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缘灵梦痕》啄木清流

2、灵魂羁绊

　　无论到哪里，妖界最不缺的除了蚁妖，就数鸡妖最露脸了。母鸡下蛋不仅多，还有斑斓的翎毛，身姿高昂一叫，也有几分难得的气势。
　　一早上，值岗的鸡妖撑开斑斓的羽翼，扇扇了东方的朝霞，又开始显摆完美丰腴的身体……羡煞一批发育不良又被吵醒的鸦雀！
　　话说，魑魅宫后殿的寝宫里，蛇王彦正练功定神，忽然几十米之外的魑魅殿顶响起鸡妖卖弄的啼叫，杀心顿起！他狭长的眸子散发出幽兰的光，站在一旁感觉到杀气的白鹤，悄无声息地隐去，只留下一抹特有的淡白色影子。
　　殿上再没有鸡妖风骚无比的叫声……
　　蛇王冷然地穿好衣裳，服侍他的蝴蝶妖小红是一脸粉红，每次看到蛇王俊白风流体态若翩龙，手臂和背后两处绽红隐隐的细长花瓣盛开如赤，那心儿就跳个不止。
　　据说蛇王彦是一条小蛇时，就迷倒妖天大大小小无数妖怪呢！他一统妖天，难说是凭强大的妖术，还是凭他那蛊惑众生的面容？哪个山妖精怪狐狸蝉豹见了不惊艳风化掉－－
　　此时，魑魅宫一众大小妖怪，匍匐在蛇王彦豹皮厚木的靴下，等待无上的君王发话。
　　“把她带上来。”
　　蛇王对身边的侍卫螳螂乙轻语。
　　螳螂乙微颔了颔首，传人拎过来那个居心不良的蛇妖。
　　门口的护卫孔雀早开屏展翅，丢给旁边正嫉妒得眼红的花斑蛾一眼，谁让你昨日涂脂抹粉招摇得蛇王生气了呢……哼
　　我被拎进去，门口一个五彩斑斓贵妇般的孔雀用一种厌恶的眼光盯了我一眼，赶忙扭转了头。仿佛，仿佛，我是她们都厌恶的人……
　　我瑟缩地趴在地上，瑟缩瑟缩。昨日的冬眠使血液仍然冷如寒冰，我想证明给他看我不是妖怪，我不是故意的，落空。
　　“上面那个人，为什么还那么生气？”我心底动了动，想。
　　趴在地上一直想，，，想不明白。。。我绝望地望着他。
　　他的嘴角抽了抽，还是这么脏，还用那样的眼神望着，那眼神简直想让人！不！蛇！起鸡皮疙瘩！
　　蛇王一动不动被她盯够了，脸上露出一个摄人心魂的笑容，他笑了笑，“丑妖怪，你看够了没？！……”
　　“丑妖怪，是叫我吗？”殿上隐隐有压抑笑声的憋气声－－
　　我忍了忍，没忍住，“丑妖怪，是，是真的叫我吗？”我很虔诚地问。
　　忽闪忽闪，眼睛睁得大大的，姑妈说讲话要直视别人，这样才礼貌。
　　“哈哈哈哈哈哈……”大殿上蓦然响起一个粗劣的声音，众妖齐寒！唯一不怕蛇王彦的蛇王他叔蛇扭扭来了－－
　　蛇扭扭，从小叫蛇王小彦的蛇扒皮，住在蛇灵洞，一把屎一把尿把小彦带大的小彦他叔。
　　“小彦，叔叔要笑死了～”说着，传说中奇丑的蛇扭扭一屁股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捧腹大笑。
　　蛇王彦，一脸地阴沉。
　　“扭叔，你来这里干嘛？”一听，就不欢迎。扭叔老疙瘩脸一舔，还不是听说这里要煮妖吃，来看看口味如何××
　　蛇王彦再次露出冰冷的表情。吩咐，“开煮。”
　　他斜看了一眼蜷在地上的一蛇体，干瘦如材，纤细皲裂，声音又细小得蚊蚋一般！只那双大眼睛乌溜乌溜的，却迷雾一般。
　　看了后，连吃的一点食欲都没有！－－#
　　蛇扭扭也看到了地上的圆饼，楞看了半天，才拍着头叹气道，“要煮海螺啊？！”
　　众妖齐寒！
　　蛇王彦，直视着他，“是蛇！”眼中红光四溢。
　　蛇扭扭盯着我看了半天，露出怜惜的表情，蛇吃蛇，尤其这样的小蛇，真是太普通的一道菜了，害他还特地跑过来。
　　没成妖的蛇对蛇妖们可是常用的滋补品之一。
　　油锅架起来，里面漂浮了一层油花子，青蛙缩到花斑蛾身后，想起蛇王彦曾煮青蛙的一幕，一个暴虐惨厉，一个温情漫漫，让锅中蛙无法自拔地沉迷在温水中，直到被煮熟了才醒悟过来，耽迷俊美无伦的蛇王彦就如落入一个温柔的陷阱啊！～～～
　　那个传奇般的千年黑蛙因为迷上了蛇王彦，而害死了自己。被蛇王彦煮成汤，作为补品炼药用了。
　　妖史上，最红颜黑欲的一页，因为那只青蛙情愿跳入锅中，化汤而亡。
　　一无所知的那条蛇，在众妖鄙夷不屑的目光中被扔入温水的锅内，甚至觉得用锅煮把锅都弄脏了。
　　我原来冰冷的血液开始一点点溶化，原来那个人，是好人啊～～
　　我抬头，用感激的目光注视着他，虽然现在还不能说话，等到我能说话了，我一定会说，说，说出来“谢谢”那两个字。姑妈说，别人对你好你就要感恩知不知，知不知，姑妈每次都戳着我的额头说，我怎么会不知呢。
　　我，好温暖。
　　好温暖。
　　好温暖。我抱着水，游摆，像一条鱼，欢快，自由一点点融入，欢快。
　　虽然姑妈最鄙视我像一条无鳍鱼，游摆，呜。
　　众妖看好一般地看着锅中摇摆忘形的蛇，简直看！好！了！死！定！啦！
　　蛇王彦，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也随着水温开始温暖，开始溶化，心中那些寒冷一点点融化。
　　水越来越热，他也越来越热，灼热，烧痛，流汗，随着锅中那条丑蛇一起痛苦挣扎。
　　脑袋轰轰作响，怎么了？煮死一条小蛇，他好像要跟随她一块死去？！！
　　我越来越热，越来越烫，偌大的锅油滑光亮，灼得我的眼睛冒火，干裂，爆炸……
　　我终于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我错，我错了，那个人要煮死我……
　　就在我快昏过去时，我看到那个影子闪着邪恶的火，像我扑来，孑孓僵硬在席上，等待那团火，将自己融化，融化，融化……
　　蛇王彦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破空击碎那口锅，眼前一黑，跟那条丑蛇同时晕倒在地上。
　　蛇王彦昏倒过去了……昏倒过去了……昏倒……
　　噼噼啪啪，噗噗啦啦，叮叮哒哒，魑魅殿一片混乱。花斑蛾一脚踏过孔雀的雀衣，飞扑过去，却被气急的孔雀扯住翼翅，撕扯起来……
　　螳螂乙跪在蛇王彦旁边，凝眉不语。
　　蛇他叔一老鸭子脚奔过去，开始探息、听音、拧耳朵、掐人中，最后用两根乌黑的老皮扒开蛇王彦魅颠鬼魔的眼睛，左右环视看了好久，才让那双血红的眼睛合拢，叹了口气，道：“还活着……”
　　殿上一阵寂静。
　　忽然从殿顶上吊下来的一个蜘蛛嚎啕大哭，形象俱无。
　　在墙角阴暗处一直待着的苍蝇也飞过来，趴在蟑螂颤抖的肩上抽泣。
　　老鼠爹闻迅从花园赶过来，拍拍蛇他叔的肩膀，“老友，我说你家蛇小时候太调皮不好是不，说不定哪日，就挂，该挂啥*※（％＃￥＃”
　　孔雀一挥手扇了老鼠一个耳光，苍蝇大妈拉开架子，就开始跟孔雀吵，“你是欺负我们老人是吧啊？蛇王彦还从来没对我们摆架子呢！！”
　　花斑蛾掩嘴大笑。
　　“孔雀啊孔雀，没大脑的家伙惹上众妖了吧～”
　　“吵什么。”蛇王皱着月眉看了闹哄哄的殿上，声音虽然细弱悬丝，却脆婉悦耳，氤氲飘渺，仿佛来自异世界。
　　但是，殿上瞬间寂静如磨盘，连蛛丝都只随风荡了一下，归了沉寂。
　　没有人，敢反抗蛇王彦，他拥有妖界最强大的妖术，譬如他现在血红的眼睛，让人胆战心惊……但是，他却晕了过去，史无前例，史无前例，打他出生，这是第一次他显露出的弱点。
　　蛇扭扭也不敢上前了，退后一步，血红色的彦是诡异邪魔的。
　　众妖仍呆立不动中。
　　蛇王彦开口，“把那个丑蛇给我拿过来。”
　　只有还算正常的螳螂乙，举步，伸指，夹起那条仍在昏迷中的小干蛇，拿到蛇王彦面前。
　　蛇王彦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狭长的脸型蛊惑。
　　他抬起手，捻住丑蛇棱角显现的下颌，皱着更深的眉，看。
　　不屑地闭上眼，把真气从口中输给她，随着一缕青烟进入丑蛇的体内，那个干巴的蛇体开始焕发透明的荧彩。
　　众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色彩！
　　老鼠爹扔掉手中的铲子，呆在原地，“她是灵……”他仅见过一次，却听过无数次的天界的灵，是统驭三界的无上界，灵！
　　蛇扭扭抽气再抽气，再抽气，没想到，那个干瘪瘦裂枯材丑陋的蛇是天界的灵…………
　　老眼混浊，老眼昏花啊……
　　然而，妖界掉下一个这样的灵，丑陋弱小，不知是福还是祸啊？……
　　且看看。
　　我张开眼，终于灼热感褪去，混沌散去，清灵地看向面前的脸，尾巴立刻蜷向头顶！
　　他，那个人，他要杀了我。我浑身打了个寒战。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俊美无疵的脸孔就近在咫尺，像要用刀光杀了我……姑妈说，你看看我的眼，看看，然后我就全身发冷地发现，她在拿刀剜我。
　　啊！不对，不对，为什么那张脸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瑟缩地赶忙闭上眼，看不见了～～
　　呵呵。
　　一股真气带着温热絮絮地穿过喉咙，混入我衰弱疲寒的丹元里。我的血液开始流动，急剧，冲撞，□□开始迁变，增长，幻化……
　　我惊奇地发现，那个人正帮我恢复真气。
　　等恢复得差不多了，我睁开眼，看见那双血色的蝶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包拢住我，让我窒息。
　　上上下下高高低低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是闪烁的光，却没有这双血红色的光更让人刺措不安。我低下头，血涌上脸颊，透明的双手也隐隐津出血色来，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簇拥地看过！我涩涩地低下头，那个男人，离得如此之近，似乎一动就会倒入他怀里……
　　这是什么感觉？在姑妈面前，从来没遇到过。
　　我的脸，更红了。
　　红出血来！
　　“把她扔到禁翳笼里！”
　　螳螂乙屈膝领旨，把面前这个一米长的人面蛇身妖灵囚到禁翳笼，转瞬消失在魑魅殿里。
　　众妖齐哑，禁翳笼是挂于聆风殿，聆风殿是蛇王彦的寝宫，寝宫是修建在魑魅殿后面的后面的某座百灵山上的私家官宅！！
　　那是多少少女妇孺媳妇姑娘梦寐以求的地方啊，据说那里是天底下最舒适最奢侈最妖娆最华美的地方啊～～～
　　孔雀怨怒，那么高贵的地方怎么容许这样低下龌龊丑陋的小坏人住下呢！！
　　虽说，禁翳笼是天下最坚固的金铁练笼，里面囚禁的妖物不是一生消尽于此，便是几天被恶梦吓死……
　　花斑蛾楞了楞，失落的心更加五味俱备地失落起来。青蛙拍拍了她，众人都在默哀中！
　　“那个小灵，死定了！”
　　“那个丑妖，是一辈子逃不出去了！”
　　“那个可怜的娃啊，还是天界的蛇灵呢！”
　　哎唷，妖灵不共存啊！～～～
　　蛇王彦冷冷地看着下面，一阵扇翼羽风落下，高贵雪白的仙鹤落在蛇王彦脚下，躬伏身。蛇王彦一瞥殿上的众小妖精，疲倦难耐，总算熬过了诞辰。
　　“回百灵山。”
　　众妖齐拜，今年的期待落空了，蛇王彦没有招一个妖身就离开了魑魅殿，想要靠近蛇王彦的众大小花痴不得不等待来年啦！～～话说，魑魅殿是蛇王彦未称王之前的宫殿，如今妖界一统，作为纪念，他每年仅诞辰时回来一次。
　　这样譬如选秀选妖，体察民情，活动四肢之类的，据众无名八卦的小妖们猜测，有此类功用。
　　仙鹤朱红高细的双腿一曲，展翅翩飞，“恭送蛇王！”
　　蛇他叔脸上憋屈，小子长大了，连自己叔都忽视，忽视啊～～～
　　嘴巴一瘪，大鸭嘴子脚一伸，竟哽咽捶胸嚎啕起来。
　　蛇王彦，看了一眼，升得更远，又看了一眼，更远……无奈，从白鹤升起的方向传来蛇王彦不耐烦的声音，蛇叔，你随去吧……
　　啊！啊咧～～
　　老鼠爹一脸辛酸，想他妖孙里面怎么就没出来一个像蛇王彦这样的，想他老鼠一族也是天底下赫赫有名的啃啮一族、不老一族，长得都是娃娃脸帅气得不得了，怎么就没有生出一个，哪怕只有一个！这样的王呢～～
　　鬼魂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出来，忽忽地笑～
　　只有蛇扭扭，陪着他，一起傻笑不停……
　　苍蝇老太婆捂住耳朵，大叫，“鬼，你笑得太冤孽了！闭嘴，闭嘴！”
　　众人齐楞，蜘蛛网住身子，伸了个懒腰，冤鬼什么时候不冤孽啦。蟑螂爬过来，呆在原地，看着鬼魂青舞婀娜盘旋的地方，继续发呆。
　　小苍蝇又露出一个头，一副好奇的模样。
　　孔雀和花斑们早走出魑魅殿，羽翼暗淡地离去。
　　寂静的魑魅殿里，能听到风吹过蜘蛛网，风吹过老鼠鼻毛，风吹过蛇扭扭笑纹的声音。
　　“魂，你怎么不笑了？”听不到鬼魂的笑，众房妖更感到不安！
　　鬼魂沙哑的声音破天荒地响起，是在说话。“我很寂寞，很寂寞，很寂寞……”
　　众妖：“你不是一直很寂寞吗？”
　　“蛇王彦再也不来啦，我很寂寞，很寂寞，很寂寞，很寂寞……”
　　寂寞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宇内回荡，分外冷寒！
　　……………………………………
　　蛇扭扭恢复正经，问悬浮在空中若有若无飘渺幻散的鬼魂，“你记得你的前身麽？”
　　“不记得，不记得，我很寂寞，很寂寞，很寂寞，很……”
　　“你为什么寂寞？”
　　“因为蛇王彦再也不来啦，我很寂寞，很……”
　　“你怎么知道蛇王彦再也不来啦？”
　　“是的，他不来啦，再也不来啦，我很寂……”
　　“你认识蛇王彦？”
　　“啊！－－－－－－－－－”魑魅殿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惊天动地惨绝人寰的哀叫声，鬼魂不见啦！！！
　　众妖齐傻，齐呆。
　　鬼魂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