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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取路引 ...

  •   顾灵均回过神,与独孤昼的目光恰好撞在一起,他轻咳两声,小心翼翼地问道:“什么叫做等了我五百年,我们上辈子应该不是什么情天恨海的鸳侣吧?”

      “忘记说了,在下陶阳顾灵均,字楚声。”

      他一边补充一边打开提盒,将其中的酒菜悉数端出,片好的炙鸭外皮烤得焦红,点缀着枸杞的珍珠肉丸,以特调拌料拌好的酱牛肉,端是色香味俱全。

      石榴形状的酒壶中盛着清冽香醇的梨花白,春晓贴心地替他准备了两个花型的小酒杯。

      顾灵均兀自替独孤昼斟酒,将盛到七分的酒杯放在对方跟前,他招呼完一切才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嗯……鬼能喝酒吃菜吗?”

      独孤昼因他的话语忍俊不禁,舒展了精致眉目,换下那副忧愁肃穆的神情:“鬼当然能,你祭祖时不也要准备贡品么?”

      “是哦!”顾灵均恍然大悟,他将一双银箸递到独孤昼手里,“你还没说五百年是什么意思。”

      真冷,顾灵均心想。

      他无意间触碰到独孤昼骨节分明的手指,对方的手指冰凉如同冬日室外的铁器,又如收集落雪的白瓷。

      独孤昼将银箸搭在碟沿,举起酒杯小酌,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酒液的滋味:“五百年前,一个法号‘妙德’的高僧在此地唤醒我。”

      “他说我被困在此地不入轮回,是由于死后有人特地布下七星锁魂阵,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我若想重入轮回,就要在此地静心再等五百年,等一个通幽之体的有缘人出现。”

      “通幽之体?我就是通幽之体,这个有缘人就是我?”顾灵均咀嚼着口中的珍珠肉丸,忍不住瞪大眼睛,“那我应该怎么帮你?”

      “通幽之体可沟通阴阳,我可以附在你身上。”独孤昼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执起石榴酒壶为自己倒酒,“这几百年来,我生前的记忆已经残缺不缺,唯有回到离原,找到我兄长才能想起一切,与他同入轮回。”

      “离原?这也太远了!”顾灵均咽下口中的菜肴,放下手里的银箸,“我家商队做生意都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独孤昼似乎对他的大惊失色并不意外,他沉默地自斟自饮,一举一动皆有风度,饶是顾灵均自认为家教极好,也不禁觉得自己的仪态在对方面前落了下乘。

      顾灵均注视着他,忽而感觉他在春夜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如此品貌,又这样年轻,却被困在这个荒芜的庭院里,连生前的事情都记不得了,实在是……

      直至月上柳梢,独孤昼才重新开口,他语气平静:“你当然可以不帮我。”

      “那你怎么办?难道你要一直在这里吗?”

      “等下一个五百年。”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五百年?孙悟空也就在五指山下压了五百年,你还要在这破院子里再待五百年?”顾灵均环顾四周倏地站起,他断然道,“不行,路见不平要拔刀相助,这个忙我帮定了。”

      独孤昼晃了晃喝空的酒壶,他笑道:“楚声答应起来倒是痛快,只是未免太易相信他人,你就不怕我在诳你?”

      顾灵均闻言冷静下来,觉得他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连忙警惕地后退两步:“你骗我又没什么好处,难不成还要吸我阳气啊?”

      谁料到独孤昼竟然真的点了点头:“我若离了这院子,的确需要吸食活人阳气。”

      他站起身朝顾灵均走来,气定神闲,步伐优雅,顾灵均才发觉这死鬼竟比自己高半个头,走到自己面前都是居高临下。

      顾灵均背后发凉,不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吞吞吐吐:“你、你想干什么?”

      冰凉的手指轻触他下颚,顾灵均被迫仰起脸庞,独孤昼凑近与他唇瓣相贴,二人交换了一个一触即离的亲吻。

      顾灵均只觉得独孤昼的嘴唇沁凉柔软,还残存着梨花白的馥郁香气,让自己心痒难耐,舍不得松开。

      “这样吸人阳气最快,若你答应帮忙,那就要提前习惯了。”独孤昼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饶有趣味地打量着顾灵均的反应。

      顾灵均还在想入非非,往日里读过有关狐鬼花妖的志怪故事一瞬间全都在脑海里依次滑过,清幽美貌的鬼魂与书生相遇相知,自荐枕席,色授魂与……

      “你怎么了?我只吸了一口。”那顾楚声的“聂小倩”见他半天不动,投来关切的眼神,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没事。”顾灵均动作僵硬地回到石凳坐下,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我还是……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

      独孤昼朝他露出微笑,他白皙的手指与银箸相映,夹起一片炙鸭凑到顾灵均唇畔,顾灵均下意识地吃下鸭肉,失魂落魄地咀嚼着。

      待到顾灵均酒足饭饱,独孤昼才轻轻敲了敲放在一旁的弓匣:“这把弓是我的弓。”

      此时顾灵均已经不会再对他说的话表现出讶然,他只是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你的?这不是飞将军李广的灵宝弓吗?”

      独孤昼打开弓匣,将那把古朴精美的长弓握在手中,他指着汉白玉中央的阴刻纹:“你在月光下仔细看,上面刻着我的字。”

      顾灵均定睛细瞧,只见皎白月色下,莹润的汉白玉刻着“朝光”两个小字:“还真是你的?”

      “我需要羽箭。”独孤昼盖上弓匣,“这一路上恐怕不太平。”

      “你别吓我啊,羽箭我自会准备。”顾灵均一听他这般讲就觉得自己上了贼船,只是既然主动应下,断然没有后退的道理,“我还要回家偷拿地图,只是路引……书房只有我哥的路引,我没出过远门,实在有点难办。”

      “你只管带我去看你哥的路引,我可以施一点小小的障眼法,让它变成你的。”独孤昼语气笃定,“这一路上我也会保证你的安全,不叫你有半点闪失。”

      顾灵均带着独孤昼匆匆穿过春晓为他留的小门,从库房里取了一箭囊的白羽箭,又蹑手蹑脚钻进书房,点起一盏孤灯。

      他从抽屉里翻出本朝地图,在桌上摊开,借着昏黄灯火用手指比了比陶阳与离原的位置,忍不住长叹一声:“天高地远,真是要命,你是怎么流落到陶阳城的?明明是塞北客,却做了江南鬼!”

      离原地处西北,得名于唐人绝句“离离原上草”,水草丰茂,最宜牧马放羊,北朝名篇《敕勒歌》便是从此地传唱而来。

      独孤昼的姓名与相貌,可不就是离原来的吗?顾灵均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也不知道独孤昼和历史上慕容家“双飞入秦宫”的两位异族美人哪位更胜一筹。

      话说回来,以独孤昼的经历推算,他约莫是南北并立时人,只是当时的史书里似乎没有记载过独孤这个姓氏的人物?

      顾灵均若有所思,举起灯盏走到存放史部的书架前,头也不回地对独孤昼说:“你是哪朝哪代人?”

      独孤昼毫不犹豫:“梁。”

      “北梁?”

      “是。”

      顾灵均从书架上取下《北梁书》,轻轻放在地图之上,他翻开书页,在胡人卷寻找独孤昼的名字,不出意料是一无所获。

      北梁不是什么长命朝代,存续不到百年,国主姓萧,开国太祖还算是个英雄,可惜好竹出歹笋,生了个无能的儿子。

      他不仅没能开疆扩土,还窝囊到将皇子送去南朝做质子,自己还和发动兵变的太子同归于尽了,皇位就落在了那个被送去当质子的皇子手里。

      这位南朝质子萧观南,是个连顾灵均都熟悉的人物,他身上可有不少掌故,在《世说旧语》里常常出现,譬如“赛鹤郎君”一则,出自《容止篇》:

      威帝少时喜老庄,好玄言,有志游仙,寄情山水。闻京郊大泽有灵鹤,欣然往之,遍寻不见。临泽问曰:“客至,何不出迎?”灵鹤乃出,稽首而答:“见君品貌,自愧弗如,羞于示人。”时人称之为“赛鹤郎君”。

      一言蔽之,此人品貌绝佳,美得连灵鹤都自渐形秽。《容止篇》虽是强调他的外表,但不代表他是空有美貌的花瓶,萧观南在记载里出了名的慈悲重情。

      他在南朝做质子时不受重视,居于陋巷,唯有谢家谢述之愿意与他相交,赞他为“陋室明珠”,说他“有颜回之德”。

      萧观南继承王位以后,不得已与谢述之兵戎相见,他主动退避三舍以报其恩情。

      世人还常称道他与糟糠之妻的深厚情谊,萧观南在南朝为质时娶妻,回国即刻立其为后,从此不生二心。只可惜红颜薄命,他的皇后英年早逝。

      他回梁之时壮年丧子,又十年丧妻,深受打击,沉溺酒药,不到知天命的年纪便暴病而亡,加上膝下无子,北梁就此败落。

      曾经效忠于他的高车族首领贺兰家,在他死后全族回到离原,永远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你看!我终于找到独孤这两个字了,就在贺兰雪的传记里出现过一次,说是她的儿子从独孤改姓贺兰。”

      顾灵均一时兴奋,差点忍不住大叫出声,他对上独孤昼的眼神,又克制地压低声音:“你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这贺兰雪是不是你的什么人?还有萧观南,高车族就是帮他打仗的。”

      独孤昼在灯火下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低声道:“……想不起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书房的窗户未关紧,春天的晚风还带着凉意,钻进室内翻动着《北梁书》的纸页,连带着孤单的灯火也摇曳不止。

      顾灵均察觉到独孤昼低落的情绪,勉力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说不定以后就能想起来了!”

      他卷好地图,关上《北梁书》,将二者都放进包袱里,又从抽屉中取出一份路引递给独孤昼:“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吗?快试试吧。”

      按本朝制度,凡军民人等往来,但出百里者即验文引,凡天下要冲去处,设立巡检司,专一盘诘往来奸细及贩卖私盐犯人、逃军、逃囚、无引面生可疑之人。

      凡出远门之人,都需向户籍所在州县的衙门申请远行丁引,回乡之日再将丁引缴还原发衙门注销。若无丁引擅自出行,或者虽有丁引而“脚色不对”,则“所至店家邻佑,或在官各色人等,拿赴所在衙门,即以奸盗押回原籍查究”。

      独孤昼接过路引,用手在路引面上轻轻一划,便又还给了顾灵均。顾灵均借着灯火细看,竟是分毫不差。

      “照得临江府陶阳城顾灵均,年十八岁,身长七尺又八,无须,瓜子面,白色,无麻疤。今由陶阳,前至凉州,家有父顾磊,母芈氏,兄顾牧云,姐顾信芳。”

      “为何不写成八尺啊?”顾灵均苦着脸,“八尺和七尺又八没差多少。”

      独孤昼被他闹得哭笑不得:“若是不如实写,到时候你遇到查问,被批脚色不对可是要吃牢饭的。”

      顾灵均收好路引,低声嘟囔:“我和你都是十八岁,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装什么少年老成?”

      独孤昼将灯吹灭,任由书房陷入一片黑暗,他幽幽道:“我一千零一十八岁,你那从宋代开始的家谱最大的都没我大,你应该叫我一句老祖宗。”

      这死鬼背着弓箭,跟在他身后出了门:“毕竟谁都不会嫌自己多个孙子,以后记得给我烧纸钱。”

      “不给你烧,让你在阴间做个穷光蛋。”

      顾灵均玩笑似的回复,他穿过沐浴在溶溶月光之中的长廊,廊外枝头的簇簇海棠如美人春睡,好梦正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取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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