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刑》颜研

16、番外——王爷住院记（中）

　　中
　　手臂上结冰了吧？是寒冷转化出的疼痛，还是疼痛折合成寒冷？一丝一丝的液体仿佛还在深埋的血管中蔓延，宛如吐着信子的蛇。
　　载浔微微张开眼睛，左臂依旧动弹不得，细长的塑胶管空悬在头顶，忽而一颤。
　　脖子连同肩膀僵死如石头，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转动一下就有粉末扑哧扑哧往下掉，他咬紧牙挣扎了一下，还是发出了沙沙的呻吟。
　　高高的人影靠近了，虽然视野的边缘还是模糊，看见的仿佛只是波浪起伏的水面中映照出的影像，那个人，不再模糊，不再空茫。
　　“徐疾……”他想笑一笑，故意要扯开嘴角。
　　“好些了吗？”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缭绕，凉凉的手指摸了摸他的额头，他闻到了惯常熟悉的味道。

　　“今天初几了？”载浔问，“好像是大朝的日子啊”
　　“嗯，今天，”徐疾坐在床边看着他，“有摄政王在呢，你别操心了，几天耽误不了大事。”
　　“嘿嘿，五哥又要头大了，”载浔笑得有点得意，“我这可不是故意要偷懒啊。”
　　徐疾伸了个懒腰，“摄政王昨晚过来看你，你都没醒。”
　　“啊……”载浔垮下脸。

　　除了载沣和载涛，其他人都不知道载浔住院的消息，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家里人轮番过来听差，但是载浔觉得只要徐疾在身边，也没什么可使唤别人的，必禄氏带着孩子们在避暑山庄呆得乐不思蜀，他正好乐得清静。
　　载浔蹭着枕头要坐起来，委屈道，“饿了。”
　　徐疾赶紧拿着小碗去冲米粉，站在床边一丝不苟地活动手腕，细长的勺子翻卷着碗里浓稠的糊状物，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侧身身子将小碗递到半靠在床头的载浔面前。
　　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载浔眉峰轻挑，嘴唇微微啜起，抿了几小口就恹恹一撇，嗓音哑哑的，“好难吃，我不吃了。”
　　提起勺子，白色米糊凝成一块，又拉长着一团一团落下，看起来属实不太美味。
　　“那，我回去给你做点东西吃吧，你想吃什么？”徐疾皱着眉头放下小碗。
　　“不，你就呆在这里，我不想吃东西了，”载浔鼓着脸，有点轻微浮肿的脸白得发亮，让人很想啃一口。
　　“那你睡吧，我看着你，”徐疾温柔地笑着，给他掖好被子 ，捧着一本书坐在窗边，淡淡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视线有晃动的错觉。

　　载浔知道自己在做梦，有一种很悲伤的感觉包围了他，灵魂漂浮在灰蒙蒙的虚空之中，时而眩晕时而战栗，在悠长的梦境里，慢慢回忆起许多片段，有些是自己一个人，有些已经被徐疾的身影覆盖，徐疾的脸一直看不清楚让他觉得奇怪，又感到安心，在梦里，总是很难看见自己最亲密的人的脸。
　　但是为什么会觉得哀伤呢？压抑烦闷焦躁愤怒的情绪渐渐演变成纯粹的哀痛，干涩的咽喉，舌头苦得发麻，他听得见空气中细微的嗡嗡声，和翻动书页是轻轻的沙沙声。
　　虽然很不舒服，他的心情却因为确信徐疾在身边而非常的闲适，眼睛怎么也睁不开，嘴巴使劲蠕动了几下，一根冰凉的棉签含着水分按了上来，载浔吮吸了两口，唇形画出“徐疾”。
　　模模糊糊地有一声回应，他不能肯定，被些微的水分滋润过的喉管，一直延伸到腹腔伸出，那里活生生地取出了一枚器官，疼痛深刻地潜伏着，偶尔激烈一下子，直刺灵魂。
　　载浔从来不怕疼痛，甚至仔细地体味铭记了每一次的痛，那都是人生宝贵的体验，和其他的喜悦舒畅一样，值得刻录在记忆里，以后可以反复回味。
　　一个人能体验多么细微的快乐，就能感受多么细微的痛苦，既然能比别人更敏感于捕捉快乐，也同样要比别人更易于承受痛苦。
　　只要有人能陪伴他，或者只要有人能明白他，生活就不会那么孤独了。他理所当然地需要更丰厚的关爱和更温柔的照顾，他不用在徐疾面前逞强，徐疾不是载沣、不是载涛、不是福晋、不是什么其他乱七八糟的人……只是徐疾而已……
　　载浔的脸在昏暗的房间里白得亮眼，眉头微微靠拢，眼眶肿泡泡的，略微憔悴了些，显得那么放松，毫无防备。
　　“王爷……”因为源源不断滴入透明的药剂而冰凉的右手被某人握住，温热的体温贴上来很是舒服，载浔张开嘴唇笑起来，虽然眼睛睁不开，迷蒙的光线中那个淡淡的人影，就是他所有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