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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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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比她想象的大。
老厂房的挑高有五六米,头顶是裸露的钢架和管线,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几块明亮的方形,空间被临时隔断分成了两个区域,里面那间关着门,外面这间摆着几张拼凑的办公桌。
桌面边缘已经起皮了,椅子不配套,扶手上的皮面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墙角堆着几箱泡面和矿泉水,旁边是一个烧水壶,壶身是新的,底座是旧的,明显不是一套。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白板,上面用红蓝两色的记号笔画满了流程图和参数表,红色的是技术路线,蓝色的是供应链。
红的多,蓝的少。
霍雲霆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
“李总,这个价格真的不能再压了……我知道,我知道市面上的报价比我低,但他们的循环寿命测过没有?三千次以后衰减多少?……对,我们的数据是实测的,不是实验室理想工况……”
他说话的方式和郁娇想象的不太一样。
新闻里的霍雲霆不会说“真的不能再压了”。
新闻里的霍雲霆说的都是“这个项目我投了”“这个条件不接受”“这个价格你在开玩笑”。
语气永远是往上的,是别人求着他。
“……行,您再考虑一下,我把数据发您邮箱了。好,再见。”
电话挂断。
霍雲霆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仰起头,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门口有人,转过头来。
看到郁娇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切换了。
从“刚被供应商拒绝的创业者”切换回“霍二少”的模式,速度快得几乎没有过渡,嘴角提起来,眉毛挑上去,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转过来正对着她。
“来了?自己找地方坐。”
郁娇环顾了一圈。
找地方坐。
折叠椅还是裂口转椅,选一个。
她选了那把转椅,拉过来坐下。
坐下的时候扶手晃了一下,她扶住,没让它掉下来。
霍雲霆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往上走了半寸。
郁娇把扶手按回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应该买点什么。
不是“商城”那个层面,是系统商城。
她调出面板,用意念滑动道具列表。
基础技能类:
【商业分析:18积分】财务报表分析、市场调研、竞品分析全套能力。
【演讲与口才:15积分】公开演讲、即兴发言、气场控制。
【心理学:30积分】情绪识别、微表情解读、沟通策略。
她盯着这三个选项。
现在这个场景,如果她有【商业分析】,她能听懂他和人打电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她有【心理学】,她能判断他刚才说“真的不能在压了”是真还是假。
如果她有【演讲与口才】,她至少能在他说“你是不是又想泡我”的时候,回一句让他哑口无言的话。
而不是只能回答“见一面”。
她现在有42积分。
花20买【商业分析】,剩下22,够再买一个小的,或者攒着冲【心理学】。
再等等,她想。
等她搞清楚霍雲霆这个项目到底是真能跑通还是在烧钱打水漂,等她确定自己需要在哪个方向上“专业”起来。
积分攥在手里不会贬值,买错了技能才会。
郁娇看向霍雲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
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咖啡,旁边是一个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是一串她看不懂的成本核算。
他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以前新闻照片里那块百达翡丽不见了。
她把目光从那块空着的手腕上移开。
“三百够吗?”她问。
霍雲霆笑了一声:“不够也得够。”
“那就是不够。”
“我说了,不够也得够。”他坐直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供应链那边压不下去,研发团队要开工资,测试设备要租,实验室的账期不能再拖了,三百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呢。”
“两个月以后,第一批样品的实测数据就出来了。”他看着她,“数据出来,我就能去找下一轮。”
郁娇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你拆过设备?”她问。
霍雲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研发一共三个人。”他说,“一个搞电化学的,一个搞结构设计的,一个我。”
“你学什么的。”
“没学什么。”他把手放下来,“我十八岁以后就没上过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
他不是没有名校履历,他被录取过。
18岁那年,他拿到了沃顿商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不是家族捐的,是自己考的。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霍家第二个儿子”和大哥功能的不同。
大哥霍雲珩被当作继承人培养,从中学起就跟在父亲身边学习集团事务,而他,从小被母亲带在身边,学的是怎么在慈善晚宴上笑得体面,怎么在媒体面前替大哥挡话,怎么做一个“不碍事的二少”。
收到通知书那天,他把录取信放在父亲的办公桌上,父亲看了一眼,没有打开:“你大哥下个月要接手集团地产板块,你留下帮他。”
不是商量,是通知。
霍雲霆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被父亲随手推到桌角,他没有争辩,因为他从小就懂一个道理:在霍家,他说话的音量取决于大哥需要多少空间。
他留下了。
名义上是“帮大哥”,实际上是做一切大哥不想做、不屑做、但必须有人做的事。
应酬、斡旋、背锅、善后。
外界看到的“霍二少”——张扬、跋扈、投什么亏什么是必须的,因为一个张扬跋扈、不成器的二少,对大哥最有安全感。
四年。
他在霍家演了四年的“纨绔”。
四年里,他经手的项目全都亏了。
没有一个例外。
外界评价他“眼光准但运气差”,是因为他投的项目确实赛道选得准、时机卡得好,但总是在最关键的执行环节出问题——资金链断裂、核心团队被挖、供应链突然违约。
每一次失败都恰到好处,不至于拖累霍氏,但足以让“霍二少不行”这个标签焊死在他身上。
没有人知道,那些“失败”的项目,他私下复盘过无数次,每一个环节都写满了笔记。
他甚至在其中一个新能源项目上偷偷用自己的钱跟投了一小笔,用的是母亲的私房钱。
也没人知道,那个项目后来被证实技术路线是对的,只是晚了两年才被市场验证。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离开的,是文娱板块那次。
那不是他选的赛道,是大哥塞给他的。
一家内容公司,账目混乱,核心团队已经离心,但对外估值还在高位。
大哥让他接手,说“你擅长收拾烂摊子”。
他收拾了。
花了八个月,把公司架构理顺,把债务清掉,把核心员工的离职潮稳住。
就在公司开始有起色的时候,大哥派人来签了转让协议,把公司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卖给了霍氏的关联方。
买家是他大哥大学室友的公司。
霍雲霆那天晚上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他看着那份转让协议上大哥的签名,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在霍氏,他不是“二少”,他是清洁工。
他的功能不是创造价值,是把别人不想碰的烂摊子收拾干净,然后把收拾好的东西交出去。
那之后他开始筹划离开。
不是冲动的“离家出走”。
他花了六个月,把自己经手过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账目、每一份合同都整理成档,确认没有任何法律漏洞会牵连到自己。
他和霍氏达成的协议——放弃家族基金继承权,仅余十二万存款——是他主动提的条件。
父亲问他:你想清楚了?
他说:想清楚了。
父亲没有挽留。
后来母亲私下找到他,把一张卡塞进他手里。
他没有接:“妈,你的钱留着,我以后用自己挣的。”
“我十八岁以后就没上过学。”
郁娇想起来那份背景调查里的内容。
霍雲霆的成长路径和兄长完全不同,没有名校履历,没有集团历练,十八岁拿着家族基金的初始额度在外独立投资。
十八岁。
和她来魔都的年纪一样。
“三百我给你转。”郁娇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霍雲霆的眉毛动了一下:“说。”
“你办公室这椅子换了。”
霍雲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霍二少”模式的笑,是另一种,从喉咙里出来的、带着一点气音的笑,很短,两三声就收了。
“行。”他说,“换。”
【云养积分+5】
【好感度+10】
【好感度:23】
【恭喜!返现比例1:2达成】
六百万拿下!
好好,来这一趟真是来对了,三雨,我封你为积分小王子!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拿起烧水壶:“喝水?”
“好。”
饮水机是那种最便宜的台式机,水桶倒扣在上面,他接水的时候桶里咕咚响了一声,快见底了。
郁娇起身转了转,在桌上那堆A4纸下面,发现了一本翻烂的笔记本,不是有意翻的,是纸堆倒着,笔记本就那么开着。
她看到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张时间轴。
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一条横线上标注着一个时间点和一行小字:
· “2019.4,李振国发表固态电解质论文,未引起关注”
· “2020.11,蔚来发布150kWh固态电池包,李振国论文被引用”
· “2021.6,李振国离职宁德,去向不明”
· “2022.3,我找到他,他在深圳送外卖”
郁娇转不动声色的转回头,霍雲霆正在烧水,背对着她,没有看到。
她没有问,但她知道了:他手里那个“搞电化学的”研发人员,不是一个随随便便找来的人,是他用了两年时间、从外卖站点里挖出来的。
他把水杯递给她。
郁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你问了我这么多。”霍雲霆放下水杯,身体往后一靠,“轮到我问了。”
“你为什么投我。”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要求,“别说‘你在找钱我在找人’那套,我要听真的。”
郁娇沉默了一下,非常不适应,在这之前,她对黎渊和叶宿有着绝对的控制权,对话中一直都是提问的那个,今天这位,倒是敢张口,这让她眯了眯眼。
她微笑:“你之前说对了,我就是想泡你,想让你喜欢我。”
这是真话,返现比例可是跟好感度挂钩的。
霍雲霆挑了挑眉。
他发现郁娇说的是真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这让他不自觉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从后仰变成微微前倾。
“泡我。”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行,那你进度不太行。”
郁娇愣了一下:“什么进度。”
“好感度。”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咯噔!”郁娇只听到她的心重重往下掉了一下,后腰瞬间升起一阵凉意,然后听到了他的下一句话。
“你花了五百万,我连你微信都没置顶,你这投资回报率,不如我那辆落灰的911。”
郁娇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笑了。
三雨啊三雨,虽然你不是有意的,但你吓到我了,你给我等着。
霍雲霆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不过你可以继续投。”他用拇指指腹蹭了一下纸杯边缘,“我这人慢热,但热起来很热。”
郁娇勾起嘴角,转移了话题,回到她的舒适区继续问:“媒体还拍你吗。”
“早不拍了。”霍雲霆站起来,把纸杯扔进了垃圾桶:“霍二少的故事不值钱了,从霍氏跳船的时候值一条头版,现在连财经版的边角料都上不去。”
他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以前在霍氏,所有人叫我霍总、霍少、霍先生,我分不清他们是冲我,还是冲霍字,现在不用分了。”
“现在坐这把破椅子的,就是霍雲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
“三百今天到账,转之前那张卡里。”她站起来,把纸杯放在桌上,“椅子自己买,发票发我。”
郁娇起身走了。
霍雲霆坐在那把裂了皮面的转椅上,面前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手机屏幕亮着。
他把这条银行到账通知看了三遍。
不是因为钱,三百万他见过。
在霍氏的时候,他经手的项目单位是亿,三百万是零头。
但那是霍氏的钱。
这是他自己的,准确地说,是她给他的。
现在钱到账了,他应该发一条消息确认,但他打了几个字都删掉了。
“收到”——太像下属了吧?好没面子。
“谢了”——太像欠人情了吧?我们可是合作关系。
“钱到了”——废话。
他最后打了两个字。
【暴雨:椅子。】
然后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太没头没尾,又补了一句。
【暴雨:明天买。】
发送完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妈的,他想,这跟“收到”有什么区别。
他重新拿起手机,想撤回,但她的消息已经进来了。
【郁娇:好】
一个字。
霍雲霆看着这个“好”字,比他的“椅子”还短。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从喉咙里出来的、很短的笑。
她在学他。
或者说,她本来就和他一样,话少,直接,不废话。
霍雲霆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供应链的邮件,写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手机,把郁娇的备注从“冤大头”改成了两个字。
郁娇。
【好感度+7】
【恭喜!返现比例1:3达成】
郁娇还在回家的车上,手机就震了。
【暴雨:椅子。】
【暴雨:明天买。】
她看着这两行字。
没有“谢谢”。
霍雲霆不说谢谢。
他说“椅子明天买”,这大概就是他的谢谢。
她回了个好。
————
回到别墅,郁娇洗漱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已经关了,只留床头一盏。
她盯着那团暖黄色的光,开始复盘。
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准确地说,是绑定霍雲霆之后养成的。
今天复盘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的项目是真的缺钱,不是“创业者跟投资人哭穷”的那种缺,是“饮水机的水快见底了也没换”的那种缺,简直是现有的刷钱大户,她得找机会给他买东西。
另一件事更紧迫。
今天转账的时候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很具体的问题。
三百打过去,银行流水上显示的是“郁娇向霍雲霆转账”。
以后投得更多呢?五百万,一千万,一笔一笔,全是“郁娇”这个名字,这也太不体面了!更别说万一后面咖啡店有消息呢。
她需要一层壳。
不是“郁娇的个人账户”,而是一个有名字、有注册资金、有经营范围的法人主体。
注册资本金三五百万足够。
公司名字就叫“暴雨资本”,简单,好记,霍雲霆看了应该会嘴角往上提一下。
有了这个壳,所有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她投给霍雲霆的钱不再是“郁娇借给朋友的”,而是“暴雨资本领投雲霆新能源”。
等咖啡店那边的信息渠道跑起来,有人留资料、有人递计划书,她看中的项目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投出去,每一笔钱都有来处,有去处,有记录。
这对霍雲霆也有好处。
他拿她的钱,对外不需要说是“一个朋友投的”,他可以说“暴雨资本领投”。
体面。
他现在最缺的东西,除了钱,就是体面。
然后她打开VV,切换到黎渊的聊天界面。
她准备当时间管理大师了。
跟黎渊在一起做什么都是约会,约会的每一分钱都会返现,霍雲霆烧钱的速度她已经见识过了,三百撑两个月,下一轮只会多不会少,她需要在霍雲霆下一次开口之前,把流动资金重新拉起来。
而拉流动资金最快的方式,就是黎渊。
她打了几个字。
【郁娇:阿渊,明天还有空吗。】
【黎渊:有。】秒回。
【郁娇:出去玩,你定地方( ̀⌄́)】
对面沉默了几秒。
【黎渊:我定?】
【郁娇:你想去哪儿都行哦^ ^】
又沉默了几秒。
【黎渊:好。】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脑子里两件事同时在转。
工商局,暴雨资本。
黎渊,他定地方。
他定地方。
郁娇忽然睁开眼睛。
他从来没定过地方,每一次都是她说去哪他就去哪,她说国金他就去国金,她说吃饭他就吃饭,她说什么他应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需要自己定一个地方,她忽然有点好奇。
黎渊会定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