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口寡嫂（gb）》老太今年八十八

2、初见 下雨了

　　三年前，江南安城，张家村。
　　“春天啊，背着春风上山的时候，可稳当点，千万要走的慢点，别把你妹妹伤到了。”穿着一身蓝布碎花衣的李氏，柔声交代站在面前的张春天。
　　张春天身长九尺，宽肩长腿，生的如一头强壮的老虎般。那张脸与细白的张春风粗看没半点相似，细看之下，虽是皮肤被太阳晒的黝黑，但鼻梁高挺端正，极像张春风。
　　张春天浑身只穿了个粗布裤子，脚上踩着布鞋，上半身赤裸。宽阔的脊背黝黑黝黑的。常人见了定然要夸赞一句，这般的汉子，着实孔武有力。
　　偏张春天咧嘴笑了下，“娘你放心，我是哥哥，会，时刻保护妹妹，妹妹！”
　　一说话，他嘴巴咧的老大，乌黑的眼睛如同个小孩。
　　“你妹妹骑马伤了腿，到了地头，你也时刻看着，别让春风再伤腿。”
　　“还有，上次村长训你又在村口撒尿，娘和你说过多少次，再憋不住也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李氏叹口气，伸出手摸摸张春天脸颊处的一块乌青。
　　“下次再这般，娘可就狠狠打你了。”
　　张春天却是个没事儿人一样，只咧着嘴笑。
　　“好了没？还下不下地？”门外，年方十六岁的张春风喊叫句。
　　张春天赶忙提着个竹篮从屋子里出来。
　　“妹妹，娘给我们的吃的。”张春天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张春风瞧也没瞧竹篮，招手让张春天蹲下。张春天赶忙蹲下，将竹椅背在身后，李氏扶着张春风坐上竹椅。
　　“春风，娘是怕山上路差...”
　　“够了。”张春风皱眉，自她一个月前在学堂骑马不小心跌下马背，伤了脚踝，已在家养了两个月有余，每日坐在这三间砖房里，闷都要闷死了。
　　难得今日来了个也随着张春天去山上地里，散散心的想法，却被李氏这般唠叨。
　　李氏瞧着自家女儿脸色不悦，也赶忙没了言语。
　　只声音轻飘飘：“你已高中举人，眼瞅着就要进京会试，娘真怕你这腿再伤了。”
　　“娘，我自有分寸。”张春风拍拍竹椅，“走吧。”
　　后两个字是冲张春天说的，张春天得令，背上背着张春风，左手提着竹篮吃食，手头挎着铁锹锄头，朝着山间出发了。
　　张家村整个村子都不富有，但这年岁，既没战火，也没土匪。农家人自家侍弄着田地里的几亩地，晨起理荒芜，戴月荷锄归，也算是生活平淡美满。
　　尚武朝按家中男丁分田地，一男丁十亩，张春风家有二十亩，只张春风的爹死的早，她记忆里根本就没这人的样子。娘亲李氏身体不算好，全家的地都靠张春天一个人耕种。
　　张春风多年前去过田地，二十亩那样宽阔，大日头晒着，蚊虫咬着，光是想想那画面，张春风就觉得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偏张春天乐在其中，每天就是下地干活。
　　今日的张春天更是尤其高兴。
　　他沿着村路稳稳当当的走，一边走一边朝着路人傻笑，见到个人就指着身后喊：“我带妹妹一起去。”
　　“这是我妹妹。”
　　“我妹妹。”
　　刚走到村口，平日里经常打诨张春天的王大柱王小柱兄弟，一看到人就喊叫：“大傻...”
　　最后一个“春”字，还没说出口，就对上张春风刀子一般的目光。
　　王大柱赶忙改了口，“大春哥，带妹妹一起下地？”
　　张春天连连点头，“嗯嗯，我妹妹和我一起。”
　　王大柱干吧的笑，还想说话，却被张春风冷眼瞪的说不出话。
　　等两人走远了，王大柱狠狠朝地上吐口唾沫。
　　“傻大春运气也是真好，自己是个拉屎都不知擦屁股的傻子，偏有个能中举人的妹妹！”
　　在两兄弟鲜艳的目光中，张春风到了自家田头。
　　其实山坡上路不差，只比起村里宽阔的黄土路，山坡上全是羊肠小道，石头子儿很多。且昨日里下了雨，路上的地面已经干了，山上田地里泥土软，植被又多，有些地方还很泥泞。
　　张春天走的也小心，到了地头，稳稳当当将张春风放下后，又傻笑：“妹妹，我去...”
　　他话还没说完，张春风眉眼之间全是不耐烦，“去吧。”
　　张春天感觉不出自家妹妹的不耐烦，从心头开心，平日里不对他笑，犯了错还会打他的妹妹，今日竟然会和他一起来田地里。
　　他扛着锄头下了地，开始铲除杂草。
　　农田延申整篇山坡，两家相对的农田道路上，种了高大树。下地干活的人，等中午时，都会在树下啃个馒头歇息一会儿。
　　张春风此时就坐在树下，她穿了一身浅白色衣服。这里是农村，所有人的衣物都以粗布浅色为重，只张春风新中了举人，又被县老爷家的公子请去做私人先生，教授功课。李氏自然觉得张春风要往县老爷家去，这衣着必定不能让人小巧了去。
　　于是新给缝制了几身掺杂丝绸的质地的衣服。浅白衣衫搭配着白色襦裙，夏季炎热，张春风一头长发尽数用淡蓝毛线绳系起，松垮垂在后背。她只左脚穿了鞋子，右腿从小腿到脚踝再到半截子脚掌，全缠了白布条。
　　伤筋动骨一百天，张春风这年纪，骨头长得也快。但她仍不敢心急。再过几个月就要进京科举，当朝取第要看“身、言、书、判”这其中“身”字不言而喻。若是到时自己的小腿长歪了，走路一瘸一拐，当真影响仕途。
　　是以，张春风虽然觉得这周围绿茵葱葱，景色宜人，但也没乱动，只从竹篮里拿了书本看。
　　嘴里还在咀嚼那句“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她忽觉眼尾闪过一片白。
　　不知何时，与自家田地侧对着的那家，也有个男人扛着锄头，如沉默的牛，不断在田地里劳作。
　　张春风眯着眼瞧那个男人。
　　离得有点距离，她看不清脸，男人又戴了个草帽，更看不清样子。唯独看的出，这男人当真穷，衣服上的补丁多到令人咂舌。另外便是，这男人真是白。
　　不同于其余下地干活的男人，直接赤裸着上半身。他上衣下裤都穿的整齐，只袖子撸起露出在太阳下白到发光的手臂。因天地里泥泞，下地的人都脱了鞋，他也不例外。
　　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在田地里踩。
　　半截子小腿，如同莲花的根茎。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张春风一时看的呆了，脑子里将整个村子的人搜寻一遍，也想不出，这村里还有这般白净的人？
　　她放下书，索性直勾勾盯着那人看。
　　他干活和张春天一样卖力，不停的挥动锄头，不停的蹲下身拔除杂草。这举起锄头的动作，本来在张春风看来是粗鄙至极，但在他身上，莫名有一种美。
　　张春风说不清楚，或许是因这人身形不错，身高最起码八尺有余，像个新抽芽的树，让人走累的时候想要靠一靠。
　　临到中午时，张春天满头大汗的跑到树下。
　　他伸手想去抓放了饭的竹篮，又想起娘亲说的“只要和春风一处，你做什么都要先问问妹妹。”张春天立刻不敢碰竹篮，“妹妹，我饿。”
　　“去河边把洗了手和脸，我就给你吃的。”
　　张春天得令，又往河边跑。
　　等他回来时，张春风已将饭菜拿出来。张春天端起饭就发现，今日竟比昨日多了个鸡腿！
　　“大鸡腿！”张春天喊叫。
　　“闭嘴！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张春风一个眼神，张春天立时闭了嘴，蹲在地上吃。
　　他一边吃一边朝着张春风笑，以为是张春风给了他这鸡腿。殊不知，李氏不过是怕张春风吃不饱，特地给她加了鸡腿，只张春风一天没动，没什么食欲，给了张春天。
　　“那个人是谁？”张春风指着刚刚看半天的位置问。
　　张春天摇头，“他是个好人！”
　　“不认识，你倒说他是好人。”张春风摇摇头，自觉自己也是无聊到顶点，才会拿这问题问自己的傻子哥哥。
　　张春天还是摇头，“一起下山过，是好人。”
　　张春风没再和他掰扯，心里略微信了张春天的话。其实张春天不是纯傻，真傻子肯定无法扛着锄头下地干活，还听得懂人话。张春天在十年那年发生了点意外，导致脑子糊涂了，整个人都停留在十岁的认知里。
　　张春天十年那年，张春风才不到一岁，自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前十年她没觉得自己哥哥傻，毕竟一个人能下地干活养家糊口不算傻。等她念了书后，才知自己的哥哥，脑子全停留在十岁。
　　十岁的孩童，憋不住尿，当街撒尿倒也无妨。但二十六岁的张春天当街撒尿，却要笑死整个街上的人。
　　年岁越大，张春风越厌烦，只知道傻笑，吃饭，放屁，甚至情急时会往裤子里拉屎的张春天。
　　厌烦归厌烦，张春天毕竟是他亲哥哥，且任劳任怨养着这个家。李氏却将所有偏爱给了张春风，念及此，张春风有时又软了心肠。
　　比如此刻，张春天吃了饭收拾了东西后，非要躺在张春风脚边睡。
　　一想起这人睡觉会流口水，张春风就厌烦的要死，绝对不能答应。只今日瞧着他被太阳晒的通红的脸，张春风点头，让张春天躺在自己身边。
　　就像是一条温顺的大狗狗卧在主人的脚边，张春天躺下时，张春风脑子里闪过这荒唐的想法。
　　随后这想法一闪而逝，她注意到，自己盯了一上午的人仍旧在锄地，中午也不曾歇息片刻。
　　下午时，张春天又跑来。
　　“妹妹，我想拉屎。”
　　张春风皱眉，早年她还会纠正“拉屎”两个字太过粗俗。如今她从竹篮拿出几张草纸。
　　“跑远点，别让人看见。”
　　张春天捂着屁股跑到山坡另一边。
　　他才刚走，原本晴朗的天竟然瞬间阴沉下来。大片大片乌云聚集在张春风头顶。
　　江南区的天气本就是前一秒晴空万里，后一秒瓢泼大雨，走在路上衣服湿了又干是常事儿。
　　原本人们还不在意，抬头看眼乌云密布的天，继续低头干活。
　　张春风也眯着眼瞧黑漆漆的云，她看了三秒顿觉不好。
　　“张春天！”声音还未扩散开，一阵惊雷落地。
　　哗啦——
　　惊雷一劈，转瞬瓢泼大雨而下。这雨点来的又急又大，砸在人脸上竟然生疼。
　　原本还迟疑着要不要走的农夫，顿时三三俩俩捂着脑袋从田埂上跑下来。
　　今早才遇见过的王大柱，跑到张春风身边，“大春呢？”
　　张春风扬扬下巴，隔了快两亩地的山坡上，一个硕大的人影疯狂往这边跑。
　　王大柱看张春天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自己也就先跑了。
　　张春风坐在树下，暂且还未衣衫湿透。
　　只她担忧看一眼自己的右脚，这膏药最好是不要沾水。从这里到家又得一炷香的时间，按照现在的雨水，怕是右脚得全湿透。张春风懊悔，偏是今日没带把雨伞。
　　雨水却越下越大。
　　惊雷一道又一道。
　　张春风看一眼悬在自己头顶硕大的树冠，顿时觉得这般的惊雷，坐在树下着实不安全。她慢悠悠要站起来，未曾想浸透雨水的土地这般泥泞滑秾。她手扶着竹椅，只用左脚站起来，才迈出一步，被旁边放着的竹篮子绊到，脚下一滑，竟一屁股跌在地上。
　　一身丝绸白衣顿时点点泥泞。她生性爱干净，从小到达，不论是学识还是这体能，舞刀弄枪，骑马射箭也是名列前茅。从未如今这般狼狈。
　　田地里的泥土软绵绵，她左脚越是用力，偏越难拔出来。
　　雨点刀子一样砸在她脸上，浑身衣服已经湿透，张春风两只手按着脏兮兮的土地，想再站起来，伤了的右脚却忽然钻心的疼。
　　真是造孽了！她心里暗骂，摇晃晃起来，还没站稳又要摔倒时。
　　一只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
　　张春风抬头一看，心里竟觉得这人，莫不是哪个山头的狐狸精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