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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三十章 2 ...

  •   ICU病房里,徐竞先瞧着李波眉毛轻抖,不输液的那只手在身侧抓着床单,只觉得心里如同被绞拧了似的,低声问护士,“他这么难受,你们不能想想办法?至少再加点止痛药不行吗?”

      护士尚未答话,李波把脸转向母亲声音的方向,“妈,疼痛是最真实的判断信号。所以不能滥用止疼药。。。”

      “好了好了,”徐竞先摇头组织他继续解释,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你们医院又不止你一个大夫。你现在还要操心给家属答疑吗?”

      “妈,你对外。。。护不护你的兵?”那是徐竞先再熟悉不过的笑,那种在自己又蛮横不讲理的时候,他态度温和地坚持己见时候,那样的笑。果然听他继续说道,“你现在,在这里,找我。。。找我属下的。。。麻烦。我。。。”

      徐竞先深吸了口气,努力想把眼泪逼回去,这会儿听见李波道,“妈,你没为了我。。。也找你的属下。。。麻烦吧?”

      徐竞先先是一愣,随即苦笑,“好,是你妈不讲理了。”

      “妈你有时候凶是凶的,但是从来都讲理。”李波认真道。

      徐竞先一愣,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李波伸出手,徐竞先只好过去,握着他手坐下,李波合着眼,过了一会耳才极低声地道,“早上,护士说她在外面好久了,我说让她进来,我跟她说几句要紧的话。结果你和爸爸来了,她一直就没再进来。而且,也没在外面了。妈,你跟她感情好,本来。。。本来你说她什么,都没有我说话的份儿。可是这次,”李波喘息了一会儿,继续道“她是个傻丫头,又一根筋。现在我这样,我特别担心她钻牛角尖跟她自己过不去。”

      徐竞先愣了一愣,想起来头天晚上,当时只顾了怕蒋罡说出来不该说的话,那样粗暴,而后虽然对她歉疚,但总觉得她是最明理大气的女孩子,更从来能干坚强,这时全副心思都在儿子身上,并没太考虑她的心情,这时听儿子这样一说,突然心里不是滋味,自己是蒋罡的上司,朋友,可能也是个很好的婆婆,却毕竟不是她的娘,而儿子,不管他自己明白不明白,却是真正爱上了她。

      徐竞先心中有些安慰,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只微笑点头道,“好,好,毕竟是自己媳妇,还得自己心疼。我也陪你陪得累了,这就去把你媳妇换来陪你。你们俩互相好好心疼。”

      “妈,”李波柔声叫道,徐竞先摆摆手,“不用说了。你妈从前争强好胜,对你也是过于严苛,如今,别的想头都没了,也真就希望你们平安过日子,懂得互相好好心疼。”

      徐竞先说罢走出去,凌远正换好了衣服进来,朝李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飞快地浏览了监视器上的数据,护士递过来的单子片子,一边低头瞧着他问,

      “你自己都看过了?”

      “嗯,”李波点头,不知为何,听见他的声音的时候,他突然放松了一直苦撑的这口气,连脸上的平静的微笑也不自觉地淡去,这时便就觉得身体内各种不同的疼痛越发清晰,而烦躁与恐惧,便就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他由着凌远给他做着检查,感觉到他极轻柔小心地给自己做触诊时候,李波突然道,

      “我求你件事。”

      凌远停了一停,“什么?”

      “如果,我颅内的血块不是好转而变得更加严重,如果你也同意了创伤后阑尾炎的诊断----无论是保守,还是需要手术,保守有可能保不住,控制不住感染,手术可能之后发生衰竭。。。万一所有最坏的可能发生,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到了呼吸衰竭的地步,不要做最后的抢救,不要切开我的气管。”

      他说到最后,喘气急促起来,检测屏幕上的曲线瞬间有些乱,重症科的护士有些紧张地看着凌远,凌远皱眉,弯腰,伸手轻轻握着他的手。

      李波只是闭着眼摇头,神色痛苦,“够了。我身上现在已经不止一处不能和上的开口。连病号服都不能穿好,不能动,不能自理,这样像实验室的一只狗一头猪一样地被抽血,化验,检查,有可能再要二次手术。。。我明白。。。我。。。我也只能坚持,但是我只要求,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不要再期待奇迹,不要做最后的抢救,把这些管子拔掉,把。。。凌远,凌院长,凌医生,你答应我,不做最后的抢救,不切开气管。我不想那样,我不能那样。我。。。我看过太多病人那样。。。我不。。。我。。。我不知道怎么能做个快乐的瞎子,怎么能做个快乐的躺在床上,不能自理的人。我签字,求你,我宁可死。”

      他这时视力已经非常模糊,看不清楚一米以外,于是,并没看见刚刚换了隔离衣的蒋罡站在门口。她抓着门框,发着抖。然后,并没有进门,转身跑了出去。

      李波越说越是激动,呼吸凌乱,身子越发僵了起来,被凌远握着的手,抖得厉害。护士紧张地瞧着凌远,才要问是否叫重症科主任过来,却见凌远冲她摆手,而后,对李波一字一字道,

      “绝对不会。”

      “什么?”李波听见他无比笃定的声音时候,仿佛突然被人从几乎没顶的湍急水流中抓出了半个身子似的,有些茫然。那因为越来越不清楚的视力,越来越严重的腹痛,而越来越难以压制却一直在用尽全力压制住的焦躁,恐惧,因为这一上午辛苦的压制,反而在心里积压得越发浓重,直到稍微放弃了压制―――便就一发不可控制。而听见他这几个字,仿佛一直在黑暗里乱撞的人,眼前突然有了光亮似的,他不敢相信,却还是朝着这个方向奔过去。

      “绝对不会。”凌远再重复,“我会让你好好地恢复,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恢复成以前的样子跟我争论,理直气壮没上没下地跟我搬杠,气我。”

      李波呆望着某个地方,过了好一阵才道,“医学没有绝对。。。尤其我现在,很难说。。。”

      “有绝对。到你这里有绝对。”凌远霸道地打断他,声音却有些发颤,“我绝对要把你治好。”

      李波呆怔着说不出话,凌远深吸了口气,仰起头,缓缓说道,“李波。我也求你。你帮帮我。”

      “那天给你手术完,周明突然问我,这十多年,做的最艰难的手术,是什么?”

      “我还没有答,他就说,对他而言,是这台。也希望,真的,这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

      “我跟他说。是。对我也是。因为以往,技术上再难十倍的手术,也只是希望它成功,特别希望它成功,太希望它成功了。。。而这一次,是生怕失败,不能想像失败。”

      “李波,不管是这么多年的每一个手术,还是这一年多,咱们共同做的每一个艰难的尝试,我都会计划周详,而且,想失败的可能,补救,花的精力时间,远远超过期待成功。”

      “但是这一次,我完全不能想失败的可能。”

      “我不能接受失败。”

      “你说的这些,那确实都是医学上的可能。可是我没法答应或者拒绝,因为我确实不能去想,也确实一万个不相信,我治不好你。”

      李波闭上眼,过了好一阵子,侧头,在枕头上蹭干了已经溢出眼角的泪,低声道,

      “你大爷的。。。这么煽情,真让人受不了。”

      “就算我煽情,那也是你先悲情。再说本来是你周老师先说的,怎么到他那里就是真情,我就是煽情呢?”

      李波忍不住微笑,护士过来轻声说,“邹主任到了”,凌远深呼吸了几下,神情平静下来,到门口,将邹主任迎进来,片子已经看过,邹主任又给李波作了检查,示意凌远出去,跟家属一起交待,凌远摇头,“就在这里说。他要求自己全部知道,了解。我也同意。”

      邹主任沉吟着道,“应该没有加重。虽然暂时压迫了视神经,但我还是倾向于保守,等其它方面的情况稳定好转了,我们还可以调整用药。”随即又低头冲李波道,“李大夫,别紧张。视力的问题应该是暂时的。咱们等你状况稳定了,保守也好,即使要手术,也并不为难。我们都明白,这种情况,引起的患者的焦虑恐惧,是很严重的。”

      李波低声道谢,待邹主任出去了,凌远再回来,周明也已经过来,进来病房,竟没有先要看各种检查,而是直接走过去,瞧着李波,冲口而出道,“小波,你怎么样了?疼得厉害?”

      全不是往常的‘周大夫’,竟与任何一个家属,没有两样。

      “还是手术吧。”凌远冲李波道。

      “好。”李波点头,忽然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能体谅患者的大夫。如今才明白,做大夫的,怎么也不可能真正感同身受。这种。。。这种完全没有掌控力的。。。怕。没有办法,把。。。把自己交给陌生的医生手里。我们确实是有保护的责任。这,我在以前都说,都明白,可是。。。毕竟只是说。”

      “你不后悔查刘谦。”

      “活过来的话,”李波声音低弱却坚定,“我一定继续。”

      “李波,实话告诉你,”凌远道,“我们与xh社原定的特别节目,合作,都被压了,谢小禾已经调组;郁老头两次到我办公室骂我,吓得好像我们犯了政/治错误。还有,你出了事,帮胸外心外搞缩短住院日的项目也就暂停,另外还有,你也别什么签字不签字,我看这都没用,你家里人,可不管这个,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能就被你伯伯击毙了。。。你说说,你为了这就放几天的几个引流管和穿不齐整伤心。你媳妇能因此嫌弃了你吗?”

      李波合上眼微笑,“我媳妇呢?我还想跟你申请个后门。。。破次规矩。我想让她在这儿陪着我。省得她胡思乱想,我更怕她。。。怕她胡来乱闯,让她在这儿,踏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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