。每次想,都觉得心痛。究竟是什么往事呢?”
白衣女子怔愣良久,始抬头一笑。素手执起金樽,递与她唇边,道:“既如此,不必再想。公子,请满饮此杯,待妾身为君佐歌一曲,可好?”
他饮下了那杯酒,募得沉重的低下了头,耳旁听的白衣女子缓缓而歌。
“为君酌酒洗尘缘,莫问明朝事渺然。
此身明朝便归去,相随今夜醉千年。”
而后,万物归于虚无缥缈,一切都淹没于她幽婉的歌声里。
九
余杭镇的百姓们都说,许家少爷去了一趟钱塘县,变得疯疯癫癫得了。那次,虹桥正在戏台上唱那出《白蛇传》,许生却一头冲上去,扯住虹桥的袖子,又哭又喊:“娘子,娘子,我是许仙……我想起来了,我是许仙啊……”那台上的白素贞任由他扯着,默不作声,冷冷的盯住他,直到许府的管家把他拉走。
而后,便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般,依旧挥了水袖,袅袅娜娜的唱。
“今日断桥,飞絮落花时候。疏雨潇潇还似旧。阑干倚遍了,不知当日朱颜今在否……”
那许生,竟然说自己是许仙。可见是疯了。大家都知道,钱塘县的许大夫,是个百年难遇的大好人。当年白素贞与法海斗法,水漫金山,祸及百姓。他于心不忍,也怕他娘子会受天谴,于是竟甘愿以死谢罪。可是白素贞最后也还是没能逃脱,被法海收服了。
而这些,也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虹桥的《白蛇传》里,就是这么唱的呢。
许生,的确是想自己疯掉。
尔生也有涯,此爱也无涯。原来她一直在等他,等他变回原来的样子。原来那些远久的时光里,曾有过那般纯粹的,真挚的爱。
只是今生,他再一次的错过了。
只此一念,他永生不能释怀。
如今他站在断桥上,黯然神伤,薄薄的丝雨落在他的脸上,微微寒凉。
只是,再不会有一个白绫裙,绿萝伞的温婉女子,婉约而来,为他撑起一方晴朗。
再也不会有了。
有一句话是如何说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都只是造化弄人罢了。
最后,许生于雷峰塔下结庐而居,日日扫塔,直至终老。
她在塔里,他在塔外。人不在一处了,心还在一处。
终生未娶,爱她生生世世。
七百年后,雷峰塔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