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东厢》曲梨

4、公平交易 那一刻，她

　　“盛昌三年夏，大长公主府走水。公主携府吏入住镇北侯府，安顿部曲、归整府库，更替内宅一应要职。阖府上下，无有不赞公主中馈之能者。”——《宁国大长公主起居录》
　　朱媞抱着双臂倚在廊下的柱子上，眼看着府内的起居舍人苏柔在起居录上写下这样一段话，忍不住“啧”了一声。
　　“苏柔姐姐，你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朱媞说着，顺手将旁边睡得正熟的狻猊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顺毛。
　　苏柔搁下笔，捧起那本子又看了又看，满脸困惑：“臣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这厢苏柔话音未落，便听见外头传来落雁的声音——
　　“诶！这是我们殿下最喜欢的素冠荷鼎，你们动作轻些，可别磕坏了！”
　　然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真不愧是皇家的公主，派头可真大。”
　　“哎呦瞧你说的，人家可是皇爷的姑母，何等尊贵呢！”
　　“尊贵？呵……放眼大启，谁不知道她不得圣心啊？也不知道咱们侯爷是怎么想的，竟将这么大个麻烦娶进了家门……”
　　“说来真是奇怪，历朝历代，何曾听说过身为一朝公主、婚后不住在公主府，却是往驸马府里住的事啊？”
　　“这不是前日她那公主府走水了吗？想来是实在没处可去了吧？”
　　“看来咱们彦王殿下对她也不怎么样嘛……”
　　“害！到底只是兄长罢了，就算是疼惜，还真能把家资全送给妹妹么？”
　　“哎……真是想不通，咱们侯爷到底是图什么啊……”
　　“喂！你们几个，在那里说什么呢！”沉鱼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隔着阖上的窗棂在窗前定格，“真是放肆，大长公主殿下也是你们可以随意议论的吗？”
　　方才那几个偷偷议论的人也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中满是嘲讽之意：“呦~沉鱼姑娘好大的威风呀，不愧是公主面前当差的贵人呢！”
　　“你们这是何意？”
　　“我们没什么意思呀！姑娘觉得我们是什么意思呢？”
　　“你们！”
　　沉鱼气急，正要发作起来同他们理论几句，便被另一道突然出现的声音制止。
　　那声音听着不过十七八的年纪，自有一股少年的矜傲之气：“我看你们是自找不痛快的意思。”
　　那几人的态度瞬间变得恭和起来，甚至赔了几分笑意，道：“小李将军，将军不是随侯爷出征了吗，怎的……”
　　“怎么？你们如今连侯爷的主都想替他作了吗？”
　　“……不敢、不敢，将军言重了。”
　　“如今侯爷虽不在府里，但殿下在此——你们难道是对主母有什么不满吗？”
　　那几人最是圆滑，此刻已知局势不妙，立刻向沉鱼赔礼求饶。
　　朱媞和苏柔头挨着头靠在窗边沉默地听着，对视了一眼。
　　“苏柔姐姐，你现在觉得亏心了吗？”朱媞问她。
　　苏柔理不直气也壮：“亏什么心？听听，他们还在管沉鱼叫‘姐姐’呢！多尊敬啊。”
　　“……”
　　朱媞瘪着嘴摇摇头，起身离开，自去桌上倒了杯茶，拿在手里细细地喝着。想了想，又望向苏柔：“苏柔姐姐，你说我阿兄到底想做什么啊？”
　　“什么做什么？”苏柔被她问得莫名其妙，也起身走了过来。
　　朱媞放下杯子，将怀里睡得歪歪斜斜的狻猊扶正了些：“为什么我的公主府一定要被烧呢？而且，烧了我的府邸就算了，又为什么不让我去王府住，非要让我住进这里……”
　　“殿下……”苏柔闻言，反倒是略带疑惑地看向她，“殿下当真不知道——镇北侯，他可是军侯啊！”
　　朱媞愣住，有些莫名其妙：“军侯……怎么了？”
　　苏柔的表情却是比她更莫名其妙：“军侯府上的部曲可比我们公主府、乃至王府的部曲要厉害多了！不然为啥要巴巴地演这么出戏，还叫绝代统领亲自扮成小贼去放火，烧了大半个府邸——就是为了让殿下你名正言顺地住进这重兵把守的镇北侯府啊！”
　　朱媞心头震了一下，忽然想起回北平的马车上，华桐曾对她说过这样一番话——
　　“殿下，殿下可知镇北侯此去西北，是要做什么吗？
　　镇北侯此去，是因为西北甘州的肃王起兵了，镇北侯是去平叛的。
　　如今陛下执意要削藩，现在是肃王，也许下一个就是安王、再下一个是玳王……保不齐，哪天这战火就烧到彦王殿下和殿下你的头上来了。
　　如今局势这般动荡，这天下除了彦王殿下，也就只有镇北侯能护殿下无虞了。
　　殿下，镇北侯正是因为清楚这些，才会这般着急与你完婚的。
　　而且，这实在是眼下困境中，于殿下而言，最好的出路了。”
　　所以，戚殷……是想要保护她？
　　与她成婚、默认让她住进侯府，怕她约束不了府中旧仆，还特地派了自己的下属回来帮她——所有这些事情中的获利者，也只有她而已……
　　如果说这场婚姻只是阿兄和他达成的交易，那这从一开始就并不是一场条件对等的交易。
　　毕竟在那之前，她几乎已经被逼至绝境……顶着个“身负前朝秘宝”的传闻，这些年谨小慎微，衣服都只敢穿带补丁的，生怕让旁人觉得她很有钱再被她那小心眼的皇帝大侄子盯上。
　　然而还是被大侄子盯上了，因为她眼看着年逾二八，却仍未婚配。大侄子便借太后寿诞的由头，一道圣旨将她召回了京城，说要给她赐婚。
　　阿嫂一语便道破天机——他这是要借着赐婚的由头，往你身边安插亲信、探你的底线呢。
　　阴险，实在是阴险……明明她长兄和长嫂都是善良温婉的人，这皇帝大侄子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呢？
　　阿兄说，婚事再也拖不得了，我去找个人来娶你。
　　她说阿兄你这话说得好像去集市买鸡蛋呢……
　　结果阿兄真的就像去集市买鸡蛋一样，轻轻松松就把冤大头一样的戚殷找来了。
　　这戚殷也和阿兄一般雷厉风行，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们两人一起推着走出了眼前的困境——
　　大侄子要给她赐婚，她已经成了婚；大侄子怀疑她府里藏着东西，她自己烧了府邸给他看；大侄子要探她的底细，她顶着主母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住进了层层府兵把守的镇北侯府……偏偏大侄子还得倚赖戚殷给他打仗，就算看她不顺眼也拿她没有办法。
　　代入大侄子的视角现在已经气死了。
　　但是代入戚殷的视角，除了平白被她大侄子记恨，什么都没有得到……
　　天下根本没有这样的交易。
　　所以连他府里的杂役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不知道咱们侯爷是怎么想的，竟将这么大个麻烦娶进了家门？”
　　“真是想不通，咱们侯爷到底是图什么啊……”
　　是啊，戚殷到底是图她什么啊？
　　其实他明明可以永远都不将阿爹的那卷密诏拿出来的，他不是非要娶她不可的。
　　耳边忽然又响起朦胧的话音来——
　　“殿下，等我回来……我们北平见……”他说。
　　那样旖旎的语气，隔着盖头就燎红了她的双耳。
　　她看过许多话本，少男少女互通心意、两两对望间羞红双眼，这种感觉，被称为“心动”。
　　心动么？那一刻，她确实心动了。
　　难道戚殷他也……
　　这样的设想倏然跃现于脑海，倒将她自己惊了一跳。
　　但……是合理的。
　　如果戚殷喜欢她，那么这场看起来并不平等的“交易”就完全说得通了。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当你特别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愿意为她去做任何事情，甚至是献上自己的生命——可是那得是多大的爱意啊！她实在想象不出来……可是这样的认知却让她的心跳骤然轰鸣起来。
　　可是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了她去和那个号为“九五之尊”的人对抗，他的感情，恐怕也不比话本里说的那般情意逊色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门外忽然传来方才那位被称为“小李将军”的少年的声音。
　　他说：“殿下，属下戚家军右前锋、李同泽，拜见殿下。”
　　朱媞偷偷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头涌动的情绪，答道：“李小将军，不必多礼。请进屋坐吧。”
　　“殿下赐座，本不该推辞，”李同泽隔着屏风，又向她行了一礼，执意拒绝，“但属下方才赶路回府、风尘仆仆，恐冲撞了殿下。属下是奉侯爷之命，回府襄助殿下的，殿下日后若需差遣，尽管吩咐。”
　　“那日后，还要多劳小李将军费心。将军这一路着实辛苦，若无他事，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倒是还有一事，”李同泽说着，似乎是从包袱里取出了什么来，“侯爷有家书一封，托属下带回交给殿下。”
　　“哦~家~书~~啊~~~”苏柔在旁边听着，忽然挑了下眉，眼神暧昧地看向朱媞，笑得一脸兴味。
　　朱媞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忙轻轻推了她一把，示意她去将李同泽手里的东西接过来，然后自己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向李同泽道了声谢。
　　“多谢小将军了。”
　　李同泽似乎是愣了一下，旋即又很快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将手里的信封递给苏柔，然后自己道了告辞，转身离去。
　　苏柔将那上书“吾妻亲启”的信封举在朱媞眼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满的调侃：“殿下，您的夫君给您写了家书来呢——哎呀呀，咱们驸马爷的字可真秀气啊~同他那小脸蛋儿一~样~好~看~呢~~~”
　　朱媞红着脸推开她，从她手里抢过那封信来，故作威严地冲她摆了摆公主的架子——“苏女官！你这是妄议尊上！”
　　“哎呀呀~殿下生气了呢~”苏柔望着她，噙着笑意将眉毛一挑，嘴唇微微撅起，“臣好害怕呀~那臣就先告退了，不打扰殿下看~家~书~了~呦~~~”
　　苏柔说着，带着她那一脸坏笑一路倒退着出去了，临走还不忘替她掩上房门。
　　随着木门落响，朱媞终于舒了一口气，视线落在手里的信封上。
　　苏柔方才说什么来着……好看的小脸蛋儿？
　　说起来——她好像还真的不知道戚殷到底长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