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炼》雨喧

1、月夜心离散 又是十五月

　　又是十五月圆夜。
　　月中无云，月辉最盛时的月光幽润不显苍凉，为小院内的一草一木氤上了一层荧光。院中一角石桌上，琉璃灯红光微染，灯罩上画着一条古道，半丝西风，几抹暖阳。
　　月光和灯火交映间，是一张绝世倾尘的侧脸。
　　眉如水墨中最朦胧的那道远山，眼光微潋，在月色下似要滴出泪来。白皙似雪的脸庞，两片薄唇微抿，诱人的色泽让人在这长夜里几乎失了心志。
　　比唇色更红更鲜艳的是身上的红衫，如犹自温热的血，如尚未颓散的晚霞，极尽世界最浓最惑的色泽。
　　如此美人，却是肩宽而瘦削，竟是一男子。也不知，男儿长得这样好看是福还是祸。
　　他在等人。
　　月上中天时，一人披着湿润的夜气，自苍茫夜色中走进了小院。
　　一片浓云忽然遮住了月光，只留下桌上琉璃灯火红得魅惑。
　　见到人来，他并不起身，只是抬头看着那人缓缓踱到桌旁，坐在他身边。就着微凉的夜风，徐徐开口：
　　“已是三更，今晚为何来得这么晚？”
　　来人是一男子，面容隐在额发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似乎没有回答问题的意思，只是坐在苍凉月下，侧头看着身旁红得魅惑的灯火，发呆良久。灯旁，是一只白皙如玉，骨节如竹的手。
　　“赤羽，相识已是三年了吧？”
　　赤羽不知道青鸣突如其来的感叹是为何，难道是因为今夜的月色太容易勾起人伤春悲秋的情怀？
　　青鸣伸手抓住灯旁的手，将赤羽带近身旁，月光下，似点了朱砂的红唇艳地魅惑。深吸一口气，缓缓吻了上去，气息流连，一时间，万物俱静。
　　遇见青鸣那年，赤羽十五岁。
　　桃溪畔的桃花似乎是永世都开不谢的，永远那么繁盛迷离。江南二月暖风拂过，花瓣如雨下，一片清红。
　　从王城过来，一路纵马狂奔了三天三夜，已是人疲马乏。红衣少年绝世的容颜染上了厚重的风尘。
　　赤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当母后拉着他的手，想要交给一个面目温婉的女子的时候，自己会任性地跑开，一跑便跑了大半个江南。
　　自己，从来都是任性而孤傲的。一眼看上去不喜欢的东西或人，都会没来由地厌恶，不愿接近，更别说触碰。
　　可是，三天三夜没有方向的逃离，他已然不知道如何回去。到桃溪时，已是又累又饿地不行。
　　牵着马，在桃花林里漫无目的地走。既然找不到回去的路，就在这里等着吧，这么美的景致，就算做那桃树下的一缕孤魂似乎也不亏。
　　走累了，就靠在树下，从间错的花瓣间看被割碎的天空，看天上浮云，云中暖阳，意识越飞越远。
　　睁开眼，却躺在一张普通的木床上，从样式上看，是寻常农家常用的。床边，放着一碗清粥。
　　肠胃空空，赤羽顾不得这种低廉的清粥是自己平常根本不愿意触碰的，端起便狼吞虎咽起来。
　　“醒了？”
　　帷幔后，清润低沉的声音传来。一个青衣男子自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夕阳淡金的余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辉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淡雅温和的气质，让人不由得想要靠近。这是赤羽的想法，十五年来，没有一个人让他如此地想要亲近，一直以来，他都是抗拒陌生人的。但是，眼前的这个人，仿佛是前世便相识，而且已经等待了千年才相遇，所以才会有这种冲动。
　　“你是？”
　　“在下青鸣。”
　　“何门何派？”
　　“江湖游医而已。”
　　自那以后，宿命便如藤蔓，开始了无休止地纠缠。
　　青鸣会在美誉的月圆之夜，来王城找他。月色如玉般莹润，月下的红衣少年，美得惊艳。青鸣伸手缓缓挽起他墨黑的发丝，凑到唇边轻吻，然后是眉、眼、鼻。最后，深深地带着炽热的吻落在如点了朱红的薄唇上，辗转流连。
　　赤羽总是在青鸣带给他的这种淡淡的情欲里无法自拔，深谷幽兰般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这是让他痴迷的味道。
　　床帏间，青鸣也是如斯温柔，总是会用柔软的十指慢慢挑起他的情欲。
　　男子与男子的欢爱，在赤羽十五岁之前是如何也无法想象的。其实，十五岁前的赤羽，对于被人触碰都是不能接受的。人类总是群居的动物，十五年独自取暖，骄傲如赤羽也是会寂寞的。
　　而青鸣，赤羽一直都看不透。
　　在青鸣深褐色的眼里，总代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你一眼看不真切。或许，那是因为多年江湖游历，让人不由得藏起自己的内心。
　　如果可以，赤羽是愿意丢掉这看似富贵的一世浮华，随青鸣浪荡天下。每当对青鸣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青鸣总会伸手揽住他，与他同看皓月当空，悠悠然道：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赤羽，我们能跑到哪里去？这样，挺好。”
　　青鸣身上，总会若有若无地显出一种绝世的风度，似睥睨天下，似悲悯苍生，似王者之气，亦带着浓的化不开的书卷气息。
　　青鸣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谜。
　　不过，赤羽不在意。只要，每月能有一夜，如现在这般，倚在他怀里，听他娓娓道来关于江湖的趣闻。然后，春宵帐暖时，在他的挑拨缭绕下，发出叹息般的呻吟。
　　这一夜，同样风情。
　　“羽。”
　　“恩？”
　　情欲流连间，青鸣淡如清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赤羽迷蒙间含混作答。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什么？赤羽朦胧的神智刹时清明，原本在体内烧得灼热的欲望瞬间凝结，青鸣他在说什么？
　　赤羽抬头怔怔地看着青鸣，无法纠结，衣衫半掩，道不尽的妩媚风情。
　　青鸣俯身看看身上还残留着欢爱痕迹的赤羽，长长叹息，转头看向床帏，似看向悠长的远方。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我是爱你，还是只是沉醉于你的容颜。羽，你知道吗？你的美，足以魅惑苍生。”
　　原来，一直以来，青鸣都不确定是否爱他。那么，这三年月圆夜的耳鬓厮磨，这曾以为即便不容于世俗，却珍贵于心的纠葛，究竟算什么？
　　赤羽是骄傲的，一直都是，现在也一样。
　　默然脱落青鸣的怀抱，下床坐在窗下的月色里。平淡无澜的侧脸，心却如钝刀绞弑般生疼。
　　“原来，你竟如此平静，看来，你对我也不过是依赖。赤羽？”
　　房间的阴影里，青鸣的声音弥漫，不带情愫。
　　一直以为，三年的交颈缠绵，足以付上彼此真心，却都错了。
　　第一次，青鸣踏着月色离开。第一次，赤羽看见了月下青鸣的背影，挺拔却带着几分落寞。第一次，赤羽知道，什么叫做刻骨铭心的疼痛。可是孤傲如他，从不会说挽留的话。不是不想让他留下，只是，即便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留下的话却终不知如何遣词造句。
　　青鸣不是普通的江湖游医吧，因为这王城深广的储君殿，他可以来去自如。可是，自己竟不曾问过塌来自何处，即便问了，也应该得不到答案吧。以为一辈子都可以握在手心的柔情蜜意，以为只要不触碰彼此不能触碰的地方，两人就可以相安牵手走到尽头。
　　一直以来，错得竟然这样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