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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考结束 高梦儿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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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高考结束的那个夜晚,高梦儿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不属于这个家。
“那丫头毕业了,可以嫁人了。”
“是啊,我替她都相好了,那户人家还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但能给两万块彩礼,要求尽快结婚,他们急着抱孙子。”
“不给她念大学了,按她那性子,指定会闹啊。”
“她要是闹,咱就耗着她,她还能反了天不成吗?她一个丫头早晚都得嫁出去,还想上大学?可笑。村里都没几个男娃上大学的,你想啊李婶家的女儿她都没让她读高中,这娃咱还给她读完了高中,还参加了高考。”
“咱可真是大善人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可不,咱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咱儿子未来的铺垫。”
“那两万块钱也都给咱儿子攒着。”
“两万块钱不够的,到时候那丫头上了班,得让她出点家用,毕竟这么多年她吃我的喝我的,给点报答也不过分。”
“那肯定,但你得跟那丫头好好说话,现在那丫头大了,脾气也大了。”
听着房间里父母的笑声谈论,高梦儿有了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意识自己竟然真的不属于这个家,她知道从弟弟出生后,她在父母心里的地位就直线下降了,她以为父母是更爱弟弟,但没想到父母根本不打算爱她,甚至他们把从梦儿身上剥夺来的一并给了弟弟。
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小,伴随着慢慢走向门边的脚步声,高梦儿慌忙跑回了屋子,悄悄躺进了单薄的棉花被里,她觉得自己真的需要时间去缓冲对父母的情感需要。
但以前的高梦儿最在乎这些了,家里杀了鸡,奶奶把鸡肉放进大锅里煮,那鸡肉油亮软烂,那香味像是要把人的魂给勾出来似的,她馋的在旁边直转悠,奶奶却无视她,把鸡肉分成一碗一碗的,给弟弟的那一碗全是鸡腿,剩下的肉分给爷爷爸爸妈妈,唯独没有她的,她闷闷地扒拉着饭,看着弟弟举着鸡腿炫耀着坐在她旁边,她就爆发了,一下子夺过鸡腿塞进嘴里,像野兽般咬下所有的肉吞进肚子里,她渴望食物和营养,弟弟愣了几秒钟,所有的人都愣了几秒钟,随后是弟弟的尖叫和大哭,妈妈像个护崽子的老虎般扑了过来,狠狠的一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在冬天听到了夏天的蝉叫声,那些嗡嗡的耳鸣声一直伴随她到现在,她恐怕永远都忘不了那顿饭,她在冬天被扒掉了外衣,藤条狠狠抽在她的身上,她不停尖叫,因为害怕,因为不满,后来她终于没力气了,只是躺着流眼泪,她想着那如果不是她的家该有多好。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弟弟污蔑她偷钱的那一次,弟弟因为眼馋别的小孩的游戏机,无数次地在家里吵着要买,但爸妈担心这会影响他的成绩拒绝了他,实际上他的成绩哪里还有影响的空间。弟弟发现自己的哭闹第一次失去了魔法,于是他选择了偷钱,他拿走了钱去镇上买了游戏机。但被父母问起来的时候,弟弟却说是梦儿拿的,他的谎言非常顺畅,完全不同于他平时写作文那般磕磕绊绊。梦儿的解释对于父母来说无异于废话,他们直接把她打得半死扔在了院子里任人观赏,甚至还剪碎了梦儿第二天用来演出的白裙子,而弟弟的游戏机却完好地保留了下来。院子外面围观的人也不少,都是些磕着瓜子看热闹,没有谁想着来帮小姑娘一把。
原来家人真的不爱她,她在这个家中不清醒地待了这么久,她突然像是释怀了般掉了几颗眼泪,她想她要逃离这个虚伪的家,这个吃人的地方,而且要越快越好,多一秒她都要被这些人的无情吞噬了。
想着想着,高梦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有一对特别好的爸爸妈妈,亲着她抱着她,笑眯眯地看着她啃鸡腿,但美好的梦随着她爸的大嗓门一下子就碎了。
“还不起来干活,参加了高考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是千金大小姐”。
高梦儿在冷嘲热讽中起了床,看到了倚在门框上的妈妈,房间还是一样的灰暗,破烂的窗户边,被弟弟涂抹的乱七八糟的墙壁,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顶嘴,而是飞快地起了床,开始烧火做早饭,换做从前,她必然会争论几句,但现在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口舌之争上。
吃完早饭,她去找了隔壁院子上了大学的陈香讨论志愿的事儿,她想去很远的地方,陈香却说:“别走太远了,你爸爸妈妈这边就顾不上了。”她觉得陈香不懂她,她骑着自行车一刻也不敢停歇去了镇上的学校,她找了王老师咨询志愿的事,王老师却迟疑着说“按照你平时的成绩,应该上不了本科。”
不过,她确实不是这个学习的料子,经常在晚自习和课上发呆,回了家也是先忙家务,她很少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家里一大堆人吵吵嚷嚷,她只能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得到自己的空间,但她又是爱幻想的,她常常想着她会是抱错的孩子,真正的父母特别爱她,或是幻想着她未来能成为有钱人,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总能让她获得莫大的安宁。
解决了高考志愿的事,高梦儿想着,得先去找份工作,没有金钱就没有逃离的车票。于是她又去找了招工公告,在那里面看一遍又一遍,最后,她选择了在牙膏厂做个临时工,戴着眼镜的负责人一听说她没有工作经验本想拒绝了她,但是梦儿苦苦哀求之下,她以低于别人的薪酬获得了这份工作。她突然觉得她的人生也没有这么糟糕。
她开心地回了家,却发现家里的人的眼神都变很奇怪,李婶也在她家,笑嘻嘻地看着她,甚至还有一个陌生男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哟,这就是我那个丫头,高中毕业了,好看吧。”
“还不错,那就这么定了吧。”男人点了点头。
“定了什么”高梦儿慌忙问。
“当然是你的婚事啦,傻妹妹”李婶磕着瓜子笑道,她女儿去年已经结婚了,嫁给了村长的儿子,她结婚的那几天,李婶脸都要笑烂了,积极地给村里人分糖分烟,爸妈羡慕了好几天。
“我……”高梦儿是想拒绝的,但是她不敢面对爸爸凶神恶煞的样子。
“别管那丫头,就这样定了。”
“好的,那两万的彩礼我过些日子拿过来”男人坏笑着离去。
高梦儿看向爸爸妈妈,他们只是笑着将男人送出门外,仿佛男人花大价钱买走了仓库里的谷子一样。梦儿想了一下,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逃走了,不如同意这门婚事,到时候等夫家来娶亲了,却发现她不在了就更刺激了,这也算是对父母这么多年对她的虚伪的小小反抗。
“姐姐,你也要结婚了吗?”小堂妹怯弱地问,梦儿是家里唯一对她还不错的人,如果她也走了,那小堂妹就成了一棵孤草。
“嗯,姐姐会常回来看你的”梦儿紧紧地搂过小堂妹,她把下巴抵在小堂妹的头上,嗅着头顶淡淡的香皂味,她担心自己逃走后小堂妹的处境会变得更困难,她觉得自己有些自私,但很快她就想开了,她一定会回来把小堂妹给带走,如果她继续留在这,继续陷在这泥潭里,最后她会沉没,但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脱离这个困境,说不定可以帮助另一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梦儿就去了牙膏厂工作,她主要负责将牙膏搅拌膏体所需要的基本原料,按照配方进行称量,再输入储仓,虽然有些累,梦儿想到马上可以离开这了就充满干劲,而且工友们也很友好,总是叽叽喳喳地哄梦儿开心。
本来父母不允许梦儿出门,怕她把心给玩野了,但梦儿承诺把赚来的钱一半都给他们,他们就闭嘴了,梦儿有时真是觉得金钱充满魔力,能把聒噪的人变安静。
“这是我家,滚出去。”弟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喜欢梦儿,他觉得姐姐侵占了他的空间,这个姐姐就不应该存在在他家。
“爸爸妈妈说你这脑子就别读大学了,早点嫁人吧”弟弟把准备去上班的梦儿关进了猪圈,好在家里的猪都是梦儿在喂的,跟梦儿都很熟悉,对于自己的窝里多了个人的事,猪表示不介意。
梦儿心里一阵苦涩,连带着对家人最后的期望都没有了。
“我来送彩礼了,要不咱下个月就把婚给结了吧。”那个男人又来了,他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了。
父母听了,讪笑着把梦儿从猪圈里放出来,他们知道弟弟的所作所为,但从不制止。
梦儿知道自己得抓紧时间离开,她连忙抓住机会,表示自己需要多些时间和他相处。
爸妈的表情挺惊喜的,觉得梦儿突然开窍了,梦儿拉住了男人的手,她觉得演戏要演全套,男人也是无比惊喜,他没想到梦儿这么快就接受了他。
“梦儿,你看明天下午咱们一起去电影呗?”男人的嘴恨不得凑到梦儿的脸上。
“好”梦儿敷衍着男人。
第二天一早,梦儿就去了牙膏厂,取走了这几个礼拜的工钱,感谢了工友们,她准备离开这个小镇了,偏偏不巧,她在大巴站附近遇到了陈香。
“梦儿,你要去哪里?”陈香一眼就看到了高梦儿
“我。。。。。。我准备回家。”
“那我跟你一块回去吧。”陈香挽住了梦儿的手臂。
“。。。。。。”梦儿瞬间无语,她知道的,如果告诉陈香她去坐车去火车站,陈香一定会告诉她爸妈,那这事就成不了。但此刻,她只能先硬着头皮答应,她一边往回走一边思量着如何逃走。
“陈香姐,我肚子疼,想上厕所,要不你先回去。”
“没事,我等你。”
梦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蹲在厕所里一遍遍告诉陈香让她先回去,但陈香就是无动于衷,说什么也得等她。
梦儿内心:我突然心生一计。
“陈香姐,你要不进来一下,我的东西掉厕所里了”
“啊”
趁着陈香转身进入厕所,梦儿一把关上厕所门,把扫帚抵在了门把手上。
“哎,你干嘛呢?”
“这门咋打不开了”
“你疯了?回去我告诉你爸妈,他们一定打死你!”
“你是不是在发疯?”
“我告诉你,你就不配上这个大学”
梦儿并没有听见这些伤人的话,在锁好厕所门后,她转身就走。她坐在大巴车上,风轻轻吹拂着她的脸,梦儿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她感觉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但到了火车站,高梦儿又看到了那几张熟悉的脸,她的大脑瞬间就宕机了,有种无法摆脱自己命运的无力感。
“追上那个小兔崽子”爸爸一声令下,弟弟和妈妈冲了过来。
她立马反应了过来,拔腿就跑,虽然她知道这样做的结果会是啥,她知道她跑不过他们,他们很快就要抓住她,但她还是想对这个家,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些小小的反抗。
本来就安静的火车候车厅就只剩下脚步声了,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看着老鼠如何艰难地逃跑,最后狼狈地被抓住,但无人帮忙,大家都是冷漠的看客。她一边奔跑一边流泪,为自己过去的18年痛苦经历而流泪,但很快她就没力气了,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房间,她拼命想拉开那扇门,但是那扇门却被关得死死的,任凭她怎么用力,那门都纹丝不动,直到她的家人追了过来。
“看你还往哪里跑”在爸爸抓住她发丝的前一秒,那扇门突然开了,她跑了进去,家人也跑了进来。
“好心给你找对象,你还跑?”
“跑到哪里去?去上大学?你这辈子都别想。”
伴随那些刻薄话语的是家人的拳打脚踢,梦儿只是默默流着眼泪,在痛苦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