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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经年60 混账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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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平遂峰山腰灯火通明。
长孙邱放开江熠,随手甩出几针,正扎在季照安手上,灵力一晃而入,季照安手腕一暖,痛感消减不少。
辛若莹正待要问,长孙邱收针起身,对江熠道:“你能这么快醒来是我没料到的,还能走多远你自己有数就行,宗主也不必再叫我来了,药你愿意喝我也就让弟子继续熬,总归算个安慰。”
江熠颔首:“辛苦长老。”
长孙邱没什么表情地点头,卷了东西折身离开。
辛若莹脸色极差,江熠不声不响坐着,屋内一时有些压抑,直到季照安出言打破沉默:“师伯,让师父先休息吧?”
辛若莹一言未发,拂袖走人。
流光一闪而逝,烛火噼啪跳了下,江熠也起身要走,被季照安拦住:“师父要我再叫师伯一次吗?”
江熠面无表情:“回峰顶。”
季照安不让步,直勾勾盯了他半晌,还是没忍住:“为什么不跟我说?”
江熠道:“说什么?”
“你的元神。”
“与你说做什么?”
季照安心底一酸,眼眶微微泛红:“江熠,你是我师父。”
江熠目光冷淡:“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我只当十年晃过,你已经忘了尊师重道是怎么写的了。”
“那也是你逼我的!”季照安死死瞪着他,咬牙道,“你凭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十年前你是去闭关了么!蛊虫又是怎么拔除的!?江熠,你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你说我不尊师重道,那你还知道为人师表是怎么写的么!”
江熠脸色黑沉:“你做出的那等孽障事与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季照安问:“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要让我知道?是不是有朝一日你死了,我还要从别人口中听到?”
江熠道:“既是两不相欠,我之死活与你何干?”
季照安愣住:“……江熠?”
江熠道:“这些事本就不是你该清楚的,季照安,身为弟子,你当谨记的是恪守己身修仙问道,而不是整日将目光放在你师父身上、试图摸清你师父的一举一动。你若真有那个孝心,就该掐了不该起的心思,日后在我陨落之时能跪个礼磕个头,便是不枉你我师徒一场了。”
半晌,季照安垂眸笑了,一层结界缓缓在屋外落下,他遗憾地耸了耸肩:“可惜,我没能长成你希望中的徒弟的样子,但是能怎么办呢?江熠,我这个样子不也是你养出来的?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无恙长老找不到治你元神的药,也炼不出后悔药,你想不想认我都已经是你的徒弟了,昨日的事师伯和无恙长老他们都看到了,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反正爱着你我也不好过,那大家就一起不好过吧。”
季照安捏起玉牌:“江熠,你敢走出这个门,我就继续叫师伯来,师伯日理万机忙得焦头烂额,还要忧心你的身体,反正我没有良心,就看你有没有了。”
江熠脸色铁青:“这是你的卧房!”
季照安点头:“是,那你也已经睡过一日了,我又不跟你同塌而眠,你心虚什么?”
“——季照安。”江熠冷声,指尖隐隐泛出灵光。
季照安挑了下眉尾,并没有要退让的意思:“师父最好也别想着动手,无恙长老的意思是让您少动灵力,不过您也可以赌我发讯息的速度是不是更慢,只是我建议别赌,我又不是要日日锁着师父,师伯来回跑师父也是吃力不讨好,不是么?”
江熠冷冷看他,最终还是收回灵力,攥紧了手。
季照安弯了弯眉眼,乖巧至极地笑了:“辰时前休息,辰时后师父想知道什么我悉数告知,师父,歇息吧。”
……
根本不可能静下心休息,江熠烦躁得打坐都难以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摸上他的脉门,江熠刚要抽手就被死死压住,本就烦乱的心登时又烧起一把怒火,江熠正想将这不知死活的混账拍到墙上,一阵暖流忽然顺着经脉漫开。
江熠一怔,分辨出来了——保命丹。
季照安一动不动地趴在床沿,安静又执著地炼化丹药修复他的内伤,哪怕效用已经微乎其微。
暴殄天物。
江熠有心想再训人,胸腔却泛开难以捉摸的酸胀,像是一种力不从心的心疼,抵着季照安死不悔改的大逆不道,较不出个上下,僵持成沉默。
*
汤药还是辛子矜在送,辛子矜无法忽视那天的画面,江熠一醒来她就不知道怎么进门了,尤其还是在季照安的卧房,最后眼一闭把汤药一交,落荒而逃。
季照安倒是十分的泰然自若,只有江熠盯着那碗汤药沉默着没动。
季照安支着下颌在他对面坐下,厚颜无耻道:“师父要实在难堪,弟子帮您封了那段记忆?”
“……”江熠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饮尽了药道,“跟我去处理一点事情。”
季照安愉悦应下,结果人一进无名院的书房就被支了出去:“去聚欢峰替我跟项家主问好,顺道问问他们准备怎么对付魔修。”
季照安不爽:“那你去干嘛?”
江熠瞥他:“我做什么你都要过问?”
季照安:“现在是了。”
江熠靠进椅背,懒得跟他争辩:“备茶。”
季照安火急火燎地备好了,殷勤地给他倒上,眼见着也要一屁股坐下,被江熠制止:“去聚欢峰。”
季照安看了眼另一盏热茶:“……不是给我备的?”
江熠费解地看他。
院外适时地走进一道温文尔雅的身影,季照安抬头,脸色顿黑:“半个时辰,我回来看不到你就去找师伯。”
“云伯。”
“嗳……欸?”经过的人掠得太快,云沉只感觉到一阵风过去了,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季照安的脸,他茫然地看向江熠,“这是怎么了?”
江熠按了按眉心:“不用理会他,你们吵的如何了?”
云沉落座先喝了口茶,闻言道:“凶啊,不过我觉得也差不离了,昨日晚间云涵和辛宗主一致咬定不能再拖了,最迟三日后必须动身了,只要项家那边没问题,这几日的形式走过,其他人不服也只能跟了,是错是对做了才知道。何况再拖下去不一定利于魔修,却一定有害于仙门,这道理还是很明白的。”
江熠点头,道:“照安想恢复元气,但他如今的境界不够,便是能找到传送阵,也很难融合并扩散元气。”
云沉面无表情:“你想怎么做?”
江熠道:“换些时间给他。”
云沉疑惑:“什么意思?”
江熠笑了笑:“我的元神撑不了几日了,这辛苦修来的万年寿元不用岂不可惜。”
云沉的脸瞬间黑了:“你疯了,这如何换?你是自从辨天后就不拿天道当回事了是吧?”
江熠道:“它能让蛊虫降世,就早该预料到了这一天。照安承受蛊虫噬心之苦二十余年,而今我不过是换个数十年给他,它有何不允的?”
云沉吸了口气:“那照安呢?你一口气把自己烧了个干净,让他怎么想?”
江熠道:“修行漫长,我与他相识仅有二十余年,千百年一过,他还能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师父都是情深义重了,更不提往后万年。何况此事不过是顺手一为,余下的寿元我既用不上,给他一点又有何妨?我还没想着给他万年直至飞升呢。”
云沉看着他一脸“这已经很克制了”的坦然,忽感不妙地头疼道:“不会还有我的事吧?”
江熠看向他的茶盏:“茶都吃了。照安泡的。”
云沉:“……”
*
季照安赶回平遂峰时云沉已经离开了,书房内仅余江熠一人。
日光斜照进窗棂,没喝完的茶早已冷了,江熠没在看书,背对着窗户支额浅眠,露出的一截腕骨格外苍白清瘦,季照安愣了下神,无声无息绕进去,看到江熠平和放松的睡颜。
极细微地,季照安感到心脏刺疼了一下。
很多很多年前,他也见过这样的一幕,当时他还觉得那画面极为怡然祥和,可原来是因为元神太疼了才提不起精神么。
季照安其实有点逃避,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江熠可能会陨落这件事,他根本就不敢想,他也从来没想过,哪怕长孙邱都说了不止一遍了,他还是不愿相信。
他只是有点害怕,所以不敢离开,好像只要江熠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神识已经通过根系将整个永沧大陆都翻了个遍,两头提着精神其实让人有点疲惫,但他不敢停,他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他分明知道封古会修补元神,却从来都在避着这个办法。
因为江熠不会同意的。
连给他补个金丹江熠都提前让分身去修炼,宁愿自己遭受反噬也没想过抢他人的,他现在去哪儿弄个干净的元神来?
用他的好不好?
季照安虚抚过江熠的眉眼,真想一切只是大梦一场,他仓皇地从梦里醒来,没有元神逸散,没有蛊虫扎身,没有十年分离,没有魔修卷土重来,什么都没有。
他还是那个只会在宗内玩闹修炼的废材,等待他的还是那个康健严厉的师父,会赶他进幻境修炼,会罚他五百遍的抄写,也会给他用不尽的丹药法器、陪他一起用膳……
真的好久了啊。
久到他想起来都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要怎么才能回去。
结界展开挡住了吹进来的风,季照安勾起江熠的袖摆攥进掌心,师父,你告诉我。
我要怎么才能回去。
细微的灵力波动荡开平静的水面,江熠眼睫微动,混沌的神思缓缓清明,身前落下一片阴影,他睁眼抬头,正对上季照安的视线。
季照安飞快眨了下眼,咧嘴笑问:“师父倦了么?弟子陪师父回房休息?”
江熠没应,摆手示意他坐下,按了下太阳穴后问道:“项家如何说?”
季照安道:“项风华说跟着师伯的意思走。”
江熠:“没有提条件?”
季照安摇头:“没有。”
江熠颔首,转而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季照安道:“师伯既然也想重连两个大陆,那我还是想恢复元气,这样也利于阿鼻菩提的生长,届时只要是有根系的地方仙门都能看到,管制起魔修来也会得心应手的多,不过这都建立在仙门能打赢这一战的前提下。”
“会赢的。”江熠的语气平淡又笃定,他缓声问道,“想恢复元气,你现在的修为不够看吧?”
季照安垮了脸,怨气满满地盯着他:“原本是够的。”
江熠承了他的怨气,毫无愧色:“你距离渡劫本就还差得远,想引劫雷也不是易事,这点我可以帮你——”
“谁要你帮?”季照安打断他,脸色冷了下来,“江熠,我说过别再给我什么了,你怎么总是记不住?”
江熠挑眉:“这个‘师父’又叫不下去了?”
季照安偏开头不看他:“叫不下去了。”
江熠神色从容:“好,那你想怎么办?”
季照安闷气:“车到山前必有路。”
江熠道:“境界越高引来的劫雷越利于你融合元气,你准备去哪再找一个短期内能突破的渡劫期?”
季照安冷眼睨他:“反正不会是你,你也别想着去。”
江熠低笑,眉目温缓:“照安,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为师?”
季照安皱眉:“何事?”
江熠缓缓摩挲过茶盏,道:“你师祖的事。”
季照安瞳孔微缩:“……什么?”
江熠道:“了结这些事的人本就该是为师,不是么?”
季照安脑中一空,厉声道:“谁说的?!”
江熠动作微顿,抬眼看他。
那一眼分明很淡,季照安却被看得手脚冰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连忙垂眸缓了缓语气:“没有什么该不该,魔修和仙门积怨已久,如果一个人就能了结,那就不会等到今日了。”
少顷,江熠道:“为师自幼于宗内长大,名与字皆由你师祖所取,云家老祖曾言‘熠’字不好,弟子当避师长名讳,你师祖以不讳嫌名拦了回去,为师也从未在意,直至你师祖陨落前夜,他与为师重提此事,说对不住为师,应当给为师换个字。”
季照安微愣。
“你师祖早便认识到当初所为或有不当,最初收下为师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有人替他去了结这些恩怨,弟子为师长分忧解难本就是分内之事,我责无旁贷。”
顿了顿,江熠道,“照安,为师的苍生道,是你师祖选的。”
季照安的心狠狠一颤,无意识地收紧了手。
“你遮掩的很好,为师原也不想辜负你的心意。”江熠淡声道,“但为师所学从不后悔,所为亦是向来从心,所以不论你师祖最初的目的如何,为师都不会怪他。”
“为师长,你师祖从未对不起为师过,你十岁那年,为师走火入魔险些殒命,是你师祖耗费半身修为拉回的为师,若无那次,你师祖也不至早早仙陨。抛却初心不谈,你师祖对为师恩重如山,何况破釜之战时,他并不想为师参与其中。”
季照安茫然:“那……”
“是为师自己的决定。”回忆起师长时,江熠周身的气息有片刻难得的舒缓,那是一种极为放松的姿态,是明知有所依托的自得,看得季照安有点憋闷。
“你说的对,如果一个人就能了结,也不会等至今日,所以你也不必强逼自己,你认与不认,为师都认你是为师唯一的徒弟,你做得到的为师不会拦,你做不到的为师能给你托底。照安,你不能否认,你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季照安冷着脸绷了片刻:“那就我自己来,反正我不会再要你的半分好处。”
江熠问:“尹九的境界不高,你用他的金丹补全自己的,如今境界也不过仅是金丹,你怎么自己来?”
季照安气冲冲地瞪他:“反正不用你管,江熠,你最好别让我再承你半分的情,自己都管不好,就别伸手管我了。”
混账东西。
江熠颔首,碰了碰冰凉的茶盏道:“云家有一秘法可开虚空,能与天借命,只是需数倍返还,你感兴趣可以找你云伯问问,记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寿元几何——茶凉了,去换一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