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种子》一枝墨

14、“夜魅”

　　等陶燃被尖锐的警报声彻底惊醒时，窗外已是浓稠如墨的深夜。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冷，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烧熔后又混合了灰尘的古怪气味？

　　他皱皱眉，摸索着按下床头灯的开关。

　　“啪嗒。”

　　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室昏暗，也照亮了他房间里的惨状。
　　陶燃瞪大了眼睛，瞬间清醒，原本就谈不上整洁的卧室此刻更是狼藉一片，衣物、杂物散落各处，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卧室门！那扇结实的合金门，锁的位置赫然是一个被高温熔穿后凝固的、边缘狰狞的窟窿！地上还散落着一些黑乎乎的、已经凝固的金属残渣。

　　还有地上那把……他的备用配枪！

　　陶燃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扯到了还在隐隐作痛的神经。
　　他只觉得此刻自己藏在意识深处那“八十米长的大刀”都开始兴奋地嗡鸣，想要冲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他蹲下身，绝望地看着那把被随意丢弃在地板上的手枪，以及周围滚得到处都是、标签各异的药瓶子。
　　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回涌——芯片排斥反应带来的剧痛，在走廊上遇到雷然，冲进房间反锁门，然后是砸门声、枪响……

　　是了，是雷然。这家伙用他的枪熔了门锁闯了进来。

　　那他……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地的药瓶？

　　陶燃烦躁地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他这人平时没心没肺，插科打诨，但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却有种近乎偏执的隐瞒欲。能忍的，他绝不会在人前露出一丝异样；实在忍不了，就像这次一样，把自己关起来独自消化。这毛病除了应雨略知一二，他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队里的队员担心。
　　现在好了，秘密名单上又多了个雷然。

　　“头疼……”他低声嘟囔，开始飞速转动脑筋。
　　要不要编个理由？就说以前出任务受了重伤，落下了病根？或者说这是天才强者独有的、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嗯，第一个听起来勉强靠谱，第二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扯淡。

　　他真正不想暴露的，是体内植入的那枚特殊芯片以及其带来的副作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应雨知道是因为她职位所需，且有分寸。其他人？算了吧。

　　叹了口气，他开始动手收拾地上的狼藉。药瓶被他一个个捡起，虽然外表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药瓶，但里面装的都是A部特供、针对性极强的处方药。
　　这倒是个现成的掩护，看，我只是长期服用一些“普通”药物调理旧伤而已。

　　但他能保证在雷然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不露馅吗？

　　陶燃一边把药瓶藏回抽屉深处，一边苦恼。或许……该先去找应雨通个气，让她帮忙打打掩护？嗯，就这么办！他陶燃果然是个临危不乱、善于找外援的“天才”。

　　至于那扇惨不忍睹的卧室门……先那样吧。反正宿舍就他一个人住，有没有门，区别不大。他陶大队长，就是有这么“随遇而安”。

　　刚把房间勉强收拾出点样子，基地上空骤然响起的、穿透力极强的三级警报声，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破了夜晚的宁静！

　　陶燃身体比思维更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起，冲回房间，将两把惯用的银色手枪迅速插入后腰枪套，想了想，又飞快地从抽屉里抓出两颗用纸小心包好的特制药片塞进贴身口袋。然后，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卧室，经过那扇破门时甚至没多看一眼。

　　几乎是同时，隔壁的门也打开了。
　　雷然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一丝被警报强行从休整状态拉出的怔愣，他显然还不完全适应S队这种说炸就炸的节奏。

　　陶燃此刻脸上没有丝毫平时的嬉笑调戏，只有全然的严肃和紧迫感。他看了雷然一眼，语速飞快：“跟我走。”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语气里的命令感和危机感不容置疑。

　　雷然眼神一凝，没有多问，立刻跟了上去。这种级别的警报，意味着有重大突发状况，绝非演习。

　　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疾行，脚步声急促。路过一扇巨大的观景窗时，陶燃和雷然不约而同地向外瞥了一眼。

　　窗外，世界仿佛被泼洒了浓稠的墨汁，吞噬了一切光亮。
　　不仅是远处的废墟城市，就连基地周边原本该有的防御照明和巡逻探照灯的光芒，也悉数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黑暗。仿佛整个地球的光源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掐灭。

　　基地内部，所有非必要的出入口已经自动落下厚重的合金闸门，进入最高级别的封锁状态。

　　电梯急速下降。
　　因为时间仓促，应雨还没来得及给雷然配发标准的通讯装备。陶燃毫不犹豫地摘下自己一只无线耳机，抛给雷然，同时从后腰抽出一把备用的手枪，塞到他手里。

　　“接着。”

　　雷然接住还带着陶燃掌心余温的金属外壳手枪和冰凉耳机，迅速将耳机塞入耳中，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利落地别在腰侧，低低应了一声：“嗯。”

　　突如其来的黑暗，骤降的任务，陌生的队友和指挥官……这一切对刚离开相对规律严格的F部训练基地的雷然而言，冲击不小。
　　他正沉浸在对未知任务和外部世界的快速适应与思考中，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底层，门开了。

　　“发什么呆？走了。”陶燃见他没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还有些出神的雷然直接拽出了电梯。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让雷然瞬间回神，眉头微蹙。

　　陶燃一边拉着他往集合点快走，一边回头，脸上带着点习惯性的、在这种紧张时刻显得有些突兀的“嫌弃”：“关键时刻专心点行不行？现在是有正事。”他的手依旧没松开，仿佛拉着个容易走丢的大型物件。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这可不是耍流氓，这叫照顾新队员！易伽刚来的时候不也这样？说不定这位冷面新队友也能被他这“无微不至”的关怀感化呢？

　　“松开。”雷然手腕一挣，脱离了陶燃的钳制，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什么任务？”

　　陶燃停下脚步，这才注意到雷然耳朵里空空如也，刚才给他的耳机，他没戴！

　　“哎哟我的祖宗，”陶燃有点急了，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时候，沟通不畅是大忌。他烦躁地直接上手，从雷然手里抢过那只耳机，不由分说地塞进他耳朵里，动作略显粗鲁。“戴上！里面有应雨在同步信息！”他语速极快地解释，随即想起了更关键的问题，“你会用枪吧？记住，别受伤！”

　　他快速下达指令：“你的任务是去正北方向的‘御进区’，那片新开发区。据报那里情况相对稳定，你去确认一下。如果没问题，尽快返回基地协助应雨。明白？”

　　雷然看着他，眼神深邃，没有立刻回答。

　　陶燃没时间等他慢慢消化，他还有更紧急的地方要去。他用力拍了拍雷然的肩膀，留下一句：“我得先走了，自己小心。”

　　说完，他身形一动，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瞬间加速，朝着另一个方向疾奔而去。恰好一个人从两人之间匆匆跑过，等雷然眨了下眼再望去时，人群中已经不见了陶燃那显眼的身影。

　　雷然站在原地，看着陶燃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隐约的红痕，浅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低声自语：“把我当傻子？”

　　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向基地已被部分开启的紧急出口。刚踏出基地大门，一股裹挟着沙尘和刺骨寒意的狂风便扑面而来，瞬间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
　　狂风呼啸，视野内一片混沌的黑暗。

　　雷然只向前走了两步，身影便在狂风的掩护下，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然消失不见。

　　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潜藏着的，恐怕是比“种子”更诡异、更难以捉摸的势力与秘密。

　　……

　　正北方的“御进区”是基地近期着力打造的新兴人类活动区，原本计划在今天举行一个小型庆典，吸引了不少居民。
　　然而，当雷然利用空间跳跃抵达区域中心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凉。
　　彩旗和装饰品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散落在空荡荡的街道和广场上，破损的商铺大门洞开，里面空无一人，商品散落一地，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仓促的逃离。

　　更诡异的是，这片区域的风力异常强劲，且风向混乱，仿佛有一个隐形的漩涡正在中心搅动。

　　雷然站在一栋商业楼的中庭，敏锐地感知到了异常。
　　这里的风……不对劲，不是自然形成的乱流。

　　“风眼，”他低声判断，手指轻触耳机下部，启动通讯，声音冷静地向指挥中心汇报，“风眼位置确认，在正北御进区，坐标335号区域附近。”

　　顶层指挥室内，应雨正焦头烂额地处理着各处涌来的混乱信息。突然听到属于陶燃的通讯频道里传来雷然清冷的声音，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陶燃把耳机给了新人。她立刻切入那个频道：“收到。335区域风眼确认。该区域还有无其他需要援助的生命信号？”

　　雷然没有回答。
　　他闭上双眼，不再依靠视觉，而是将自身的空间感知能力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渗透。
　　狂风吹打在他身上，黑袍猎猎作响，他却仿佛化作了风的一部分，仔细辨别着风中裹挟的每一丝细微波动。

　　几秒后，他猛地睁开眼，向来平静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不对……这里有很多‘东西’。不只有可能被困的人类生命反应，还有……大量‘种子’的波动。它们混杂在一起，就在这片区域，但我看不见。”

　　应雨闻言，心头一沉。
　　她立刻在控制台上调出“御进区”的宏观能量扫描图。屏幕上，代表该区域的模块中，一大片不祥的、仿佛在不断蠕动的玫红色光斑正在快速蔓延、加深。

　　“能量读数异常飙升！有高浓度不明生物质汇聚！”应雨的声音带着急切，“雷然，你能目视确认任何人类或‘种子’实体吗？”

　　雷然再次环顾四周。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几盏尚未完全损坏的路灯在风中明灭不定，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
　　视野所及，只有被摧残的街道和建筑，没有任何活物移动的迹象。

　　“看不到，”他如实回答，“肉眼视野内，空无一人，也无‘种子’踪迹。只有风和这些被破坏的痕迹。”

　　指挥室里的应雨盯着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玫红，又看了看雷然传回的、空空荡荡的实景画面，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能量显示爆表，实地却空无一物？这完全违背常理。

　　就在这时，陶燃的声音通过共享的耳机线路插了进来，他的语气是雷然从未听过的、近乎冷酷的沉稳：“应雨，立刻切断S部主建筑所有非必要电源。立刻，然后，看向正北方向，你的窗外。”

　　应雨虽然不明所以，但对陶燃在这种关键时刻的判断有着本能的信任。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总控台上一抹，干脆利落地切断了S部主体建筑的供电。

　　瞬间，指挥室内外，所有灯光、屏幕、仪器（除了少数维持最低生命保障的）全部熄灭！整座庞大的S部基地，如同巨兽陷入了沉睡，被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
　　应急指示灯的微弱绿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视野变得极其模糊。

　　就在电源切断后的几秒钟内，指挥室那面巨大的、强化过的观景玻璃窗上，突然传来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啪啪啪”撞击声和刮擦声。

　　不是雨点，更像是……有很多体型不大的东西，正在疯狂地扑打着玻璃，试图闯进来。

　　应雨心头猛跳，抓起操作台旁的强光手电，拧亮，一道雪白的光柱猛地射向窗外。

　　光柱照亮了玻璃外的景象，饶是应雨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玻璃外，密密麻麻地贴着、趴着、悬挂着无数扭曲的“人形”。
　　它们有着人类的轮廓，但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或淤紫色，双眼要么是全无眼白的纯黑，要么是浑浊无神的惨白，脸上、身上布满溃烂的伤口和增生的怪异角质，嘴角咧开，露出尖锐的獠牙，正疯狂地用牙齿和指甲刮擦、啃咬着坚固的玻璃。
　　它们对光似乎有反应，在手电照过去的瞬间，动作更加狂暴。

　　“夜魅……是夜魅。”应雨失声叫道，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几天T部唯云主任在机密简报中提到的那个神秘组织，以及他们可能操控的、被称为“夜魅”的变异生物，惧光，畏热，能在黑暗中潜行，最可怕的是，它们能释放一种精神孢子，悄无声息地寄生在活物体内，缓慢侵蚀宿主的神智与生命。

　　她立刻重新接通电源！

　　“唰——！”

　　灯光重新亮起，指挥室内外恢复光明。就在光线充盈的刹那，玻璃窗外那些狰狞恐怖的“夜魅”身影，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淡化、消失得无影无踪！窗外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拍打在玻璃上的沙砾。

　　一切仿佛只是幻觉，但玻璃上残留的、密密麻麻的湿黏痕迹和细微刮痕，证明着刚才那恐怖的一幕绝非虚假。

　　应雨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立刻切回了全队通讯频道，声音通过耳机传到每个队员耳中：“全体注意！确认敌方为‘夜魅’！重复，敌方为‘夜魅’！特性：畏光，可能具有精神寄生能力！避免在绝对黑暗中单独行动，注意防护，绝对不要被它们近身或留下伤口！”

　　“收到！”易伽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紧绷的警惕。

　　“嗯。”蒋印的回应依旧简短冰冷。

　　“知道了。”陶燃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而身处“御进区”风眼中心的雷然，在应雨发出警告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摘下了耳朵里的耳机。
　　并非违抗命令，而是他需要更专注地感知这片区域的真实情况。

　　外界狂暴的风沙似乎对他影响甚微。他站在原地，闭上双眼，彻底放开了自己的感知。风穿过建筑的呼啸，沙砾撞击地面的声响，远处残破广告牌的吱呀声……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能量流动，都在他的意识中构建出一幅独特的地图。

　　“夜魅……”他薄唇微动，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确认。
　　随即，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又仿佛在质问这片扭曲的空间：“……究竟是谁，把你们从黑暗的囚笼里……放了出来？”

　　呼啸的风声中，似乎夹杂进了一丝极其轻微、仿佛从遥远地方传来的、扭曲而沙哑的笑声，又或许只是风的呜咽。

　　雷然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又像是在耐心等待着，某个必然会出现的、来自黑暗深处的……答案。

　　风声渐厉，那若有若无的诡异笑声似乎清晰了一瞬，一个低沉、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带着嘲弄与蛊惑，幽幽传来：

　　“是你自己啊……尊敬的，代号‘翎’。”

作者有话说

　　累晕了＠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