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将逝》浮游侠

1、梨园(1) 某个丰

　　某个丰收节前的星期五下午，十六岁的吉亚洛被罚去梨子林里为梨树们涂杀虫药。树下阴凉但蚊虫成群。吉亚洛蹲在梨树旁干活干得汗流浃背眉头紧锁。金色的果实把树的枝丫拉下半空，弯出柔韧的圆弧，仿佛预示着某种圆满。
　　就是在这样一个下午，吉亚洛第一次见到他的主人——也是这座南方庄园的神秘所有者:小辛梅里安伯爵。
　　梨园中有无数交错的田埂，大田间筑有供监工视察，车马往来的宽阔石板路——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广阔的梨园。雅罗米尔向朋友们介绍这一切。他聪明地设问，适时地微笑，滔滔不绝。半小时后他终于感到口渴。
　　吉亚洛听到石板路上传来众人的笑声。不管是哪位老爷大驾，他都打算装死，因为他现在谁也不想问候。于是少年试图挪向树干后边。
　　“年轻人，给我和我的朋友几个梨子好么？”好吧，他还是被发现了。
　　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那声音动听地让吉亚洛疑心自己恐怕出现了什么与天使神交的幻觉，比唱诗班的那台羽翼琴还要好听——要知道，那台又老又破的古董钢琴的琴声，在吉亚洛十五年的短暂人生中已是当之无愧的“最好”。
　　可这个陌生老爷的声音更加动人，引诱人去想象薄荷茎杆和着柚子花在冰水中揉碎时散发的声音和气味。在这人讨要梨子的几个词里，吉亚洛感受到一种轻盈而不可忽视的振动——尽管那位年轻老爷半张脸都被帽檐遮住了，身前的草叶还模糊着少年的视线——他此刻是蹲在梨树后边，手里拿着包杀虫药的姿势——他仍能断言这位老爷一定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
　　于是少年利索地从梨树后走出，很没教养地直勾勾盯着他的主人看。
　　果然是不同凡响。瞳仁是少有的紫色，像是鸢尾花。而且这双漂亮眼睛正笑意盈盈地瞧着他。
　　就冲着这么不同凡响的老爷与自己搭话，吉亚洛擅自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拿几个梨子送给他和他的朋友们——挨骂受罚也不差这一回。这样一个老爷开口向他要几个梨子，他怎么能够吝啬不给。
　　“多谢了，小伙子。”漂亮老爷说，扬手把圆滚滚的金色梨子抛给他的朋友们
　　“这算得了什么。”吉亚洛扬起下巴道，随即又想起一件事。“您和您的朋友往前面走时得多加小心了，老爷。我得提醒您，因为一些坏獐子和坏鸟的破坏活动，那边的林子设有捕鸟机关什么的。”吉亚洛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东拉西扯地想再多看几眼，好回去和婶婶们吹牛。当然他说的可是事实呀！
　　“谢谢你的及时提醒，我们正打算下去看看呢。你真是个热心又机灵的小伙子——我能知道你的名字么。”
　　“吉亚洛，老爷。我叫吉亚洛。您这是路过辛梅里安庄园么？”
　　一阵笑声在那群老爷小姐中间升起。少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脸颊到耳朵尖瞬间充血红成一片了。羽毛般的声音又搔上他的耳垂：
　　“哦！是我太久不回来，你这样年轻的孩子还没见过我呢。我不是路过这里，吉亚洛。我只是，回到家乡，你明白么？
　　……别笑了，你们这些人笑得我的年轻人几乎要脸红成一只被架上炭火的西红柿，说到底，这又不是他的错。”雅罗米尔转向了他的朋友们，留给少年一截雪白的脖颈。
　　哦，原来这就是那位神秘的伯爵，吉亚洛的主人。
　　“我的年轻人”，吉亚洛咀嚼道。因干活而发红的蜜色皮肤，或者因碳烤而升温的西红柿因此又红熟了几分。
　　“欢迎您回家，辛梅里安老爷。”少年踌躇着开口。然后听到雅罗米尔说感谢他的欢迎，也感谢他的欢迎礼物。有个年轻老爷不管不顾地大嚼起了梨子。但雅罗米尔还没有。他的老爷隔着一层革质手套轻轻摩挲着那只金色的梨子光滑的皮，像在把玩一件精致纤巧的东方乐器。
　　“你的确很机灵也很热心，吉亚洛。但我有一个小问题——你通常会满足所有讨要梨子的陌生人的请求吗——像你刚才慷慨地赠予我们那样？作为你的主人，我必须指出，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不，当然不是。”事实上少年还很擅长捉贼呢。
　　“那么，你为什么会这么爽快地答应我——在你还认为我只是个过路人时，吉亚洛？” 雅罗米尔在少年的头顶清晰地念出他的名字，尾音上挑。
　　“因为——因为您太好看了——不仅如此——您的气度让我笃定您一定是个善良而慷慨的人。对这样一个人的请求怎么能敷衍了事呢，您也一定理解我的做法吧，伯爵老爷。”少年绞尽脑汁地编排词句，最后向雅罗米尔露出一个小狮子般的漂亮笑容来。
　　毫不高明的恭维话，但从这个活泼的少年第一次卡壳的嘴巴里说出，雅罗米尔就敢断言这傻话八成是出自他的真心。
　　这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吉亚洛。吉亚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