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公故事之掷砚》易本初

1、掷砚 掷砚

　　掷砚

　　三月絮飞，芳菲醉人。东风微凉，缠绵着漫天满地的清香四处游荡，忽又顽皮孩童般一头撞入人怀里，惹得花树群莺窃笑不已——这真真是一个充满了生命活力的时节，使得身处其间的人也不由得满心欢悦。
　　张考文手捧一物进门时，见刚上任的端州知州正临窗而立，注视着窗外笑吟吟的一树玉梨，却微皱了眉头，显然心情并不太好。淡淡的天光隔了花叶罩将下来，轻轻浮在那张平凡至极的微黑面庞上，竟透出一种莫测高深来。张考文不敢惊扰，只得静静侍立一旁，暗暗打量。
　　张考文本是寒窗苦读的一个儒生，屡试不中，失望之下，投入公门做了书吏，专替官府经办贡砚。不过数年，官衙中的那些世故心机盘剥手段就学了个十成十。虽然州官来来往往换如走马，他却始终受重用，捞了不少好处。
　　这次新知州到任前便得到消息，说这位大人本是天长县令，进士出身，才华非凡，且善于断案，是个有名的清官。他担心新官上任三把火烧掉自家财路，便事先做好安排，揣度新老爷心思口味，早早备好了几样礼物。他在衙中混了十年，处世极为谨慎，此任知州不知底细深浅，怕碰钉子，便先撺掇了些同僚去探探风向。结果令他很是吃惊——新任知州老爷胃口极好，那些幕僚属吏不论送什么都是照单全收，绝不推拒，连表面功夫都直接省掉。张考文偷偷暼了眼临窗那张端肃正气的脸，心中暗笑——收了那么些金银，仍是眉头紧锁，真不知这位爷到底所欲者何。
　　对面衣衫移动之声响起，张考文连忙调整一下表情，做出一副恭敬而不失温雅的笑脸。知州已转过头来打量他。张考文赶忙上前参谒。知州面上虽无甚表情，对他的态度却颇为和善。张考文心喜，揖道：“听闻大人勤于政务，每日躬笔耕耘，急需上砚。属下有幸偶得一方，特来呈献大人，以为万民造福。”
　　知州并不接话，品了口香茶方徐徐接过锦盒。只见温暖柔软的红色绒布中间微微下凹，嵌放着一方龟形石砚，其上有凤眼，眼中呈现出翠绿色上又伴有冰纹、胭脂晕，瑰丽多彩，石质细腻，如婴孩肌肤：果是端砚中的极品。品味之间，眼已半眯。
　　张考文暗自长吁了口气，垂手侍立，心中笑道：“果然送此宝砚最好不过，既贵重又文雅。嘿，这步棋真真走对了！”
　　知州赏鉴完毕，复将宝砚放入锦盒，淡淡赞道：“果非凡品，先生有心了。”却不急着叫人收下，道：“本官正有有一事不明，先生可为解说一二。”
　　“本官赴任之时曾微行至羚羊峡，见工匠累日打磨砚台，从早至晚，十分辛劳，而衣食却极为简陋。素闻端砚珍贵，上砚更是千金难求，为何制砚之人如此劳作却仍贫寒如斯？是否岁贡太重，工匠难以负担？”
　　张考文坐下笑道：“端州乃僻远穷寒之地，除端砚外并无特产。四大名砚中，尤以之最为称著。本朝曾诏令岁贡十方以奉圣上。”
　　“诏求十方？本官前日查阅前任文卷，历年供奉记载均为三十又六方。这是何故？”知州惊问道。
　　张考文心道：“这知州好不烦人。明明早已贪得得心应手，自是明白这个中缘由，却来问我。”不觉有些不耐，只好按下烦躁，解释道：“端砚千金难求，国戚公卿、雅客文人莫不以藏有此物为荣。大人的列位前任也不过是为此缘故略略增收罢了。实属无奈之举。”
　　知州静坐沉思，手指却不住轻击桌案。他面色本就微黑，此时也看不出是喜是怒。张考文见状劝道：“大人也不必多虑。能为诸多贵人制作宝砚，是砚工之幸。只是那些刁民不知感恩，实在可恶。”
　　“那百姓生计官府就不管了？”
　　张考文倚案冷笑道：“百姓不过蝼蚁，如何与大人前程相比。若论送人，一方上佳宝砚，胜过千两黄金。在此穷乡僻壤，千两黄金难得，一方石砚却是较易觅得的。谚语也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人又何必介怀。”
　　知州默然。半晌，忽然笑道：“先生在衙中专管贡砚之事，所得实惠应是不少吧？”话虽询问，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张考文陪笑道：“属下一心为大人效力，岂敢与大人夺利，不过找点小惠糊口而已。”
　　知州眉峰一挑，显然并不相信。
　　“历任州牧多收十数倍上砚，拣上佳者入贡，余者使小人等遍献京中显宦，以求晋身。小人等绝不敢在此之中有所克扣。”顿一下，看看知州表情，只好又说道：“只是在征收入库之前留下一两方，上品自然是献与州牧，逊者卖与商家，得些薄利。” 张考文连忙解释。言毕，颇为忐忑。
　　知州脸色早已是铁青，扣案之声愈重，忽地起身疾走至窗前。张文考不知到底，只好起身告辞。出至大门，那小童赶来致谢，说大人明日巳时请众幕僚属吏官衙叙话，请务必到场。张考文大喜，一颗心方才放下。回去说与众同僚，皆是欢天喜地，拍手称庆。
　　第二日辰时众人便早早洗漱装束完毕，径往知州官衙而来。到得官衙。入得门来，只见知州端坐堂上，中置一案，红布覆盖，不知有何物。见礼毕，知州便揭开红布，布下堆积如山皆是近日各人所奉礼物。众人惊诧，不解何意。知州朗声道：“本官刚一到任，观察民生，已有计较。历任知州为政之弊，悉数问清。今日请诸位前来，不为别事，只为表明本官心志。本官自幼熟读圣贤书，明理义知廉耻，素敬羊续、魏征，以为造福百姓为己任。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为吏之道，清廉无谤。我包拯在此立誓——我知端州，必不持一砚归，皇天后土，诸公为证。”言罢，将张所献端砚掷于地上，跌为两截，运墨挥毫题诗一首于壁明志。诗曰：“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愁。史册有遗训，毋遗来者羞。” 又命贴出告示，儆戒官员、士绅不得任意扩大贡砚数目，不准向砚工摊分工钱。百姓奔走相告，称颂不已。
　　众人大惊，方知前日知州收下礼物，不过是为了解各方实情，诧异之余，却也不免交口相赞，再不敢有盘剥欺诈之念。再看张考文，面如土灰，早已瘫倒在大堂之上。
　　后人作联赞包拯曰：“公心著在竹帛，千秋共颂赤胆；正气披之管弦，百姓皆呼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