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多缱绻》吴人嗳

2、第 2 章

　　民国五年，也就是1916年，朱银来到了这个时代。

　　她知道自己叫朱银，另外一个小女孩叫肖瑟，那个小男孩叫龚喜。肖瑟最小，今年只有6岁，而自己稍比她大几个月，龚喜最大，不过也才八岁，他们都是民国前出生的孩子，也是见证这个时代变化的一代。

　　上次是三个人玩捉迷藏，朱银和肖瑟躲，龚喜抓。没想到两个小女孩调皮的躲到了后院的猪圈里，据后来肖瑟说，是朱银非得拉着她躲在里面的，也是自己把猪给惹怒了被猪蹄给踩了一脚昏过去的，所以从头到尾其实这事都怨不得别人，要怪就只怪自己。

　　不过那一脚估计不轻，小孩子怎么受得了。

　　后来每当面对着疼她爱她的朱爸朱妈，她都心存感激，感谢命运把她带到朱爸朱妈的身边，不然失去女儿的他们怎么面对这样的厄运。

　　朱银住的这个地方叫吴庄，是一个很美的小镇，从自家院子出去，外面就是一条长长的河流不知道通往哪里。河上有一座桥，过往对面就是小镇最繁华的地方，全镇最有钱的吴家就住在那里。那里也是朱妈工作的地方，所以朱银从小就想去那里看一看。而朱爸在镇上唯一的码头做管账的，来来回回的货船、人都要打那里经过。

　　对于朱银的失忆，夫妻俩也操了会心，带着她去镇上最好的大夫那里求诊，听着那个老头说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开了一些中药给她，说是吃上一段时间就会好。朱银心里极度鄙视那个庸医，害她吃那些苦药吃了一个月。

　　后来这事就那么过去了，因为除了隔壁左右的人不大认识，外面的路不大认识之外，她也好像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再说本来那么小就不是个记事的年纪。后来夫妻俩也就释怀了，心想只要女儿在身边健健康康的长大就好了。

　　不过让爸妈头疼的是女儿喜欢问东问西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毛病却没有忘记。

　　某日，朱银就跑到爸妈的房间里，非得插到夫妻二人中间睡觉。其实关于名字的问题她已经问了无数遍了，可是她就是想听到那一席话从妈妈口里说出。

　　因为妈妈会用温暖的手摸着头对她说：

　　“银如雪，雪缠绵，悠悠一世！”

　　妈妈的声音好听极了！

　　然后爸爸也会说：“我们只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够快快乐乐的长大，不管世俗，悠然自得的过日子！”

　　朱银觉得爸妈不像龚爸龚妈他们那样活的自在，他们眉宇间总有一丝化不开的惆怅，当然这是她偷偷看到了，在她面前，夫妻二人都是笑容满面的，从来不会表现出忧愁。

　　所以她总喜欢帮爸爸梳理眉间的邹纹，好似帮他驱逐烦恼，可是朱爸当然不知道女儿这一番作为是何意思，只当女儿调皮。朱银也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知道藏在爸妈心中的那些事情。

　　朱爸朱妈发现女儿一次失忆之后更懂事了，有时候像个小大人似的说一些话，让二人忍俊不禁，整个家每天都洋溢在欢乐的气氛之中。

　　朱银也喜欢跑到瑟瑟和小喜家里玩，因为两家人都特别喜欢她，这她早就知道了。朱银拒绝跟瑟瑟一样叫龚喜喜哥哥，她也跟着大人那样叫小喜，而每次听到瑟瑟用她那风铃一样的声音叫喜哥哥的时候，朱银总会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

　　其实那么小的孩子，也看不出来多大的性格，不过朱银很喜欢那两小孩。一个特别可爱，特别单纯，想到这个的时候她都是跟自己对比的。然后另外一个呢特别任劳任怨，也特别仗义。三个人一直都是一国的，做什么事情都一起，调皮捣蛋一起，上学一起，吃喝玩乐一起。

　　这种欢乐的氛围总会让朱银忘记自己是在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外面的世界好像与他们无关。每每问到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夫妻二人总是缄默其言，说外面也和这里一样。

　　朱银当然希望外面也和这里一样的平静，一样的安逸，一样的没有纷争。

　　转眼间，朱银都已经十二岁了，来到这里已经六年了，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可是心中却还是有一些向往，向往去外面看看。并不是她不喜欢这里的生活，如果可以她希望一辈子都在这里生活。只是她想弄清楚心里的那隐隐埋藏的冲动是什么，而这个答案好像只有走出去才能找的出来。

　　十二岁的朱银和肖瑟也已经渐渐长成大姑娘了，漂亮的模子也慢慢的显现出来。全镇的人都知道他们这个院子出了两个漂亮的娃，都抢着说以后说亲都要说这个院子的。而每听到这些闲言闲语，龚爸总会反驳说这是给他家小喜留着的，别人想都别想。可是小喜只有一个，而朱银和肖瑟有两个呢！

　　朱银作为新时代的人当然特别反对旧社会的什么一夫多妻制的，旧时代的有些婚姻观念她实在是接受不了。

　　和平常一样从学堂回来，三个平常热热闹闹的孩子今天都不怎么讲话，无精打采的，一回来就坐在院子中间奋笔疾书，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各家大人也都奇怪了，最后大家商量派了朱爸前去一探虚实。

　　朱爸慢慢走近三人，想看看三人写的什么，突然只见朱银把笔一扔，语气有点恼地说，

　　“不写了，我们又没有错！”

　　看见自己的女儿发起了火朱爸连忙关切的问，

　　“银儿，怎么了？”

　　这一问没把朱银给吓得半死，光顾着埋怨都没发现什么时候爸爸站在了后面。于是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拿起笔又接着写，并且告诉朱爸这是老师傅布置给他们的家庭作业，就是有点多。

　　这事本以为就这样过去了，可没想到第二天那个他们口中的老师傅竟然亲自找上了门，拿着前天他让朱银他们抄的东西。纸上清楚地写的是：“师傅是老古董！”当然是N遍。

　　朱银也自觉有错，再怎么样也不应该戏弄师傅师，而且师傅说了今天要亲自上门去见家长，这让她心里也开始害怕了，都不敢回家了。小喜和瑟瑟也够义气的陪着她。

　　等到天黑了，外面没有什么人了，他们本以为爸妈应该会出来找寻他们，因为平常调皮晚回家，他们都会出来接他们的。朱银心想爸妈肯定是知道了，一路上都在想应对之词。

　　果不其然，从门缝里望去，六个大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没有讲话，气氛很是不对劲，吓得瑟瑟都不敢进去了。

　　在快要进门前，小喜突然说：“我一个人进去，等把事情说清楚了你们再进来！”

　　朱银想必他是要一个人承担责任了，可是这件事情错不在他，怎么可以让他独自进去呢！

　　“不行，要进去一起！”朱银说的很笃定，

　　“再说，再说都是我的错！”这下说的就没有那么有底气了，

　　看朱银这么坚决，小喜想着待会一定不能让银银一个人受罚。三个人雄纠纠气昂昂的进去了。走至跟前，都不约而同低下头，叫着各自的爸妈。

　　却只见脾气暴躁的龚爸冲上来就要打小喜，朱银一个激灵挡在了他的身前，她知道龚爸一定不忍心打她的。其他人见状也上来拉龚爸，

　　“有话好好说嘛，干嘛动手！”

　　这下终于打破平静了，这个院子安静起来真让人害怕。

　　说着肖妈起身到厨房端来了饭菜，说：“先吃饭吧，饿坏了可不好，有什么话都等孩子们吃饱了再说吧！”

　　于是就只见三小孩在那里狼吞虎咽的，好似一百年没有吃饭的样子，看着让人怪心疼的。

　　吃完饭后，正式会审开始了，首先是朱爸发话了，

　　“小喜，你是大哥，你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银心想不好，这让他说他还不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到时候又免不了一顿打了。于是就想抢着说话，却被朱爸制止了，

　　“银儿，我问的是小喜，不是你！”

　　好冷的语气，长这么大还是一次听朱爸这样说话，看来真是气的不行了。于是只好乖乖闭嘴了。

　　原来事情是这么回事，昨天课堂上那个老师傅教授到的文中提到女子应该遵守三从四德、应该以夫为天，婚姻也应该由父母做主的时候她就小小的反驳了一下，其实反驳的声音还挺大的，后来她所幸就豁出去了，在课堂上高调的发表了她对婚姻的看法。

　　“我觉得婚姻应该是自由的，夫妻二人也应该是平等的，女人更不必对丈夫低三下四。女人也应该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事业，应该以自己为天！”

　　说到最后，正是她感情最激昂的时候，却也是老师傅快要爆发的时候。

　　一席话下来，老师傅被气得个半死，教学这么多年以来还没有人敢在课堂上反驳他的，而且她说的远远超过他教学的范围，还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歪理。

　　其实说完朱银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了，不过并不后悔，趁早让大家知道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后来老师傅要她离开，她不肯还做着鬼脸，就是要气死那个老古董，身旁的瑟瑟和小喜拉着她不要她那样做她也不依，后来老师傅要打她手心，她当然不肯，于是小喜就主动站出来说要帮她挨打，瑟瑟看小喜要挨打也颤颤的把手拿出来。

　　看到小喜和瑟瑟都要帮她挨打心也有不舍，准备拉着他们一走了之算了，可是想想以后还要来上课，而且都是一个地方的，弄僵了也挺难办的，于是就准备暂时的妥协一下。

　　妥协的结果就是三人回家各抄写唐诗一百首，回到家的朱银越想越不服气，再就有后来的捉弄！

　　但是小喜说的不是这个版本，他果然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说自己上课不好好听师傅授课，被师傅罚抄写，银银和瑟瑟只是帮他分担抄写的任务。

　　听完小喜的话众人脸色更加难看了，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谎话，早在晚间老师傅上门拜访的时候就已经把实情都告知这些大人了。说不定还添油加醋的说了些其他的呢！

　　龚爸听完儿子的说辞拍桌而起，

　　“兔崽子，敢在老子面前撒谎，胆子越来越大了啊！”说着又要开打，这下是龚妈看不下去了，又连忙拉着儿子回屋。龚爸也跟着赶了去。

　　朱银也发现了，龚妈虽然不爱讲话，但是行动上还是蛮快的。这其中要数瑟瑟最冤枉，本就没她什么事情，肖爸肖妈也明白，于是就领着她回屋教训了，独留朱银一个人面对爸妈。

　　“知道错了吗，恩？”朱爸问，语气依旧那么冷淡，

　　“恩，知道了！”朱银点头，

　　“错在什么地方？”

　　“不该骂那个老古董。”

　　“趴下！”突然朱爸严厉的说，

　　朱银照做，还想着是什么事情，一巴掌就下来了，打在屁股上面好疼。被打她反而更气了，

　　“他本来就是个老古董，我就要说他是个老古董！”

　　这下手劲更下大了，疼的朱银哭的叫喊了起来，打了几下，朱妈也看不下去了，

　　“够了，广源，再打下去女儿受不了了！”

　　朱爸停了手，看见女儿屁股已经通红，知道下手是重了些，连忙抱着女儿回到房间，帮她上药。朱银也管不得什么间隙了，真想不到长这么大竟然被打屁股。

　　其实晚间那个老师傅已经告诉女儿在课堂上的事情了，夫妻两个都没有想到女儿怎么会说那些话，而二人也并不认为她的话有什么错。但是错就错在她在课堂上公然忤逆师长，那毕竟是长者，朱爸记得从小没有教育银儿不尊重长辈啊！

　　朱爸把这些道理告诉了朱银，希望她能够明白他们的苦心，只是希望她能够做一个尊重他人的人。朱银也欣然接受了，后来想了想，那个老古董也只是观念陈旧了些，其实学识还挺渊博的，听他讲讲那些古文也别有一番韵味。

　　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现在镇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她在课堂上忤逆老师，见了她免不了一顿教育，她也学会了心平气和点，毕竟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够改变。

　　不过这也让她考虑了一下今后的教育问题，在这里多半学习只是为了识得几个字，懂得几个道理，并没有多大用处。但是这样就够了吗，如果今后要离开这里怎么办？她虽说是穿越过来的，但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有不认同的但是也有值得学习的。

　　最近为什么会动不动想到离开，却又不知道想离开去哪里或去干什么。再说爸妈都在这里，生活也过的挺愉快的，怎么会想到离开呢？

　　三个人下了学又来到了河堤上的草堆上，躺在那里看着蓝蓝的天空。

　　其实瑟瑟已经疑惑很久了，为什么她会知道那些东西。

　　“银银，你上次在课堂上面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啊？”

　　“恩，就是说你以后成亲的话，一定要是你自己自愿的，而不是因为你的爹娘让你那样做的，知道吗？”

　　“哦，这就是你说的婚姻自主是吗？”

　　“恩，就是这样！”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啊？”

　　“都是从书上看的。”

　　“什么书啊？”

　　朱银知道她是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于是连忙转移了话题，从坡上坐了起来，很严肃的看着他们两个，

　　“小喜，瑟瑟，你们想离开这里吗？”

　　二人都感到十分错愕，甚至有一丝背叛的感觉。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而她怎么可以擅自这样想呢？

　　朱银看看小喜，他已经是大男孩了，现在还跟着她们一起上学好像有点合适了，但是不上学就要去工作了，难道也跟着他爸去码头上做搬运工。

　　“银银，你要离开这里吗？”这下是小喜问的话，

　　看见他们的表情也知道他们的想法了，看来是从来没有想过的了。

　　于是她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是瞎说的，我怎么会想和你们分开呢！”

　　说着三人又玩笑起来，只当刚才的话是过眼云烟。天很蓝，水很清，空气很新鲜，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美好了，朱银后来这样想。

　　不过这个镇上和她一样想过离开这个问题的还有一个人，只是这会她还不认识他。他是朱妈帮佣那家的少爷，今年已经十六岁的吴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