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忆【山河泣】》佛头青

2、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将军

　　【将军】你倏忽而逝之间似是溺在了一场很久远的梦寐里。
　　串联着旧忆往昔的那根绳索，毫无征兆地分崩离析，露出其赤裸而不加掩饰的本质，那是被你刻意隐藏的执念。
　　你好似从久居的人间中突兀地感到一丝枉然与迷惘，又好似从云遮雾罩的掩埋重重中踏遍足迹。
　　一切好似变得扑朔迷离而又面目难清。
　　你仿佛站在了迷雾一隅，眺望隔岸灯火里的旧忆从前。
　　从一场撕心裂肺的婴啼不止，到蹒跚学步和牙牙学语，再到通往学堂之路。
　　蓬草纷飞，一场黄沙漫天，归期未定的出征程途。
　　那些你所亲手扼杀过的外军士兵的生命，仿佛化作亡灵游魂，成为了你双手永远洗不净的污秽。
　　你的耳畔边又好似重新萦绕起声嘶力竭的连天哭喊。
　　那些外军士兵又何尝不是想要好好生活的普通人，他们当中年轻的也即将行冠礼，面临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年纪稍大的也已有儿女需照看，有父母需赡养。
　　在那条漫漫出征路的起点，又何尝没有人正在翘首以盼。
　　一切的一切，化为了你挥之不去的魇，将你困缚包裹侵蚀待尽的茧。
　　无孔不入地侵入你的意识。
　　你再次醒来。
　　迷雾重又散去，而原先在你心中交缠不清的复杂纠葛也逐渐露出眉目，不再一味支配占据你的身体。
　　惊醒过后，你满头虚汗，忙不迭地坐起身子。
　　……然后又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疼得迅速瘫软下身子。
　　你感受到自己腰腹间那道伤口剧烈撕扯后所裸露流淌出来的温热，一时间疼得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疼。
　　你倒吸了一口凉气，终究还是没有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你察觉到周围的不对劲，又重新尝试坐起身子，同时用余光瞥见到一抹鸦青色的衣角，在你不及眼底的地方草草掠过。
　　衣角的主人佩戴着一块岫玉玉佩，垂至腰间。
　　正当你还想看个仔细，却望见衣角的主人仿佛是察觉到你的动静，快步向你走来。
　　你迅速皱起了眉。
　　你现在身体难受到极点，不管别人想对你做些什么，你都没有反抗的余地，称得算上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和摆布了。
　　出于一种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和保护自己的本能，你止不住将身体往后瑟缩了缩，充满防备地紧盯着眼前之人。
　　精神紧绷，脊背拱起，像一只随时都会炸毛的猫。
　　来人似乎是没想到你的反应会这么大，站在离你不远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一道浑吝的调笑声在你的耳畔缓缓荡漾开来，余意轻佻，尾音似有若无地上扬，吊儿郎当，带着些许浑不在意和漫不经心嵌合消融在嘴角晕开的那抹微小的上扬的弧度里。
　　“这位——幸存的昭国遗民?”
　　闻言你猛地抬起头来，神色变得极为难看，看向眼前之人的眼神也越发晦涩难辨。
　　你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震颤着。
　　他怎么知道你是昭国人?
　　难道说……
　　你为了验证心里的想法，强忍着疼痛抬头向着眼前之人看去。
　　你打量的眼神遍布这人的全身，随着目光所及之处逐渐下移，你的这个想法也在心里被自己逐步否决。
　　不对。
　　昭国人的服饰风格多以袖袍宽大和简单素朴为主，衣带飘散。但眼前这人的服饰确是精美繁复，样式类似先秦时期的曲裾深衣，能够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着衣之人宽肩窄腰的身体曲线。
　　况且，昭国人从王侯贵族到草根百姓都没有佩玉的习惯。
　　眼前之人的服饰，倒是颇像自己那有着国破家亡之仇的燕国。
　　莫非这人是……
　　你的眼神突然间阴鸷起来，眼底掠过一抹愤恨。
　　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仇意。
　　在你的眼底逐渐漫上，占据了你整个眼眶，甚至有继续往上伸展蔓延的趋势。
　　“别急啊。”
　　面前这人又不紧不慢地笑起来，只是这笑不达眼底，似有若无，眼神中带着些许探究和审视的意味。
　　你并不想跟他多说什么，主要是你也并不认为有什么好说的。
　　“我对你好歹也有救命之恩，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或许我需要向你介绍你现在的处境?”
　　你猛然抬起眸，目光与眼前之人猝不及防地交汇在某处。
　　确实，你无法辨别这人所说之话的真伪，但你数日之间便从千里迢迢的昭国来到这里，暂时也找不到什么合理的说法。
　　你缓缓地调节呼吸，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但你直视对方的眼神中也肉眼可见地少了几分凶意和狠戾。
　　你稳定下心神。
　　“说。”
　　你冷冷地开口。
　　对方尽管没有得到好脸色，但仍然没有止住笑，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仿佛仅仅停留在表面。
　　这是假笑无疑了，你默默想着。
　　要是你再看不出来你就是傻子。
　　与此同时，你把自己的身体故意往后退了退，你的动作幅度很大，像是故意做给对方看。
　　对方注意到你的动作，但并没有说什么，他默默收回了眼神，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
　　“这里是燕国，广陵城，宋府。我爹是这里的主人。你是我在昭国捡回来的……”
　　对方的眼神在你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默默收回目光，斟酌着用词开口说道。
　　“……乞丐?”
　　!!!
　　什么玩意儿?
　　乞丐?!
　　你瞳孔地震，满脸不可置信。
　　你一边在心里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好歹也是王公贵族的后代，虽说受家教原因，不是娇生惯养，养尊处优，但最起码也是锦衣玉食吧?
　　哪门子的乞丐?!
　　你暗自腹诽，这人是不是看走眼了。
　　你一边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身上。
　　……
　　……
　　……
　　……
　　……
　　……
　　……
　　别说，确实挺像。
　　褴褛的衣衫，纵横交错的破烂布条，以及血迹斑斑的皮肉……
　　总结——
　　你不像乞丐谁像乞丐?
　　你把目光收回，脸上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尴尬。
　　对方目睹了你表情变化的全过程，把手掩在嘴唇前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顿了顿，把手放下，继续说道。
　　“你就先安顿在府上吧，我会派人寻找你父母的下落。”
　　对方话音未落，你便瞬间想起了你生死未卜的爹娘，尽管你潜意识里认为爹娘大抵是驾鹤西去了，但……凡事总有意外，你并不确定爹娘是否还留了后手，因为你爹在朝中做官多年，早已活成了人精。
　　因此爹娘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还不能轻易下定论。
　　你平常的心情都直接写在脸上，因此当对方看到你的脸上露出一抹疑虑，便迅速补充道：
　　“稍后会有下人带你去你的房间，膳食的时辰到了，会有下人带你过去。”
　　对方下意识的认为你是在为食宿忧虑，因此显得甚是暖心。
　　“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告诉我……有关你的身份信息。”
　　原先对方脸上懒散的笑意微微收敛，而你一时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名字。”
　　对方开口了。
　　选项：
　　1.真实姓名
　　2.化名
　　选项一：
　　你硬着头皮开口。
　　“箫临易。”
　　“这名字听着还挺耳熟……”
　　选项二：
　　你在脑海里思考了一小会儿，精挑细选了一个听起来还算靠谱，至少像那么回事的化名。
　　“（自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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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半晌后止住话头，继续说道。
　　“……继续。”
　　鬼知道你刚才有多提心吊胆，毕竟你在国内外都挺出名的。
　　这要是被发现……
　　你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后果不堪设想。
　　“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