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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可知晓 ...

  •   这香未免太过歹毒。

      谢玄之止住脑海中的幻影,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心里虽然清楚都是假的,可当幻觉中那柄剑贯穿心口,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依旧蔓延开来。

      他抬手摸了摸胸前的位置。

      没有伤痕,也没有鲜血迸出,但那股冷意却仿佛渗进皮肉里,一寸寸爬上骨头,渗进骨髓里。

      啧。

      回头要是碰上点香的那家伙,一定得好好“叙一叙旧”。

      “别动。”

      或许是他表情太过难看,宁灵的手探了过来,谢玄之身体一僵,任由她扣住手腕。

      不同于她周身冷冷清清的气息,覆在手上的热度顺着接触传递过来,烫得他瞬间想缩回手,只是凭借着理智强行停在了原地。

      宁灵倒是没察觉到眼前人心中翻起的滔天巨浪,她斟酌片刻:“心跳有些快,想来是香毒未清的缘故。”

      谢玄之心里琢磨着快点拿回手,嘴里“修养几日就好”的话还没说出口,下一秒,一股奇异的感觉开始席卷全身,让他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澄明的灵气在房间内缓缓氤氲开,随着灵力的牵引深入全身脉络,细腻又不容抗拒地占据每一处,将那点残香彻底清除干净。

      宁灵撇过身侧人额头上的薄汗。

      修仙者五感灵敏,这会连他喉管间压抑的喘息也听得一清二楚,听着有些……奇怪。

      她很快撇开视线。

      和剑痴呆的久了,怎的也学了爱乱想的坏毛病,不过此刻若是剑痴没被说服,肯定在识海中不依不饶地活跃着。

      还是这样安静的好。

      宁灵观察着眼前人的神色。

      她甚少遇见这样的状况,没了剑痴半捣乱半参谋的指导之后,就只能凭借着常识经验判断。

      难道是动作太粗暴。

      宁灵悄悄放轻了动作:“现在怎么样?”

      谢玄之藏在宽袖下的手猛然攥紧,将身下的被子攥出杂乱褶皱的痕迹。

      他竭力稳住声音,咬牙道:“多谢仙子……我嗯……好多了。”

      流窜的灵力不似方才的规律运作,变得更加轻柔,与普通人来说或许会更轻松些,但对于原本就极为敏感的修行者,却像耳边击鼓,明目张胆到了极点。

      就像有羽毛轻轻刮过,一股无法忽视的痒意蔓延,灵力紧贴游走的亲密感几乎要让他崩溃,谢玄之死死抵住后槽牙,差点没忍住露了破绽。

      终于,难以忍耐的过程抵达了结尾。

      宁灵收手,叮嘱道:“残留的余香已经清除完,不过这东西霸道,最近入睡后或许会有些不适,但只消一两日就能恢复。”

      “不必忧心。”

      她看着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疲倦不堪的谢玄之,多余的想法早就被抛之脑后,重新刷新了对凡人脆弱程度的认知。

      宁灵替他掖好被子:“有我在。”

      她起身:“若还有不适,记得及时唤我,左右不过废些灵力的事,不必忍耐,一切以身体为先。”

      废些灵力的事……

      谢玄之瞬间又想起了那些灵力游走在身体中的感觉,就好像身体中所有的一切都对外敞开,奇怪的触感划过每一处,令他浑身上下都开始不自在起来。

      就一次他都成这样了,再来几次还得了。

      “多谢仙子。”

      谢玄之缓了几口呼吸,眉宇中带出一股疲惫的病态,眼神虚虚撇了过来,像是还没从刚刚的变故中缓过来。

      “早些休息。”

      见他神色蔫蔫,宁灵不再打扰,起身离开,还体贴地帮忙关上了门。

      待到房间内重新恢复安静,强行忍耐的呼吸才终于放纵了起来。

      谢玄之“咣”地一声砸进了床里,身后的汗浸湿了贴身的衣服,就连手指尖都是软麻的,脑中不停回放着刚刚的一切,良久,他拉起被子蒙上脸,压抑着声音大口喘息了起来。

      这可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

      夜色弥漫。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照了进来,就像给屋内的人覆上了一层薄纱,夜间轻盈的水汽飘散着,倒是消解了几分酷暑的炎热。

      宁灵端坐在床铺之上,周身灵力规律有序地运作着,贯通四肢百骸,令人神念通达,突然间,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她忽然睁开眼。

      痛呼声夹在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中,风也在呼啸,撕裂出刺耳的声音,眼前忽然出现一座深坑,周围熙熙攘攘站着一群衣着华丽的人,都围着最中间满身是血的少年。

      这是……梦境?

      宁灵视线落在那少年身上,又很快撇开眼神,观察着周围。

      她只知浮生梦有迷乱人思绪的效果,真真假假混作一团使人神志不清,有时离被种香人距离够近,或者对方执念影响太深,是有可能被卷进去。

      但香毒已解竟还能有如此余威,却不知是谢玄之执念太深,还是……

      清明的眼眸抬起,好似能看透一切虚伪与假意。

      有人蓄意为之。

      宁灵一身朴素白衣,混在这群嚣张跋扈的贵公子哥里,这副本该格格不入的场景,却没有一人能发觉异常。

      算起来这里本来就只有两人。

      一位是她,一位就是被种香之人。

      宁灵顺着周围的视线遥遥望去,透过无数谩骂与嬉笑,眼神轻而淡地落在了那染血少年身上。

      “还敢瞪我!”

      离中心最近的公子哥上前一步,狠狠踹了一脚那少年,将他踹倒在地,头发瞬间散乱开,露出熟悉的眼眸。

      ……谢玄之。

      却不是她认识的谢玄之,远比现在的他要年轻。

      他头发披散,怀中抱着被斩首的尸身,手指死死扣进血肉里不分开,仿佛要和这具尸体长在一起似的。

      外围有人啐了一口,那公子哥嬉笑道:“不过是个聋哑老妇,他既然如此,就一起陪着下去吧。”

      话音刚落,又有瘦弱的身影冲了出来,对着公子哥拼命叩头,一边动作粗鲁地将少年往旁边拉:“他年纪小,是吓傻了,不是有意跟您做对的,我这就带他走。”

      见少年谢玄之呆愣着不动,瘦弱妇人一咬牙,狠狠一巴掌扇下去,直接打歪了他的脸,留下一道鲜明的血痕,厉声呵斥道:“听不懂话吗,还不快给大人们叩头!”

      似乎是这一巴掌将他打醒了,那双麻木的眼睛终于抬起,露出黑压压的瞳孔,他似乎是许久未开口,声音中带着沙哑的血沫:“没用的。”

      少年谢玄之看过周围,眼神空洞麻木,那点压在其下的癫狂一点点渗出来:“所有人都会死。”

      “既然如此”,他扔开手中的无头尸首,一点点站了起来,明明只是个少年,眼神撇过时,却无端让人觉得阴冷又瘆人:“不如我送诸位一程。”

      天地风云呼啸,不多时大雨倾盆而下,却不是寻常雨水,透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落在衣衫上,浸透身体,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衬得如同恶鬼。

      他们站立着,等待着,无数叠加而上的记忆将这里汇成一片血海,直到一片雷火落下,映出谢玄之煞白的面孔。

      梦中景象瞬息而变,再次睁开眼,刚刚还嘈杂的场景已经寂静无比,所有人都倒下了,有些混进泥土里,有些已经模糊一片,亲近的,厌恶的,所有的一切都再次归于零。

      翻滚的痛苦与挣扎已经埋进了时间了,只剩下久久不散的疲惫感紧紧缠绕着灵魂。

      少年举起手中的锈刃,对准了自己,声音麻木而平静:“只剩我了。”

      虽然梦境中的意识不甚清晰,但他对这样的噩梦有一套近乎本能的解决方案,只要解决了所有干扰的因素,包括他自己,就能挣脱出来。

      已经很少做梦了。

      他有些混沌地想着。

      恐怕是浮生梦的作用。

      他继而又升起一丝疑惑:什么是浮生梦?

      他看了看手中的断刃,接触的地方已经被勒出血痕,传来清晰又带着些解脱的痛感,满天血雨落下,刃身反射出他猩红的眸子,恍若恶鬼的面容。

      是什么似乎也不重要了。

      他就要解脱了。

      利刃翻转,直接刺向自己的心口。

      “梦中自伤,即便余香已散,也免不了吃些苦头。”

      断刃被拦住,谢玄之升起一股烦躁,透着诡异的眼眸抬起,直勾勾迎上这个奇怪的不速之客。

      利刃刹那翻转,刺向对面,却依旧被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拦住,宁灵握住匕首,滴滴血色在手中绽开,神色依旧是平静的:“冷静些。”

      浮生梦之所以被列为禁忌,一则它散在空气中,令人防不胜防。二则效果特殊,沉浸梦境,分不清虚实真假。点香人掘开记忆,挑动怒火,若不能及时冷静下来,第一刀捅的是梦境中人,下一刀便不知是否是梦境了。

      刀刃在手中旋转,尖锐的痛感传来,宁灵抬起手,却并不是想击晕他或是动手,停在半空中的手慢慢落了下来,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年少时肆意张狂,于焚情山一役险些酿成大错,事了后师尊便如此安慰我”,白衣在血雨中澄净如初,她动作轻柔,就像是安慰曾经的自己一样:“都是假的。”

      “别怕。”

      断刃氤氲出丝缕鲜血,随着那声音像是烫进了谢玄之的眼中,他猛地松手,连指尖都在颤抖,朦朦胧胧地抬头,那袭白衣如同天光一样映在眼前,照的谢玄之脸色顿时惨白如鬼。

      “我,我……”

      他想要伸手去擦宁灵手上涌出的血,一伸手却越擦越多,片刻清醒的记忆与过往顿时交织在一起,让谢玄之升起无边的恐惧:“你为什么不反抗……”

      以他这样的状态,只要宁灵想,完全可以躲得远远的,或是直接将他杀掉,直接破除迷障,反正也只是一场梦。

      谢玄之略显慌乱地按住她手腕延伸到手臂上的狭长伤口,无论他怎么按,却总有鲜血涌出来。

      为什么这么多血,为什么怎么也擦不干净。

      恍惚间,那些早已死去的族人又在记忆中重现,那时也是这样,他拼命地按住对方脖颈上的伤口,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逐渐冰凉。

      另一只手按住了他,将焦急慌乱的氛围止住,宁灵挪开手:“于我来说是小伤,于你来说,恐怕要大病一场。”

      分不清梦境在现实中伤人是一回事,在梦中受伤灵识自损又是另一回事,凡人孱弱,需得小心保全才是。

      宁灵撇了眼手中的伤口。

      况且她觉得确实是小伤,剑修皮糙肉厚,挨两下也不打紧。

      那声音柔和至极,让谢玄之有片刻的恍惚,仿佛整个思维都沉浸入其中的温情中。

      忽然,一股莫大的惶恐席卷全身。

      她这般好,是因为将他当做了需要守护的凡人,若是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了他卑鄙不堪的勾当,将他一剑杀了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份好,原本就是不属于他的。

      谢玄之颤了颤唇:“是我之错。”

      这些好越是温暖,越是炽热,越是能将人灼烧得遍体鳞伤。

      他看着宁灵的伤口,深深的懊悔扎进心中,像是要把整个胸膛撕裂开来。

      如果他没有抱着那样的目的接近,是不是就可以问心无愧,就能毫无顾忌地抓住这份滚烫的赤诚,展露自身,不必曲居于伪装的虚假躯壳之下。

      可惜世间本就没有如果,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长睫颤抖,露出一抹暗淡,似乎又藏着深深的不甘心。

      他……不愿如此……

      “魔域奇香虽可怕,但也没有散尽了还有如此威能”,宁灵看他手忙脚乱地包扎,虽然觉得有些夸大,但还是安慰道:“并非你的缘故,此间约莫有魔潜藏。”

      见谢玄之动作陡然僵住,宁灵以为他有因为魔修而担忧惶恐,拍了拍他的手:“我已觅得些许蛛丝马迹,待其正式现身……”

      澄明清净的眼眸毫无惧色:“魔众宵小,当一剑斩之。”

      “你觉得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你可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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