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玺》身

1、王玺与棋 就算她真的

　　“王妃，姜逆夏她......醒了，她还是没有认罪。”狱卒跪在姜知秋面前，十分惊惧。
　　旁边的刑房还在传出几十个囚犯此起彼伏的数道惨叫声线。
　　姜知秋本在轻啜茶水，闻言收回了观摩行刑的目光，将杯子砸向狱卒。枯槁般的嗓子滑稽地掐着温柔甜美的声线“哼......废物，本宫亲自去审。”听起来仿佛有隐隐的满足和期待。
　　狱卒头上被砸破出了血，一声没有敢吭，只是把头死死磕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

　　眼前，稻草杂乱的地牢里，一道清瘦的身影横在地上，平淡的呼吸几乎趋于消失。姜逆秋往日清冷锐利的五官此刻毫无生气，原本素白的囚袍纵横数十条血渍，已完全看不出本色。
　　姜知秋注视着地上的身影许久，狰狞的红血丝逐渐遍布眼眶，恨意几乎化为实质。

　　玄武城有严律，需要罪犯亲口承认罪行，钦差施法将罪犯口供渡入认罪函，认罪函评定为罪犯主动承认后才能将结果上交朝廷，方能定罪。在此之前，关押囚犯的玄武牢设有结界，不允许任何一方动用法力，不论是为了越狱还是动用私刑。

　　违者将受到天罚。

　　是否开启牢门，则由王玺根据案卷判定。
　　而不知为何姜逆夏可以动用王玺的力量。尽管远不足王玺本身十成之一的力量，但依旧让姜知秋十分吃力。
　　上缴案卷判定用刑已是最后一次姜知秋所能掌握的主动权。

　　姜知秋死死盯姜逆夏的身影，有些焦躁地啃咬手指甲。数十年的功夫，她作为庶女小心翼翼伪装蛰伏。她的目标从来都是成为玄武城的王。为此目标，她已经付出得太多太多，苦难她咬牙过，尊严谁要便拿去。
　　王玺，具有自我意识的真神化身，上古时代便自主选择玄武城界。其象征的是一统青龙渊、白虎林地、朱雀两仪宫、玄武城四大属地的极致王权和神能。
　　她离这经年的目标只差一步，离成功只差一招棋，可谁知应为城主所守护的王玺下落早已不明，最后的音讯唯有姜逆夏知晓。

　　“咳。”

　　随着锁链敲动发出清脆沉重的声响，姜知秋回过神。
　　姜逆秋似是彻底恢复了意识。她缓缓撑起身子，倚靠在背后的石砖墙上。简单的动作显得无比拖沓费力，猩红的伤口洇湿囚袍，与暗色的旧渍混在一起，明显身上已然没有一块好皮肉。

　　姜逆夏抹了一把脸上半凝固的血，抬眸的一刻像极了阎王殿爬出的厉鬼。
　　“四十九道刑，还没玩够么。”姜逆夏声音轻如落叶，又字字清晰。
　　姜知秋歪了歪头，似是在思考：“嗯......八十一道才能过点瘾吧。”
　　“呵。”姜逆夏嗤笑一声，“这就是你讨要王玺的诚意吗，妹妹。”
　　姜知秋猛地向前攥住牢狱的栏杆，眼里闪烁着兴奋：“再这么说一遍。就用这巴不得掐死我的语气喊我妹妹，我爱听。”
　　听起来就像她赢了一样。就像姜逆夏正在嫉妒她的胜利一样。

　　“嗯，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该做到的情分。”姜逆夏借着石墙起身，仿佛层层叠叠的伤痛她毫无知觉一般。她缓步走到牢笼前，与姜知秋面对面。
　　近到可以交换呼吸，仿佛是亲密无间的姐妹。

　　姜知秋显得更加兴奋：“我也有我该尽的情分......你把王玺交给我，我来亲手送你一程，一点一点剖出你的心肝肺......亲手了结你，让你死都不痛快，怎么不算情.....”分呢。

　　“啪。”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姜知秋眦目欲裂的自娱自乐。

　　姜逆夏没有用什么力气了，这一巴掌几乎不痛。但是在此刻比千百种语言都更恶毒、更让姜知秋感到遭受侮辱。

　　“我的情分。”姜逆夏平静地与姜知秋对视，继而转过身，无视姜知秋的表情变化，回到墙边慢慢躺下。

　　“姜逆夏！！！”姜知秋失态地大喊大叫，这四两拨千斤的羞辱让她莫名惊惧，仿佛感到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数十年埋线布局，王玺至今不知下落——如同现在一般，她才是困局中的棋，却能毫不费力给予她最简单的羞辱。
　　姜知秋自顾自又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咒骂，而后癫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以为玄武牢结界能保你这条命吗？！”

　　姜逆夏确实没想到，姜知秋会有“魂寂”。这柄匕首是青龙渊的神器秘宝，是世间最利的刃，传说可以割裂时空。而夺取生命时会使其神魂碎裂，无法转世。
　　姜知秋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不过......

　　姜逆夏眼中闪过寒光：“若是强行突破结界，哪怕是神器，也无法从天罚下护你周全。”

　　“本宫既然能拿到魂寂，又如何会惧怕天罚？”
　　姜知秋缓缓聚力。匕首在她手中的灵力中抖动，发出躁动的啸鸣。
　　玄武结界感知到危险，溢出威压，青龙与白虎两股力量在无形中风云攒动，二者对峙无一退让。
　　“你的极限了。”姜逆夏看向姜知秋，语气平静得仿佛不在这场战局中。
　　姜知秋也抬起双眸，与姜逆夏对视。
　　无一退让。
　　“魂寂......本宫愿意把内丹献与你......请求青龙之神庇佑，破除玄武结界，吞噬魂魄。”

　　话音一落，魂寂脱离姜知秋的灵力灌输，仿佛拥有了自主意识，化作一道青色的锐利长芒。周遭灵气涌动，魂寂单凭威压便轻而易举击碎结界。

　　“疯子。”
　　寒芒刺向眉心的一刹，姜逆夏坦然闭上双眼。

　　就算她真的灵肉俱灭也无所谓，姜知秋终究棋差一招。

　　玄武城，不会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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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仓促赴死？”
　　“未负使命，何必贪生。”
　　姜逆夏沉沦在黑暗的虚空中，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与她对话之人是谁。

　　“吾乃天道。”似是知道她的疑惑，那道声音解释。
　　姜逆夏闭了闭眼：“......我疯了？”
　　“汝死了。”
　　“......敢问天道，”姜逆夏不知为何死了都要被拉起来见天道，甚至更精确地说，根本没见到，“何谓仓促赴死？”
　　“天机也。”
　　“......”
　　“可还有其他疑问？”
　　“我什么时候见孟婆？”
　　“......既无其他疑惑需吾开解，吾且问一句：汝可知罪？”
　　“？我？”姜逆夏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遭黑暗问道。
　　“倒是请天道说说，何来罪名只有？”
　　“罪名一，未尽王玺之托，真神震怒，生灵涂炭。”
　　“罪名二，棋局尚未终局，汝既为将，怎可离场？”
　　“罪名三，未得全局真相，汝有违天命。”
　　天道的语气听起来不似真的要惩罚她。但这老头说话实在高深又拖沓，她实是不爱听。
　　“我自认已尽我所能，护玄武城于此劫中安然。此罪一，我不认。”
　　“我早已是盘中棋，不曾有将帅之说，既已圆满使命，何要怪罪我坦荡赴死？此罪二，我不认。”
　　“我灵肉已消散于魂寂之下，真相也好，天命也罢，与我再无瓜葛。此罪三，我亦是不能认得。”
　　姜逆夏只觉隐怒难消。她本已无所依仗，一字一句驳回了天道的“审判”。
　　天道沉默良久，姜逆夏在黑暗中莫名感受到了虚无的滞固。
　　“与吾做一笔交易，如何？”
　　姜逆夏轻叹了口气，天道这是要非她不可么：“什么交易。”
　　“重回棋局。”
　　“理由？”
　　“天机也。”
　　“既然是交易，我重来一遭，能得到什么？”
　　“天机也。”
　　“......”
　　当什么天道啊，当天机得了。姜逆夏恨恨地想。
　　“汝重返尘世，自会知晓一切答案，务必圆满缺憾，不可重蹈覆辙。”
　　话落，姜逆夏眼前虚空四下皴裂。从外透过的明亮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轰然倒塌的声响夺去了她的听觉感知。
　　一片混沌。
　　该死奸诈的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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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混乱后，幽兰的花香钻入她的鼻腔。
　　玄武城仅有姜府的后院种有一片幽兰。幽兰娇贵，是真真难养的小花。花香独特，蕴含天地精华，亦能作极珍贵的药材。

　　姜氏，玄武城四大氏族之一，掌握玄武城所有水路，族人精通水灵属功法。姜逆夏于及笄之年便开悟至金丹破丹期，是姜氏百年未见的天赋之子，一度被世人所称道为姜氏未来掌门人。而就在这一年，姜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变故。
　　“姜大小姐，睡饱了吗？这躺椅有这么舒服吗？你且起来让本少试试。”感受到脸上被阴影遮挡，少年带着一丝欠扁的声线传来。
　　“陆大少，”姜逆夏喉头滚了滚，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挡我光了。”
　　陆弈洵，她的竹马。在姜氏族破那一年，万人避嫌之时，仅他一人力排众议坚定姜氏含冤。
　　不可以再多回忆了。
　　她现在是姜家大小姐，是被诟病高高在上、不好相处的世家贵女，是为世人称道的仙材。她是姜逆夏，可此刻，是尚未颠沛流离的、璞玉般不光洁也不圆滑的曾美满完整的姜逆夏。
　　她是棋手，亦是棋子。此刻她需要扮演好——姜逆夏。
　　陆弈洵出奇地没有继续与她拌嘴打闹，利落地站起身拍拍衣袍下摆，有些闷闷地说：“本少是来告诉你，老头子喊你去中堂喝茶，快些吧。”
　　“你先去，我马上来。”
　　“哼，也不知道陪陪本少，来你家做客还要一人独行，真没道理讲......算啦算啦，人在姜府还是要听姜大小姐的话，本少不计较这些小节......”虽是有些不满，陆弈洵哼哼唧唧的声音还是渐远。
　　少时，姜逆夏才敢慢慢睁开通红湿润的双眼，任早已蓄满的泪水顺延脸庞流下。
　　陆弈洵，这次，我护你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