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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赶不走与想离开 总有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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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日,阳光依旧明媚,空气干燥,或许是心境影响,也或许是气温确实比昨天低了两度,风卷着落叶飘过眼前时,便更能真切感受到属于这座沿海的城市难得的秋意。
原来秋天真的意味着分别。
程锦一路感叹着到了公司,办公室里倒是一切如常,同事们也和往日一样,吃早餐,涮洗杯子,个别人已经进入工作状态,除了他,没有人看起来有忧愁。
他首次开始痛恨自己多愁善感的性格。
这样的情绪持续到苏琳发消息让他去楼下的咖啡厅找她。
苏琳先问程锦想要离开的真实原因,程锦的回答和昨天一样:“我对现在的工作不喜欢也不讨厌,一直以来都没有很想做的事,也许休息一段时间仍旧想不明白未来有什么规划,可是想总比不想好。”
“我没有逼你做决定去改变,”苏琳语气有些无奈,“你我是同时进公司的,只是我比你年长,又带过你,我对你和其他人的期许不免会有所不同,大家都在向前,我不希望你仍停留在原地。”
程锦回忆起过往,一时沉默。
在此之前,他心里不是没有想法,过往苏琳对她的帮助,公司对程锦的栽培,他都感激于心,但是不可否认,公司摸索发展的过程中,程锦同样付出了青春,他曾频繁加班到错过末班车,一个需求反复修改力争完美,他做好了分内的事,不求得到更多回馈,也不愿被人认为不肯付出。
他的埋怨被苏琳一句话轻易击溃,程锦内心纠结,充满了无限的自责。他从小就想做一个不令人失望、不被人讨厌的人,时至今日,依旧一败涂地。
正是如此,他才应该要远离,躲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过与世隔绝的一个人的生活。
程锦不自觉叹了口气,苏琳又问:“你真的想好了么?”
程锦也在问自己,真的想好了么?
他真的不擅长做决定,多愁善感的人通常伴随着优柔寡断,如果不是因为太失望,或是别人切断了他的退路,他真的不想主动做任何决定。
如果只是裁员,沈幸没有出现,他能够再坚持坚持,哪怕所有人都厌恶他,他都不是必须要马上离开的。
“我想好了。”程锦坚定地说,“工作这些年,我再也没有拿过画笔,几乎忘记了在纸上画画的感觉,可能我潜意识里还是想做一些单纯画画的工作。”
苏琳顿了几秒,之后说:“你如果真的想好了,我尊重你的决定,也祝愿你能找到让你获得真正的满足感和快乐的事情。现阶段公司情况不稳定,谁都不知道今后的发展,早点跳出去寻找新的出路倒也不是坏事。”
裁员名单做了更改,程锦成了第一批离职人员,他自己要求当天就走,并且谁也没说。
下班时间一到,程锦拿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像往常一样打卡,独自走出公司。
说不留恋是假的,可是覆水难收,他只能洗脑至少自己暂时自由了。
在大厦门口,程锦抬头确认方向,不是很意外地看到了被他“赶走”的人。
程锦本想视而不见,那人却不让他如愿,含着笑叫着他的名字,并且快步走到他身边。
“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在?”程锦躲开他伸过来要帮忙拿东西的手,没好气地说。
沈幸有些失望,语气也颇为失落:“买票的时候突然发现我的卡限额,用不了了。”
程锦当然不信,哼了声:“你不是有个朋友在本市么,可以去找他。”
沈幸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他刚好出国了,联系不上。”
反正他就是要赖着不走。
程锦预料到了这种可能,所以沈幸不走,就该他走了。
至于要去哪里,程锦心里有个不确定的地方,他正犹豫不决思索时,沈幸出声打断了他:“小锦喜欢柯基?”
程锦愣了愣,随即注意到自己捧着的玻璃缸里的小房子前确实蹲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陶瓷小狗,这是去年圣诞节公司给每个员工发的小礼物,用多肉栽培的微缩景观,他一直放在茶水间靠窗的位置养着,偶尔浇下水,一年来除了颜色变得黯淡,没有其他变化。
他移开目光,回道:“不,我喜欢藏獒。”
沈幸发出轻笑,和他并肩走了会儿,冷不丁又开口问:“小锦,你想去看小熊猫么?”
程锦第一时间就想明白他为什么提起这个,冷冷道:“不想。”
沈幸不依不饶追问:“是因为你看过,不想再看,还是不想和我一起去看?”
程锦加快脚步,想把他甩开很远的距离,但他像块牛皮糖似的,太难甩开,他忍无可忍地说:“你明明知道,离我远点。”
沈幸带着无限的怀念和遗憾叹息:“小锦,我答应带你去看小熊猫,没能去成,后来我也没有看过真实的小熊猫。”
程锦心想:和我有什么关系?言而无信的又不是我。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两下,有人发消息给程锦,他点开看过后脚步顿在原地。
沈幸便问:“怎么了?”
程锦正懊恼自己记忆力差劲,一时不察说漏了嘴:“工牌忘交了。”
沈幸若有所思:“小锦辞职了?”
程锦转身往公司走,沈幸叫住他,拿过他手里的东西,表示要在原地等他,程锦不想拉拉扯扯耽误时间,只留下一句:“别乱翻我的东西。”
沈幸举起玻璃缸,端详里面的多肉和小柯基:“不让翻,看看总行吧。”
程锦没走远,回身望了一眼,忍住了说话的冲动。
把工牌交给公司行政,程锦离开前又遇到了苏琳,她给程锦推荐了几家有朋友在的公司,时间久了如果实在没想清楚,也可以回来找她,不管她那时候在哪。
程锦对人对事敏感,他感觉到苏琳对他的真挚,一瞬间悔意涌上心头,很艰难才压下去。
跟苏琳多聊了几分钟,等程锦再次走出公司大门,远远就见沈幸伸长脖子在东张西望,看到他,立刻小跑过来,表情从怀疑转为惊喜:“小锦。”
他大概以为程锦公司还有其他门,以为程锦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去又绕路了。
程锦的心口莫名有点针扎似的不适,他没回应,闷头走自己的路。
沈幸像是不清楚自己多么招人烦,在程锦身边喋喋不休:“小锦明天开始是不是就不用上班了?离职后有什么计划么?快年底了,不如就干脆休息到明年再找工作?”
程锦想说不用他管,张口后硬生生改成:“不劳费心。”
他不适应自己现在的状态,在其他人面前仍旧伪装着温文尔雅,所有的不耐烦和怨气都往沈幸身上撒,对沈幸刚产生一丝丝内疚,又觉得这连他对自己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呛了一句不够,程锦没忍住再次挖苦道:“你不如想想怎么走,没人帮你,我不介意借你点钱,五百块买张火车票硬座绰绰有余。”
沈幸笑说:“小锦真大方,五百块也够买两张动物园门票了,不如小锦借我一千,我以后十倍还你。”
听着沈幸的笑声,程锦几乎想捂住耳朵,他转过头,语气果断地说:“不稀罕。”
两人坐公交车回家,还在门口,程锦就闻到一股极为浓烈的植物味道从屋内传出来,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表情狐疑但不着痕迹地偷看了一眼沈幸。
可惜还是被沈幸发觉了。
沈幸回看程锦,倒也有点说不出的怪异,程锦没空也不想分析怪异的原因,推开房门,当先走了进去。
一眼看到的客厅很正常,味道却更加明显,程锦很快就发觉了味道的来源,从厨房里伸出许多绿油油的树藤,每根枝条上都结着密密麻麻红彤彤的番茄,并且还在往客厅延伸,舒展的绿叶和新生的青色番茄味道格外浓郁,让人如同置身于雨后的丛林。
程锦见过番茄苗,没见过长成树一样庞大的,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番茄树,质问沈幸:“你干的?”
沈幸皱眉,不明白程锦的意思:“怎么了?”
程锦指着厨房门口:“那里,那么大一棵番茄树……”他越说越没底气,因为沈幸表现得很困惑,他看着沈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到厨房门口,身体接触到番茄树藤都毫无感觉,见状,程锦好似明白了什么,准备上前的脚步顿住了。
沈幸在番茄树藤的簇拥下回身面对程锦,说:“我没有看到番茄树,什么树也没有。”
延伸到半空中的树藤迅疾无比地开始收缩,仿佛正在播放的电影按了加倍播放的按钮,仅仅几秒过后,被番茄树填满的厨房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沈幸又走进几步,不用他说,程锦自然也看到了,地板上只有一个摔裂了的番茄。
短暂的懊恼过后,程锦内心平静下来,他早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正常,虽然极不情愿让别人也认为他心里有问题,可他不在意沈幸怎样看他,毕竟他马上就要走了。
何况,眼前的沈幸都不一定真实存在,在自己一个人所在的空间,即使他说看到了外星人都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神色淡定,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手机打算点外卖。
过了足有十分钟,选择困难症晚期的他还在纠结,厨房里沈幸弄出的声音被他自动忽视了,所以他不知道沈幸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突然的一声轻唤惊得他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
沈幸右手捏着左手食指,对于吓到他表示抱歉,然后说:“我手被刀切到了,有没有什么可以包一下?”
程锦看到他指缝里冒出的鲜血,赶紧抽了一大把纸巾塞给他,地板上铺着地毯,弄脏了不好收拾。
一番折腾之后,沈幸手指的血依旧止不住,程锦不想在意他,可他不经意间看到了伤口,很深,一块肉都似乎要被切下来。
程锦容易把事情往坏处想,他没忍住,说:“要不去医院看看吧,看起来得缝针,可能还要打破伤风。”
沈幸摇头:“没事,不严重,买点纱布和消毒水就行了。”
他自己都不在乎,程锦又何必替他想太多,就去药店买了沈幸需要的东西,但他还是多带回了一盒消炎药。
沈幸没有麻烦他让他帮忙消毒包扎,自己做好了一切。
见他往厨房走似乎还要继续做晚饭,程锦皱了皱眉,再次没忍住:“你不方便的话不要做饭了。”
反正他做了自己也不会吃。
沈幸回身笑着说:“只是一根手指而已,况且还是左手,相信你哥,完全没问题。”
程锦没有回应,低头滑动手里的手机,视线全无焦点。
不久后,厨房里传来沈幸的声音:“小锦,番茄鸡蛋你想喝汤还是炒的?”
程锦烦躁地丢开手机,郁闷直冲天际:“都不要,我牙不好吃不了酸的,自己煮面吃。”
最终,兄弟两人各自做好了晚饭。不过程锦快吃完的时候,沈幸的三菜一汤才上桌。
明知道程锦会拒绝,沈幸还是提议让他吃点菜,得到预想的无声拒绝后,沈幸只是笑笑,说:“小锦,明天去动物园好么,去看小熊猫,就当是我走前的最后一个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