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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面包块 ...

  •   徐疾灰头灰脑就被王爷看中了,何况攀了高枝儿仔细打扮了一番,再次出现在载浔面前更是器宇轩昂风采翩然了。
      脱下长过膝盖的深灰色羊毛大衣,取掉黑色圆礼帽,徐疾身上三件式花呢西装,白衬衫的小圆领硬硬挺起来,中间结出一根细领带,脚下一双锃亮的皮鞋,西装的毛料极厚,越发衬得肩膀方正魁梧,上身厚实如木板,腰部却收得很窄,两条腿又直又长。
      载浔又绕着徐疾转了一圈,他个子矮又穿了厚厚的玄狐皮袍子,黑乎乎圆滚滚的一团。
      “啧啧啧,你不嫌冷?”载浔手里抱着暖炉,右手拇指上卡了个石青色扳指,敲在炉盖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微响。
      徐疾俯下身子一笑,“王爷这屋里可暖和了,一点都不冷。”
      到王府来做厨子也不是容易的,载浔养的厨子本身也不少,要么出身包衣世家要么从宫里出来,就算不跟御膳房的规模相比,那也是很可观的一群人,但是发挥作用的时候并不多,载浔吃饭并不讲究,想吃特色的也尽可以去外面最好的酒楼饭店,平素那些庖丁们乐得混日子,现今见主子招了个会做洋饭的厨子,还是小紧张了一把。
      可是载浔还没有说要吃一顿西餐。徐疾在厨房角落里闲了几天没有活儿干,就打了招呼先去搬家置办东西,之前是拖老太监给租了间宫外的小房子,现在离王府太远,徐疾就在这边新找了住处,又置办了些衣物器具。
      大概是在欧洲呆习惯了,回到这缺电灯少汽车的北京城还真有点不习惯,长辫子都剪掉好几年了,回国前留的头发又扎不起来,徐疾索性剃光头了事。
      早些年开通的口岸城市早就时髦起来,青年们穿西装打领带,观话剧看电影,吃蛋糕喝咖啡,而盘踞着皇亲国戚的北京城除了趾高气扬的洋大人们,贵族才俊们却是死守着天朝习俗的。
      徐疾穿这一身远渡重洋的衣料不可不谓标新立异特立独行,街上走一路不知要惹多少人当稀奇看,他带着矜持的得意审视着对这块阔别多年的故土,悲哀地发现它跟国外的报纸写的一样槽糕,甚至是更糟糕。
      漂泊时燃烧在血管里的激情并没有被紫禁城的大雪浇冷,只让他变得更为冷静沉着。
      载浔这天窝在王府里懒得出门,早膳喝了稠粥,晃悠了一阵子,午后百无聊赖地坐在小书房的火盆边烤火看报纸,有些小饿又不想正经吃饭,终于想起来自己刚招了位新厨师。
      载浔在大使馆里也不知吃过多少次西餐了,半生不熟的牛肉排骨,冰冰凉的鸡肉,白生生的海鱼他是看着就受不了,只对那餐后的布丁牛油面包之类略能下口,他一直怀疑是不是大使们暗地使坏故意让他难看,真正的西餐应该不应如此难吃才是。
      可惜洋医生洋教师好找,英国人法国人多得是,洋厨子可难寻,除非白俄人。
      现在有人手了,立马给爷上顿好的呗。
      徐疾听了传话只得苦笑,材料工具没有不说,他现在进厨房,人家管事的还不让呢。幸好他几天前在使馆区的面包店买了些土司法棍放在家里,此时立刻收拾一番,拎了食盒来到王爷跟前。
      徐疾在40来岁的老包衣扎木的引领下进了房门,扎木有心把徐疾当新进的仆役管教,可人家一身洋装满脸正直,虽然提着食盒却走得挺胸昂头虎虎生风,完全没有丁点奴才气息,也就不自主地给了他先生般的礼遇,竟然斜走在右前一步主动引路。
      见了载浔,徐疾先鞠躬,头直接埋到膝盖顿了几秒,他已经当了八年的文明绅士,实在做不出奴才的样子。
      载浔没有计较他的礼节问题,只是很感兴趣地盯着他带来的盒子。
      那圆润的黄花梨食盒上用银丝和云母嵌了松鹤图,扭开盒盖的长钎子,打开只是一碟子小块状的东西,闻起来有油香。
      徐疾很不好意思地取出碟子道,“实在对不住贝勒爷,现今材料匮乏,我给您做了个蒜蓉牛油土司沙拉,您先垫垫肚子,想吃什么我好去找食材。”
      载浔刚才吃了些松子酥糖之类已然不饿,见着这简陋的吃食提不起兴趣,正想挥手叫拉开,一抬眼看见徐疾满脸含笑地望着他,又神差鬼使地伸了两根指头把一小块面包放进嘴巴里。
      很硬很脆,面包块被炸酥了硬壳,外壳上涂了拌上蒜蓉的牛油,一加热就融进面包皮里,咬开里面是白沙沙的芯儿,充满了牛奶的甜味和柔韧。
      载浔咦了一声,盘子底还撒了几粒火腿末和芝麻,又咸又甜地还挺不错,抱出盘子径直用手指捏着吃,徐疾笑嘻嘻地半蹲在旁边看他,末了还抽出自己胸口露了一角的丝质手绢递给他。
      载浔边吃边道,“试菜的人怎么说?他吃得惯吗?”
      王爷吃饭的规矩虽然没有皇帝大,但现做的吃食还是需要下人试毒的,外人送来的食物也不该轻易入口。
      徐疾挑眉道,“有个小哥儿吃了些,没说不好吃,扎木管家又亲自试吃了好几块,现在只剩一半了,我都替您心疼。”
      载浔高高在上惯了,平素只在哥哥和太后面前低头,在洋人们跟前都是摆足了大清贵胄的谱儿,真没和生人这么亲近地说过话,从这个角度,他看见徐疾的光头已经长出了青森森的茬子,半仰起来的脸庞又清俊又洁净,眼角往上微挑,浓密幽黑的眉毛长长得简直有点媚气。
      接过手绢,载浔嘿嘿一笑,“徐疾,你成亲了吗?”
      徐疾知道这位王爷的儿子都快五岁了,比宣统皇帝都要大,只是他相差载沣太远才没轮到成为皇帝的阿玛,想不到他突然问这问题,愣怔答道,“贝勒爷,您知道我才回国不久,哪有亲事。”
      “你出去之前也没有吗?”载浔正是十八岁上娶了必禄氏为福晋,徐疾十八岁出国也不算小了。
      徐疾想了想答道,“小时候有门亲事,庚子年,亲家全家殉难了……”
      载浔闷声道,“那回头我给你指个好的。”
      八国联军攻破皇城,是每个北京人心中的剧痛,何况载浔还算是这个皇城正牌的主子之一,铭刻在少年心中的创痛远比那仓皇逃窜的老佛爷深刻厚重地多。
      徐疾默默又接过手绢,折好了塞进裤兜里,低声说,“谢贝勒爷。”
      此时的载浔还沉浸在十来岁的那场灾难的记忆里,皇亲权贵在兵荒马乱中嚎叫哭泣,天空阴霾,冷风入骨,初夏的北京城恍如寒冬腊月,长毛子的大炮轰开城门,黑沉沉的城墙燃起红艳艳的火……
      听到“贝勒爷”就突然起了怒火,好像是被刻意嘲笑似地,他这个大清朝的贝勒爷养尊处优,却一点事情都做不了,甚至现在面对洋人都是拼命虚张声势,生怕被看出自己惶惑的动摇。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装模作样地很辛苦,所有还坚持在朝堂上的王族和官员,有哪一个不辛苦?连那么强硬狡诈阴狠恶毒的老佛爷都害怕,谁还敢说自己不怕?
      载浔一脚将徐疾踹倒在地,神情倨傲道,“你穿着洋装,也不过是我的奴才,以后不准打扮成这种怪样子。”
      徐疾蜷起来一楞道,“贝勒爷不喜欢这身衣服?”
      这可是他目前最抗寒的衣服了,笨重的棉袍实在不舒服,他又没足够的钱购置皮袄。
      载浔焦躁地走了几圈,缩成一团的徐疾卸掉了高大身材带来的压迫力,洋装将他宽肩长腿修饰得真是漂亮极了,要是长袍马褂配瓜皮小帽可浪费了这样好的身材。
      载浔也是有英文教师教导的,读过《独立宣言》也知道莎士比亚,莎老头说过“衣裳常常显示人品。”而《独立宣言》说过“人是生而平等的。”
      他虽然不信自由平等,却明白自由平等是大势所趋,哥哥已经在大张旗鼓搞着宪政改革,成立地方咨议局就是像西方的议会制度学习的,君主立宪、三权分立,他纵使不懂得十分也混了耳熟,现今一脚踹了徐疾,居然很有点愧疚来。
      普通的苏拉不过是他的家奴,要打要杀也无所谓,而徐疾一个多么洋气亲切的青年,他怎么能像对待奴才一样去踹去骂呢?
      善良的王爷立刻做出反省,最后伸手去拽了死赖在地上不起来的厨子,徐疾观察着他突如其来的暴戾和同样突如其来的善意,马上受宠若惊地跳起来,毕恭毕敬地弯腰说道,“奴才以后不敢了。”
      听惯的“奴才”二字此时又叫王爷不爽了,载浔心道你这油头粉面的哪里算是我的奴才呢,简直比我的英文老师还像先生。他的英文老师是一位跟扎木管家同龄的英国牧师,穿着黑衣服细细瘦瘦的,一双耷拉着眼皮的灰眼睛,长得很像是管家,载浔看待他也不比管家高贵。
      “以后你不要自称奴才了,现在我们改革呢,”载浔双手往外划了一个圆,“人人平等,我们也讲民主的。”
      徐疾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认真的脸,要不是对方实打实是位王爷,他几乎都要以为是——同志了。
      载浔充当了一分钟的革命青年之后也觉得跟演戏似地不自然,他尴尬地笑了笑,又拉住徐疾的手腕,仰起头说,“你别生我的气,我不是顽劣的纨绔子弟,我要为国家做点实事的。”
      载浔的手掌肉墩墩的,十分绵厚温暖,那堪称清澈纯真的眼睛,那略微羞涩的语气,满含着为国为民的热心,令徐疾简直都有点感动了。
      这跟徐疾向来的认识可不一样。
      徐疾努力把自己此时的神情表现得既崇敬又顺服,像一个愚民那样去崇敬王爷的伟大,像一条家犬一样去顺服王爷的轻薄,呃,抓住手腕算不上轻薄?
      而载浔看着他那要眯不眯的眼睛,要笑不笑的嘴巴,心里小小荡漾了一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面包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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