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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皎皎贞素,侔夷节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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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贞素喜欢裴晟是满京城皆知的,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
只有少数身边的知情人明白,一直以来不过是独孤贞素在单对方。
而身为皇子的裴晟能力出众,气度华贵一直都是众人仰慕的存在,只是不爱独孤贞素而已。
举办雅宴集会时,裴晟会让独孤贞素为众人跳舞,把一个堂堂丞相府的千金指使为婢女让众人取乐。
私下出宫游玩,裴晟会私下派人传信给独孤贞素,以带的银子不够又不能暴露身份为由,让独孤贞素只身前往烟柳之地四平送银两解围。
而裴晟会和身边的王公子弟们笑谈独孤贞素,更有甚者派了手下从中作梗,当然这些独孤贞素都不曾知晓,因为在她送来银两时,老鸨告诉她一群人已经离开了。
独自回府时,独孤贞素被两个醉汉围住,幸得这时有官兵过来,独孤贞素才得以安全回府。
如此经历这么多年来便时有发生,独孤贞素不是傻子,依稀明白了其中缘由,她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不在于风骨,只是她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而已。
放弃了裴晟,日子也过得平静了很多,虽然少不了一些外面的闲言碎语,但她独孤贞素依旧是独孤贞素。
后来皇帝却找到她,独孤贞素在皇帝陛下的书房里待了半日,没人知道两人谈了什么,但下午便传了一道明旨——皇帝封裴晟为太子,独孤贞素为太子妃,待到太子为帝时,独孤贞素便为皇后。
这样一道旨意一出,京城众人哗然,不过没有几个不看好这桩婚事的,毕竟是丞相之女,才华样貌皆是出类拔萃。
大臣们纷纷来祝贺独孤丞相,官宦内眷也来恭维即将入主东宫的太子妃——独孤贞素。
众人皆为这桩婚事喜笑颜开,却没人在意独孤贞素的心情。
成为太子妃后,日子同在闺阁时没什么区别,独孤贞素和裴晟成了有名无实的夫妻,对此内务府是有记录的,后宫之首的皇后和前朝的皇帝也是知晓的。
却从无人过问什么,独孤贞素明白,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
她既成太子妃,有些事是不能凭自己的本心好恶了,她代表的也是家族,为此她会恪守本分,做好这个太子妃。
渐渐地裴晟的起居她做的越发体贴细致,这不仅仅是为了曾经喜欢过裴晟,也是做给外人看到。
给皇帝看,给皇后以及后宫众人看,给前朝大臣和百姓看。
裴晟不在乎她做了什么,他也在做好一个太子该做的事,虽然玩乐少了,人也愈发稳重,一切都在迈向更好,只是依旧不喜欢她罢了。
身边从小侍奉她的丫头也曾问过,一个丞相府独女千金,一个深受陛下喜爱的皇子,两人可谓是佳偶天成,怎么就做不了和睦的夫妻呢?
这个问题独孤贞素知道,可有些话却说不出口。
但心里从没忘记,年少时的那一次惊鸿一瞬,于众人中解救她的少年郎。
……
时光流转,从前的温情脉脉到如今的视若无睹,其实谁都没有变,只是没有爱而已。
皇帝驾崩。
太子继位,独孤贞素承先帝旨意立为皇后。
独孤家在朝堂上更是炙手可热。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朝中多人向裴晟参奏,弹劾独孤丞相与兵部尚书勾结,私吞了军中银两,食不果腹的兵将穿着以次充好的铠甲上阵,致使边境守卫损失惨重。
军中前线官员奏折以及带有独孤家族印章为证。
裴晟以自己登基不久,先帝国丧未过为由,罢免了丞相和兵部尚书之职,九族流放,五代不得上朝为官。
一切都来的很突然,又处置得雷厉风行,独孤贞素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这么早。
也在同一天,独孤贞素脱去华服,免去钗环,一身素衣去见了裴晟,两人相识以来唯一一次请求——她要回家。
独孤贞素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一脸平静的站在裴晟面前,而裴晟也是第一次正视眼前这个认识多年的女子。
裴晟应允了,独孤贞素行礼一拜后由士兵跟着一步一步的离开了皇宫。
回到家时,便见着偌大的府邸被士兵包围,府里众多家奴被围在一处跪在地上低声的哭泣着,士兵搬着府里的物件核实记录在册。
这时走来一位仪表堂堂的将军,独孤贞素记得他,他叫蔚止戈,在战场上出生,父亲和母亲都是将士,先帝给了他们家军权,代价是蔚止戈要回京当差。
小时曾有过一面之缘,也曾被人欺负过,所以淋过雨的她也想给他人撑把伞。
自那以后,两人也就见过数面,都是些寻常的问候,只是今日便不同往日了。
蔚止戈示意跟在独孤贞素身边的士兵退下“令尊令堂不想受牢狱流放之苦自戕了。”
眼前的视线忽明忽暗,独孤贞素险些被石阶绊倒,好在一旁的蔚止戈扶了一下,独孤贞素跟着蔚止戈走了大堂,地上躺着已经冰凉僵硬的两具尸体,那是她的父亲和母亲。
炙热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尸体上,独孤贞素不知道眼下是独善其身的代价还是成王败寇的结果,她只知道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一切,只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独孤贞素跪在地上良久,直到府中再无走动一切都尘埃落定安静了下来。
蔚止戈默默地站在独孤贞素身后,他见到远处走来的士兵,抬手制止士兵出声。
独孤贞素擦拭泪痕后起身,伸出双手,示意可以铐上锁链,蔚止戈拿过士兵手上的锁链小心扣在纤细白皙的手腕上,低语道“我会收好府中的物件。”
独孤贞素听懂了蔚止戈的言中意,淡然一笑“都是些身外之物,不必在意。”
士兵带着独孤贞素往外走去,跨出大堂前独孤贞素停下来“有幸与将军相识,感念将军今日恩情,小女子无以为报,惟愿将军此生安然。”
蔚止戈回以一礼“姑娘一路珍重。”
独孤贞素明白今日有蔚止戈在旁才能如此安然顺利的同父母告别。
流放的路很长,一路上安稳顺畅,人心如何独孤贞素还是懂得,能如此平稳应该是有人在暗中出了力,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蔚止戈了。
一转流放多年。
多年来,独孤贞素受到很多恩惠,她心里明白,是蔚止戈做的安排,遥远的流放之地,虽为权贵可身为人质的也鞭长莫及,能做到如此已是不易,这些感激和其中的情意独孤贞素都记在心里。
别人的生活,独孤贞素不在意,但曾经受过她恩惠的人没有忘记。
……
宫里的一切一直都是有条不紊的运作着,前朝官员升职贬黜,后宫立了新的皇后,也填了许多嫔妃。
曾经小小的管事如今已是大内总管,每日在皇帝身边服侍。
如今贵为皇帝的裴晟每日操劳不断,闲下来时便会肆意地饮酒作乐,宫女在旁斟酒布菜。
舞女在华丽宽阔的台中翩翩起舞,红纱交错中清脆的金铃声跟着乐声交相响动。
宫殿中灯火通明到深夜四更,五更时分总管到裴晟身边,轻声叫起熟睡中的陛下,该早朝了。
酒还未醒的裴晟起身由宫女服侍穿衣洗漱。
总管适时地走上前“陛下酒醉,起得早,奴才已命人备好了醒酒汤,您喝一碗吧。”
裴晟揉着眉根“不用了,喝了也不管用。”
总管毕恭毕敬“太医院研制了这么多醒酒方子都不管用,奴才斗胆,记得前皇后曾研制过一道醒酒方子,不如找出来给陛下用。”
没听到陛下回复的总管,微微的抬起头仰视身前陷入沉思的陛下,身旁人都不敢打扰。
良久后,裴晟走出寝殿,没有回答总管的话。
不过在下朝后,总管端上来一碗散发果香的醒酒汤上来“陛下,您试试这个。”
裴晟尝了一口,随后一饮而尽。
总管没有多言,只是往后的几年里,皇帝陛下没在换过醒酒汤药。
渐渐地,安稳睡眠的香料也没再换过,生活起服侍的细则也渐渐形成了某种常态。
春去冬来,裴晟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站在门口伫立良久,想起曾经多年前那抹平静告别的身影。
他真的从未仔细了解过她,只是他从来都知道,权利越大野心越大,他从没想过也许独孤贞素只是真心爱他。
活在权利的争斗中越久,越是能轻易看透复杂的人心,反而越是简单纯粹的越是看不透“呵,那还需要看,不都摆在眼前了。”
裴晟突然说了一句,总管没理解其中之意,也许此时也正是良机“陛下,要出去走走吗,永乐宫如今没人住,那里的腊梅开的是最好的。”
听到永乐宫,唤起了裴晟的记忆,那时父皇赐婚,他不喜独孤氏便命人把她安置在永乐宫。
“走走也好。”留下话,裴晟漫步前往永乐宫。
总管跟上前,命人保护好陛下,最重要的是不许外人打扰。
宫人在裴晟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裴晟走到了永乐宫,里面盖上了厚厚的积雪,却是无人居住的清净,腊梅挂着白雪,银装素裹中唯有那点明黄。
裴晟上前折了一枝,雪被他抖落在地,梅与雪分开了。
裴晟突然意识到,被折下来的这枝梅也活不久了。
拿着折下来的腊梅,走进永乐宫主殿里,应是有人打扫过,一切好像都没变,只是住的人不在了。
没有奢靡铺张,每处都是如常的样子,最多的就是书了,分门别类的妥善放着,裴晟想拿起一本书,才看到手中还拿梅花。
四周望去也没寻见一个花瓶,这时总管上前“陛下您是找花瓶吗,奴才命人送来一个。”说着双手伸出来,想要接过梅花。
裴晟没给,为了腾出手把梅花夹在衣襟中。
拿出的书是关于草药的,其中还有誊抄出关于酒后醒酒,睡眠养神,四季滋补……诸多功效的草药。
誊抄的笔迹娟秀不失风骨,一看便知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
一旁还有手稿,上面记录着一些琐碎的东西,有的是宫规,又关于宫中人和事的,也有随笔写的几个大字,更多的是关于他的日常琐碎。
入夜掌灯几盏。
六分温热的茶。
不喜酸苦之味。
……
随着笔记,很多记忆都在裴晟的脑海中复苏,年少时荒唐的闹剧,在众人前的玩笑之言。
入宫后的平静,她从未闹过,不走动更不争宠,除了日常必要的觐见她从不来打扰。
直到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见的那一天,那是他认识独孤贞素以来第一次和她单独同处一室,也是她第一次向他提出请求。
裴晟从未忘记她平静的神情,没有丝毫的伪装,好像是知道总会有这样的一天,平静的等待它的到来,平静的接受,平静的离开。
或许曾经的一切都是出自一颗真心,但这颗真心被他的算计掩埋了。
一朝新臣换旧臣,父皇年事已高,江山社稷终归是要他来接,皇室的地位不容撼动,大树自然要在成材前肃清。
一道旨意,一个局,维护了新君,维护了一直以来的太平。
裴晟拿起怀中那枝被他折下的腊梅“魏福,你说这枝被折下还能回到树上吗?”
总管魏福微笑道“陛下,奴才以为被折下的梅虽然回不到原来的树上,您却可以把它再栽种会土里,说不定明年春天发芽了呢。”
……
年终尾祭后,裴晟颁布了一道旨意,选出一些罪臣女眷进行教导,已被日后各国间来往。
年底来访的各国多方关注下,这样一道旨意显得尤为合情合理。
独孤贞素自然在其中,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日子,不过她也没抱多少期待,无论是怎样的日子也不会更好过就是了。
告别亲眷和曾经的忠仆,跟着一同被选上的女眷坐着囚车出发赶往京城。
回到宫中后,由教管嬷嬷教授宫中的规矩,由于她们是罪臣家眷,能出入的地方不多,加之回来的名头是为了礼节,大部分都被送去了培养官妓的地方——教坊司。
独孤贞素和一小部分人留下来学了几日行礼问答,规矩学完了,便是归内务府进行分配。
女官看着名册——独孤贞素,抬头看了看站在其中的本人,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公事公办的冷声道“名字太长了,不好记,以后就叫姣姣吧。”
独孤贞素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惊讶却没有多言,规矩行礼“姣姣遵命。”因为这个名字的音同她的字‘姣姣’是一样的音。
这时管事太监拿着名册放到身前的桌子上,尖锐的嗓子一声吆喝,给众人几句下马威,便开始念名字分派差事,念道人名时,需站出来领命回应。
轮到独孤贞素时,她微微看抬头看了眼名册,皎皎贞素的姣姣。
看到名字后,心里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在听到差事后,心中疑虑更甚。
她和另一个女眷被分配到了永乐宫。
物是人非的旧地而已,没有那许多感慨,本就一尘不染的宫殿没有什么需要打扫的,两人站在廊下。
另一女眷年纪不大,小姑娘见这里只有她们两人,便起了想要四处逛逛的心思。
独孤贞素好心提醒了一句,但小姑娘早已被多日的暖衣热食的日子养回了曾经的秉性,好奇冲昏了头脑大着胆子的在永乐宫四处闲逛。
一个人在廊下的独孤贞素也借着此刻的安静,让心里的诸多事情翻出来细思细想。
而出去闲逛的女眷走进了永乐宫的内殿,看到里面被打扫的很干净,就是没什么吃食,但想着这里没人住也是正常。
直到看见一旁挂着的精致绣样的衣裙便离不开眼,迈不动步子。
小姑娘一心以为是曾经住过的主子留下的,这么多年她没穿过一件像样子的衣裙,想着反正此刻没什么人,不如自己试试。
在逾矩僭越时,小姑娘丝毫没注意到衣服布料的新,那是没人穿过的新。
穿上新衣后再看着宏伟的宫殿,小姑娘一副主人的做派,大胆的坐在椅榻。
丝毫没注意到一个陌生来客已经走进,小姑娘看到男人穿着素雅,不太像宫里的人,也许是走错的,大着胆子的询问对方“你是谁,来找错地方了吧。”
裴晟不悦的不愿多看一眼,转身离开了寝殿,离去前吩咐魏福“把里面的人关入大牢,屋子再打扫一遍。”
魏福察觉到皇上的神情不对,接到命令后,快步走进寝殿,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宫女,竟然穿着给娘娘准备的衣裳坐在椅榻上。
魏福看着也气得不行,那是给娘娘准备的,竟然被一个小贱人给糟蹋了。
吩咐人把宫女身上的衣服全部扒下来,让人堵住嘴给拖走了,一切发生的很快,小姑娘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拖走了。
随后吩咐底下人开始再打扫一遍,底下亲近点的小太监问魏福怎么不跟着皇上去。
魏福捏着小太监的耳朵“眼力见可是大学问,学好了就轮到你捏杂家耳朵啦!”
小太监打趣恭维几句,看出了总管今日心情是真的不错。
……
裴晟走到正门前的廊下,见到了那抹身影,走到近处,此刻正神游的独孤贞素并没发现。
来人也顺势坐到她身边,听着迁徙回来的鸟落在枝头清脆的叫声,闻着草木逢春新芽换绿叶的芳香,感受带着冬雪般清冷的春风。
一切都是如此的平静、安逸、美好。
感受到身边坐着的人影,独孤贞素礼貌的开口“你回来了……”话音未落,才发现身边的人不是一同来的罪臣女眷,而是……
独孤贞素迅速起身规规矩矩又不显慌乱的向来人行礼“奴婢见过皇上。”
裴晟起身向要先把人扶起来,去没抓到,紧接着扶问安的人“以后不必行这些虚礼。”
独孤贞素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道了句‘谢主隆恩’
再见的两人已然回不到曾经的身份,一个想意图挽回,一个淡漠如水。
之后的每一日,独孤贞素恪尽职守的看顾宫殿,然而宫殿总是有人来打扫好,也不需要她来做什么。
作为宫女的独孤贞素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廊下的石阶抬头望天,裴晟每天都会来坐一会,或是说些寻常事,或是拿些书画……
渐渐地宫里传出永乐宫里住着一位让陛下丢了魂的美人,外人进不去,平日进出的也是陛下身边服侍的,他们的嘴自然是撬不开的。
外面留言纷纷却扰不到安居一隅的独孤贞素。
从她能回来到回来永乐宫,她便心知肚明这一切的缘由了,直到后来裴晟身边的总管魏福独自过来看望她。
魏福之前是她做皇后那时总管的干儿子,魏福聪明伶俐,独孤贞素也愿意多指点他些。
如今她能回来安稳度日,她明白是托了魏福的福。
推心置腹,独孤贞素明明白白的告诉魏福自己的心意,不是欲擒故纵,也不是惩罚,只是放下了。
曾经的少年郎永远在她心里有一席之地,所以她用丞相千金的独孤贞素与他同葬于一天。
如今的独孤贞素只是一个奴婢,也和高高在上的皇上没有了任何多余的关系。
仅此而已。
魏福看到了独孤贞素的坚定,便没再多言了,无论如何,他不愿看到曾经高贵的贵人孤苦无依,起码现在安稳的日子总归是好的。
然,身为有求必应高高在上的皇帝,一直得不到回应的日子,没忍受多久。
便接着酒劲醉醺醺的来到独孤贞素面前表明心意,还想要得到更多。
但等待他永远只是独孤贞素不予回应的臣服。
在此之前,独孤贞素已经把自己的真正的心意说过了很多遍,可回应她的也只有一厢情愿的偏执。
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心疼了一回又一回。
裴晟没在来了。
平静的日子在这皇宫中是难得可贵的,直到在年底的一天被一声高亢的宣示打破。
皇后娘娘驾临永乐宫。
身为宫女的独孤贞素立刻前去迎驾,俯身跪拜后,便自觉的没再起身,而起身的恩赦也未下达。
皇后居高临下的蔑视在自己脚下臣服的独孤贞素,曾经的名门贵女如今也不过是自己脚下的泥。
可就是这样一团跌落尘埃的泥,却轻易得到了皇上的心,不是她有多爱皇上,只是身为皇后,如果没有恩宠或是子嗣傍身,和普通妃嫔又有什么区别呢。
讽刺了独孤贞素几句出了气,但也不能让外人落下把柄,言明年节外邦使臣前来觐见,既然曾经是才女,歌舞自然不在话下。
说完,皇后便离开,独孤贞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低头看向双脚陷入了深思。
……
年节前,裴晟没在来过,独孤贞素被要求表演歌舞,在永乐宫的院子里练习了几日,只是练的不多。
宴会上,正中主位为皇帝,右边稍矮些的位置做的是皇后,外邦使臣穿着本族服饰,坐在客位,对坐的是王公贵族,之后依次便是本国的朝臣。
恢弘壮阔的大殿,华丽端庄却露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庄重,殿内娇俏的歌舞侍女,正在进行一场歌舞升平的演奏,主客在笑语欢歌中享受摆在面前诸多的珍馐美酒。
一曲终了,到独孤贞素入殿。
走进大殿,向主位行礼,端庄的坐在主位旁的皇后清晰的感受到身边的皇帝目光全部投在大殿中央的舞女身上。
裴晟认出了此刻形单影只的姣姣,以前不曾认真的看过姣姣跳舞,今日既然得见,自是不能错过。
精致的绣花鞋轻点地面,随着乐曲的响动,灵动的舞步缓慢展开。
饮酒谈笑的宾客不在言语,目光纷纷向独孤贞素投来,其中外邦使臣中一个尤为壮硕的人也看的认真。
一舞终了,烛光映照着白皙的脸庞,此刻的独孤贞素宛如圣洁的神灵,让人渴望着占有。
独孤贞素行礼未毕,远处在客座的耶律使者突然起身,向主位裴晟行礼“尊敬的陛下,去年您有意恩惠于我们各国美人美物,可惜我们没能赶上,今年我们耶律想要这位舞女,带回去进献可汗,以表我们两国友好往来之意。”
裴晟看的入迷,炙热的身躯想要将眼中之人融入怀里以慰心中情意。
听到底下使臣的话,裴晟握着酒杯的手不禁收紧,表面依旧平静“使臣之意,朕心了然,宴会过后,朕命人送教坊司的美人过去供你挑选。”
使臣“不必如此麻烦,我们就要这一个。”说着使臣的手指向了独孤贞素。
对于使臣的不识时务,在裴晟要直截了当驳回时,身边的皇后开口“既然使臣如此坚持,那边赠与贵邦。”
从始至终独孤贞素没有任何表示,在这座宫城里,她注定是留不久的,因为早已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使臣命令独孤贞素回去皇宫收拾行囊,明日到驿馆来。
晚上独孤贞素正用着浸过水的布敷右脚,流放那几年一次意外受伤后,脚便落下了毛病,剧烈动过会肿会疼。
有些担心之后跟着外邦使团回去要是走上十天半个月的路该怎么办,这时房门被推开了,一身酒气眼中却清明的看向了独孤贞素,看到了她在敷脚。
走到面前拿起盖在脚伤上的布,到水盆里重新洗过浸凉后再折平整轻轻的放在独孤贞素脚上。
不过是寻常的动作,但是独孤贞素从没想过有一天裴晟会为她做出,不触动是假的,只是再难心动了。
裴晟坐在不近不远的位置看着布又好像在看着她的脚“怎么伤的?”
独孤贞素“被铜器砸的。”
裴晟“有伤为什么还要去跳舞。”
独孤贞素“皇后娘娘吩咐的。”
这件事裴晟其实知道,魏福已经禀报过了,只是那时的他没有在意。
裴晟“在大殿上为何不为从头到尾不发一语?”
独孤贞素“说了也没用。”
裴晟把人困在自己的双手之间“怎么没用,朕怎么可能不考虑你的感受。”
独孤贞素笑了,不是没有情感冰冷的假笑,是掺杂了太多感情后无力的笑,在这一刻,裴晟的一句话,让她多年的压抑的心崩溃了。
独孤贞素抬手触碰对方温热而柔软的唇“考虑、我的、感受——”
哂笑后独孤贞素只手掐住裴晟的脖子,压抑着决堤的哽咽冷声问道“你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不等裴晟的回答,情绪崩溃的独孤贞素止不住的流淌着压抑多年的泪水。
此刻一切的言语都显得无力且苍白,他们两人之间在独孤家覆灭那天,就隔着数不清的人命了。
裴晟心疼的抱住独孤贞素,紧紧的抱住,颤抖的乞求着“只要你想,你只要一句话,我们可回到从前那般,你还我的皇后,我们可以慢慢的好好的相处。”
裴晟不愿放手,他知道这回一放手就真的失去了,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会再有了,哭泣让话语变得模糊,却也在不停地挽留“别走,留下了,我真的错了,我后悔了,别走,留下来好不好……”
裴晟的祈求回荡在两人之间,但她没有回应,直到后来她累了睡着了,也就听不见了。
裴晟抱着独孤贞素躺在宫人居住的床榻上,一夜未合眼,一夜的时间,他想了很多种方法留下怀里的人,却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他们两人重归于好。
他也终于认清了,他终究错失了多么宝贵的东西,曾经拥有时,他不曾相信,现在渴望时,却再也得不到了。
独孤贞素醒来时裴晟已经不见了,哭出来后,心情感觉轻松了不少,本就一无所有的人何谈收拾行囊,还是带了件衣裳。
本以为要走去驿馆,没想到出了房门,魏福已经等在外面了,难掩不舍却也面带笑容“主子,让奴才送送您吧。”
独孤贞素弯起嘴角“有劳了,阿福。”这个称呼还是当年她在宫里时称呼他的。
坐着轿撵来到驿馆,此时礼部侍郎在队伍旁向使臣道别,耶律的车马已经装点好,正准备出发。
这时一个壮硕的大汉迎面向她走来,指着车队里其中一辆马车,用不太标准但能听懂的汉话说道“上车。”
独孤贞素听话的上了马车,马车里很宽敞,座上还铺着厚厚的兽皮,软和还能御寒。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外面传来听不懂的吆喝后,马车晃动几下就进来一座小山,把看似宽敞的马车瞬间填满了。
来人正是让她上车的那个男人,独孤贞素没有多言,即便是想说,对方也不一定会听得懂。
舟车劳顿月余后,独孤贞素到了耶律族的草原。
翠绿的旷野点缀细密的羊群,原野的风吹动每一间屋舍房顶上的旗帜,那是耶律族的族徽——一只正在呼啸的狼。
独孤贞素下了马车后,迎接她的是耶律族人毫不避讳的围观打量,好像见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
有几个看似很有威望的族人出来迎接车队,众人走到跟独孤贞素同乘一辆马车的男人面前,用着她听不懂的话交流着。
出来迎接的男人问道“族长怎么带回来一个女人?”
一路与独孤贞素同乘的男人便是耶律族族长——耶律元。
耶律元身后的人笑道“这就是我们此行的收获,那皇帝对她可不一般啊,带回来绝对有好处。”
没错,耶律族把独孤贞素带回来,是有他们的目地的,各国的和平只是表象,终有一日要兵戎相见,此去也是为了探清虚实。
现在在外面不好多说,几人大概说了几句,顺带着把带回来的女人该如何安置给商量了。
最后的结果是,搭个小屋让她自己住。
哪怕是独居,可身处于别族中,被排挤针对也是自然的。
独孤贞素绝不会坐以待毙,首先她要解决的就是语言的问题,大人不好应对,小孩子还是很好讨好的。
为小孩子们做一些好看好玩的小玩意儿,他们也渐渐明白她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想和他们说话。
久而久之,多少明白一点他们言语中部分的意思了。
有人和善,也会有人凶恶,娇弱的独孤贞素根本不是草原会长出来的花,因此便会有别有用心之人。
晚上拿着晚饭回来时独孤贞素察觉房屋的门微开着,今日没有大风,仔细掩上的门怎么会开,拿着木棍往房屋里扔去,没听见木棍落地的闷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从屋里出来,由于身形硕大,男人弯腰才走出门,独孤贞素心道不妙,用力往远处跑去。
可等待她的不只有一个人,几个高壮的男人像是盯着猎物一样,紧紧盯着独孤贞素,紧张恐惧让她握紧了拳头。
她不甘心接受这样的命运,在男人们围住她前,独孤贞素把手里的粮食扔到其中一个男人脸上,接着从他身边往远处跑去。
跑,拼尽全力往外跑,就算是被狼群野兽撕碎,也好过被他们折磨。
马上就要到族群外围时,遇上了两名正在巡逻战士,独孤贞素本想跑的,可被他们拦住了,情急下只能向他们只想男人们追来的方向。
本以为明白她意思的战士会放过她,没想到两名战士率先控制住她。
几个大汉也追到了眼前,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几个人男人粗狂的笑着扯弄独孤贞素身上的衣服,布料仿佛是纸一般一扯便破了,男人们不在乎她的叫喊。
在一切都无力回天时,一声马鸣撕裂黑暗,一道银光阻止了几个男人的恶行。
巡逻的战士闻声赶来,一群手持火把的耶律族人把独孤贞素和来人团团围住。
独孤贞素回首看见的是多年前故人——蔚止戈。
一手持长枪一手紧紧护着她。
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耶律元,一众人为族长让路,施暴的人同独孤贞素、蔚止戈一起被带走,这场闹剧才得以结束。
一处大帐内两方人站在两边,独孤贞素的衣裳已经不成样子,勉强遮住大概,肩膀依旧裸露在外,蔚止戈脱下披风,给独孤贞素披上。
耶律元先是询问:蔚止戈作为边境镇守的将军,跨越大疆来此有何贵干?
耶律元没有轻举妄动,他知道蔚止戈绝不会单枪匹马,后面肯定有援军。
未曾想,不必耶律元身边人的翻译,蔚止戈脱口而出耶律族语回应:来见她。
耶律元看了眼平静下来的独孤贞素:人也见了,你可以走了,她现在是我族的,接下来我要处理我族中事务了。
蔚止戈气势丝毫不弱:在那之前,我有话同我友人讲。
轻轻拍了拍独孤贞素的背,轻声唤道“贞素。”
独孤贞素侧首看向身边人,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孤立无援,每日战战兢兢地防备,被伤害的委屈,以及被人拯救的感动全部化作紧随着他的目光。
望着蔚止戈的双眸,一切便已在不言中,眼底的乌青,憔悴的脸颊下长出的胡须也已凌乱。
多年前,他曾传信给她,说父母年事已高,该是他去换父母回来安度晚年的时候了。
此后便再没了音讯,如今再见,已然有了威风凛凛的将军气魄。
明明身处敌营,宛若我军般从容不迫,他知道他一开口,对方的翻译的手下便会把两人话说给耶律元听,而耶律元也不好心让两人独处。
即便没有言语,我也明白你想要表达的对我的爱。
泪水停下了,双手放到蔚止戈有力跳动的胸膛,一瞬不瞬的望着对方坚定的双眸,不能开口,她怕她会忍不住,对他说:带我走。
可是她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说。
哪怕两人成功逃出去了,耶律可以以她为借口开战,届时边境不稳必将大乱,他有他的重任,一国的百姓靠着他守护边境安危,他的家人是要依靠他的,他不能为了她一个人,背叛国家,舍弃家族,成为人人唾骂的罪人。
独孤贞素不会让他这么做,酸楚的泪不停的落下,用尽力气摇头告诉对方自己的回答。
可是蔚止戈的手没有放下,依旧紧紧搂着独孤贞素的背,准备随时带她离开。
独孤贞素咬着牙用痛楚让自己冷静,脆弱隐藏于眼眸中泛起的冷绝,向蔚止戈轻轻莞尔,看向不远处坐在一旁的耶律族长耶律元,冷声道“族长,我要送他离开,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
耶律元深深的看眼好似突然变了个人的独孤贞素,点了点头。
独孤贞素跟着蔚止戈一起离开了大帐,随之身后警哨响起,耶律元的手下跟着两人一起出来了。
在耶律族落外围不远处,可以看见是点着灯有人马的,独孤贞素也能放心了,不必担心耶律元半路截杀。
重重的捏着蔚止戈的手心“活下去。”
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要最为临别的话,其实都不过是为了哪一句‘活下去’。
蔚止戈不肯放手,周围的耶律战士也警惕起来。
独孤贞素“自古忠义两难全,但我不想让你为难。” 所以我许你此后的生生世世。
蔚止戈红着眼,依依不舍盯着独孤贞素。
“这是我的选择。”独孤贞素笑着道别。
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很快被淹没在黑夜中,温情脉脉也随着蔚止戈一同离开了,独孤贞素一脸冷漠回到大帐中,仔细的看着十一大汉和两名巡逻战士。
独孤贞素“耶律族长,我要和您做笔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