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海》杨6郎

2、第 2 章 那是一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贫瘠土地，风里裹着黄土的气息。
　　也是文述沅生长的地方。
　　破败的教室，墙壁斑驳，还好新换的门窗足够遮风挡雨。
　　文述沅站在讲台前，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阳光恰好从屋檐的缝隙漏进来，为他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的手指捏着一截短短的粉笔，正一笔一画地在黑板上写字——理想。
　　粉笔灰簌簌落下，他的指尖也染上了白色。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悄悄伸出手，想触碰他垂下的衣角——那衣角太干净了，在这个一切都是灰扑扑的地方，干净得像一个奇迹。
　　“老师，”坐在最后排的男孩问他，“你曾经的理想是什么？”
　　文述沅转过身，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就是当老师呀。”他的声音很轻又很柔和，像泉水一样。
　　他曾经的理想……早就被碾碎成灰了。
　　眼神黯淡了一瞬，又继续转头在黑板上写字。
　　窗外，几棵白杨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几朵乌云飘过来，天色暗下来。
　　很快，下课铃响了，文述沅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一个个离开。
　　目光望向远处，看到了熟人……
　　Mia手里提着大包，身边放着行李箱，狼狈不堪地朝文述沅挥挥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
　　文述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心脏窒息一般，他不自觉地大口喘气。
　　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内心叫嚣着想要逃跑，可是双腿如同灌铅一般。
　　手指颤抖不停垂在身侧，整个左臂依然麻木到没有知觉，脑袋里嗡嗡作响。
　　那些记忆就像一直蛰伏在心脏上的巨蟒，等待春天到来，狠狠吸走文述沅的血。
　　好痛苦……
　　他以为远离就能让时间掩盖的屈辱，就这样又一次登堂入室了。
　　……

　　破旧的办公室里。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文述沅每天重复着自己的生活，完全不理睬Mia。
　　Mia每天雄心壮志的来，灰头土脸的回。
　　她看看坐在对面埋头写字的男人。扭动着身子，这里的椅子实在是硌得慌。
　　“阿沅，你考虑一下，我来的时候已经去过医院了。叔叔的手术费不能再拖了！”
　　文述沅啪地将手上的水杯摔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长响。
　　这声音吓得Mia一哆嗦。眼睛微微闭上又睁开。
　　“谁让你去骚扰他的！”
　　“阿沅，你别生气！”
　　“滚！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Mia从包里掏出合同放在桌子上，“阿沅，江总他真的不一样，请你相信我一次，给我一次将功赎过的机会好吗？况且这笔钱叔叔是很需要的。”

　　其实每一天文述沅都在挣扎，屈辱和钱之间，或许钱更重要。紧绷的那根弦似乎松展开，他的眼前不再是一片雾蒙蒙，整颗心都往下沉，沉到一种疲惫的虚空里。脑海里不再有激烈的争辩，只剩下一些冷冰冰的、白纸黑字般的现实，一条条，一件件，陈列开来。
　　他很需要那笔钱。
　　爸爸需要那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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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老师要走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漫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几个性子急的家长，眼圈红着就闯进了学校低矮的办公室，“不能让文老师走啊！学校不能没有他！”
　　校长表示自己也是不同意，当时文述沅回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返家乡不过是心血来潮，待上几个月就会离开。谁知他不仅留下了，还自掏腰包，修了门窗。和孩子们的日日夜夜，文述沅早就成了，学校的抵梁柱。
　　文述沅的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说他是要去赚钱，还要再去拉一笔投资。合同也已经签了。
　　校长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更有不忍阻拦的理解。
　　走的那天村书记和校长带着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围在校门口。几个孩子还在抱在一起哭泣。
　　文述沅拍拍他们的头，脸上漾开那抹大家熟悉的、温和的笑意，“老师很快就回来啦，到时候给你们买新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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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门“嘭”一声关上，将孩子们的声音彻底隔绝。
　　文述沅再也挂不住笑容。
　　似乎是散发着淡淡臭味的座椅，冰冷而窒息，将他紧紧包裹。文述沅靠在椅背上，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躯壳，缓缓闭上了眼睛。他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吞噬了他所有尊严的地方。
　　雪茄味、酒精味、糜烂的味道混杂着袭来，胃里一阵熟悉的翻搅，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可是，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他还得活着，爸爸还得活着。
　　不安的情绪翻涌，四肢像蚂蚁一般啃食的感觉，他狠狠掐着自己的胳膊，以此来分散痛苦的感觉。
　　逃吧。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一闪一闪的树林。
　　趁着车还没加速。
　　不行。
　　身体？
　　尊严？
　　在现实冰冷的砝码面前，轻得如同尘埃。
　　他重新靠回座椅，抬起手，疲惫地覆盖住自己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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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最后绕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稳稳停进了一处亮着昏黄灯光的休息区。
　　Mia利落地将行李一件件卸下车，与租车公司办好交接，回头看向文述沅，确认他还在。
　　他只背着一个黑色的旧书包，安静地站在路灯投下的光晕里，侧影被勾勒得清晰又落寞。
　　Mia暗自欣赏着，心底叹道：真是赏心悦目。可随即她又摇了摇头，可惜了这副好皮囊，脾气偏偏那么倔，否则，凭张宝刚那套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他早该红了。
　　接下来便是一路风尘仆仆的颠簸。大巴、客车、高铁、地铁……终于，他们终于坐上了飞回A市的航班。
　　这一路上Mia是眼不离人，手不离包的，当然是文述沅的包。她紧紧盯着文述沅，生怕这人心情不顺，又给跑了。
　　奇怪的是，文述沅这一路却安静得反常。Mia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不反驳，也不多问。
　　折腾了近一整天，飞机终于在A市降落，张宝刚安排的司机早在出口等着了。
　　“喂，小吴小吴，我们到了，你们在哪个口？”
　　Mia一边讲着电话，一边敏锐地察觉到四周气氛不对。
　　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不同的方向朝他们围拢过来，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重，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文述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深深掐进了背包带里。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还能怎么样呢？他这样的人，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一个身材尤为高大的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没有波澜：“文先生。江总派我们来接您。请跟我们走。”
　　文述沅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一脸错愕的Mia。她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在张宝刚和江成言之间……他闭了闭眼。再烂，又有谁能烂得过张宝刚吗？他选择跳入另一个虎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跟着那个高大的男人，走进了那片由西装身影构筑的包围圈。
　　几名保镖立刻上前，拦住了Mia。直到载着文述沅的黑色轿车彻底消失不见，这群人才散去。
　　出口处，只剩下Mia和司机小吴，面面相觑地愣在原地。
　　“不行！我得立刻告诉张总！”小吴慌乱地去掏手机。
　　Mia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现在告诉张总又能怎样？你觉得他斗得过江成言吗？先回公司吧。”能拖一刻是一刻，希望阿沅能有不一样的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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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张宝刚正挺着肚子，在他精心布置的“温馨”休息室里踱步。
　　暖昧的灯光照在丝绒沙发和散落的靠枕上，他满意地点着头，脸上的横肉堆起笑容：“不错不错，真干净，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肥肉乱颤，想到文述沅马上就要被送回来，心头一阵燥热。在把这等好货送给别人之前，他当然要自己先好好品尝一番。
　　他哼着歌，端着一杯猩红的红酒，美滋滋地晃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人影。他不耐烦地点燃一支烟，抓起手机拨号。
　　与此同时，敲门声响起。
　　Mia推门进来，手里握着的手机正嗡嗡震动着，屏幕上跳动的正是“张总”二字。
　　Mia深吸一口气，脸上配上笑容。空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香气，呛得人喉咙发痒。
　　“人呢？”张宝刚伸长脖子向她身后张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张总，您先别急，听我解释……”Mia稳住声音，将这几天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最后才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道出结局，“……我们刚出机场，文述沅就被……被江成言的人接走了。”
　　张宝刚猛地一拍茶几，震得酒杯一跳。
　　他涨红了脸，想骂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与江成言抗衡，最后愤愤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他总要回来的吧？好啊，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