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剑长歌》卿卿一笑

6、入局解局

　　午后，郡主落脚的宅院仍然寂静。

　　夏日的午后，清凉又安静的住所正适合短暂休憩。赵凌歌闲闲地翻了两页书，心情平静了许多，坐得久了竟真的隐约有了几分睡意。

　　只是不等她的困倦落实，一队人马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宁静。

　　这一队人为首的那个身着禁军服饰，生了一张宽阔敦厚的面容，他身形高且十分魁梧，行动间虎虎生风。

　　负责暂时守卫宅院的都尉也是军营中人，见到来人，辨认出身份，立时身形挺立，敬意满满地行了个军礼，口称，“将军。”

　　此人在朝中也算赫赫有名，乃是天子近卫禁军副统领霍将军霍崇。

　　霍崇示意都尉不要多礼，自己却用礼貌的语气说道：“听闻郡主进京，某翘首以盼多日，特先来拜见。”

　　都尉忙道：“将军快请入内，我这就去回禀郡主。”

　　内院里，赵凌歌已经收到消息。

　　她本来打定主意让表姐把“郡主”这个身份扮演到底，自己非必要不打算露面的。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表姐的脾气比她想象的还大。

　　陆嫣然一想到心上人那边生死未卜，自己却还要打扮妥当出来见根本不认识的人，更是气得厉害，气到直接闭门装睡，连表妹都不见。

　　赵凌歌吃了闭门羹，心中的气闷全变成了无可奈何。心知再闹下去无非是姐妹情份破裂得更严重，只得压下万般想法任由陆嫣然随心而动了。她也不再与表姐多言，自己出了内院，往正厅去见客。

　　她看见霍崇时，对方也仔细地把她打量了一遍。

　　不等她说话，霍崇先出言感慨道，“一别多年，上次见殿下还是在长洲，如今长大得这般快，若是擦肩而过，某都不敢认了。”

　　赵凌歌浅笑道：“霍叔叔你还是一如当年。”

　　霍崇摇了摇手，做惭愧状，“不敢当，万不敢当。当日在长洲，殿下您缠着我问京中风物，我还曾许诺待您长大进京来，我一定充当向导，亲自带您出去耍，没成想当年戏言，今日竟真在京中相见。此番来，这个向导我非当不可了。”

　　他竟是主动上门来请她出去耍的，还真是令人意外。

　　赵凌歌看向霍崇的眼神微微一顿，又轻缓地笑了笑。“那侄女恭敬不如从命了。当年虽是戏言，如今却必然要霍叔叔一一兑现的。您今日不来，我过些时日也要亲自找上门去的。”

　　霍崇也笑起来，笑声爽朗。他一拍手掌，说道，“正是，我已经听说圣上身体有恙暂时不急着召殿下进宫，我可不就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殿下来京第一次岂能不出门逛逛，东西市晃荡一圈，也好了解一番京中情景。您看可好？”

　　东，西市。

　　赵凌歌顿时了然，霍崇是来请她去看法场的热闹来了。既然出现的是太子的亲舅舅兼任太子府少傅的霍崇，那安排法场事件的人不出意外就是她的堂弟，当今太子了。

　　只是她一时无法判断张图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是张图从长洲逃出后落在了太子的手里，还是说从一开始张图就是太子或是皇帝安排的一颗棋子。

　　如果是后者，那即便张图和信国公案没有丝毫关系，他受牵连死在这个案子里也一点儿不冤枉。毕竟窃取情报尚且能说成是忠心耿耿，各为其主。可窃取她表姐的感情这一招是否太下作，他若是侥幸不死，这笔账她还要再跟他算。

　　赵凌歌心下想了想已经知晓太子想试探什么。她也已知晓无论太子或者皇帝大伯想谋算什么，至少西市法场这一次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表姐对张图可能尚且有死生不渝的爱情，愿意不惜一切拼死相救。可她对于张图却无所求。张图身上没有任何她想要的东西，所以，去与否，不过都是看个热闹。

　　如此想着，面对去东西市逛逛的邀请，赵凌歌欣然答应，“甚好，劳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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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同一时间。

　　天京城，西市。

　　日头开始渐渐偏斜，仿佛只是一转眼时间就到了乞丐所说的下午场。

　　萧自明用自己白得的一把铜钱做人情，成功地和一老一小乞丐扯上了交情，由京城本地老乞丐领路，带他这个外地人和小乞丐好好逛一逛天京城繁华热闹的街巷。

　　据老乞丐介绍，所谓东市西市其实就是分别开在皇城东向和西向的两条长街。沿着街边一家一家店铺走过去，吃的喝的用的玩的，本地的外地的，应有尽有。北至漠北雪山上的雪水，西至大漠里的砂砾，南至烟瘴之地的古藤奇树，东至东海海底的珊瑚，一条街能买齐。

　　老乞丐神秘兮兮地道，“甚至要是懂得门道，连再西再东边跨海那些小国家的宝贝都能买着。”

　　小乞丐捧场地感叹道：“这么厉害！”

　　“那是，这地方可是咱们大乾的皇都城啊，你没瞧见连流浪狗都比外地的肥。”

　　“哇，真的哎。”小乞丐继续捧场。

　　“你这破孩子流浪到这里可是找对地方了。”老乞丐笑嘻嘻地说，边说边摸着小乞丐乱蓬蓬的毛脑袋，“以后跟着爷爷混，保证饿不着你。”

　　他们两人一逗一捧活像茶馆里说书的，萧自明耳朵里挂一点老乞丐的话音，确保在听，但心神还是放在外边，观察着西市周边的环境。

　　这会儿功夫，他的眼睛已经扫过来往的人群，看过街头的店铺，目光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地方。

　　“法场就是那儿？”

　　萧自明手指向前一指，问老乞丐。

　　老乞丐顺着他手指看去，“对，就是那儿。”

　　萧自明手指的方向是西市这一条长街的尽头。举目望去，那是一片圆形的开阔地带。平地上用竹竿木板架起了一块平台，只约有三五层台阶的高度，是小孩就能轻松跃上去的高度。

　　平台上木板齐刷刷平铺，中间衔接处和边缘处用铁钉钉得很是牢靠。平台四圈用厚厚的麻绳缠绕着，衔接处打得死结。那麻绳本来的颜色应该是生姜色，用久了经历了不知道多少雨水和暴晒，已经成了略微发黑的颜色，看上去接近土黄。土色上浮起一层猪肝色，五兄扫了一眼，知道那是溅上去的血。

　　看来确实就是这里了。

　　他又看了看围着法场一圈向外的偌大空地。

　　老乞丐道：“那是留给百姓站的地儿，站那儿看的。胆大的站里圈，胆小的站外圈。里圈的人有时候还会被溅一脸血呢，吓死个人。但是特刺激，每回斩囚犯，里圈都是人挤人，没把子力气根本挤不进去的。”

　　“杀头有什么好看的。”萧自明说。

　　老乞丐啧啧说：“怎么不好看，多振奋人心。不过也不是每场都有人看，也得看杀的是谁。”

　　他明显有话想说，萧自明应景问道，“怎么还区别对待？”

　　老乞丐老神在在地说：“当然有区别了。比如说要是皇帝老儿下旨杀那些在朝中拉帮结派斗来斗去斗输了要被杀头的官儿，那看的人不会太多。可要是说杀贪官，尤其是贪了老百姓银子的，那别提多热闹了，人山人海，保证比看那些太子皇子公主娘娘们出游的人要多。”

　　萧自明心说，他大致听明白了。老乞丐可能说者不经意，但听者有心。萧自明隐约觉得这现象其实体现的是百姓对上面的人物不感兴趣，连旁观皇室出游都更多带着戏谑的心思，大乾朝内部人心之散已有苗头。

　　他虽然瞬间看到了这一层，但很快就把这些想法抛之脑后。不为别的，这些东西也许曾经还和他有些关系，但现如今和他八竿子也打不着。他如今只是清平县簸箕村的一个村民，不出意外往后大半生也只和黄泥土打交道，最多闲暇时候做些小生意打发时间。民也好，官也罢，不归他管，不关他的事。

　　他转悠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一个大致营救计划。心想着待完成对张图的许诺，把人一救，再带出京城，他也就可以准备返程。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想，不知道村里那信差是不是真的有伺候庄稼的手艺。要是真有，他回去还要取取经，怎么他种的那片地就是不长苗，分明他也勤劳耕作了，怎么庄稼就长得那般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