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进府 ...
-
清河镇到府城广宁有八十里的路程,不过若走码头上的水路便能快上两倍。
一个时辰后下船,金顺指挥轿夫继续抬轿往府城裴宅走去,路上人声渐渐喧闹起来,但他们这一行人却远没有在清河镇时那样瞩目,连乐队都不知何时散了。
在这一刻。高嫁低娶的本质尽显。
“姑娘,裴宅马上到了。”软轿外喜儿低声提醒着苏莺。
“嗯,”苏莺半眯着眼靠在一边,声音更细了。
“哎呀,姑娘你身上怎么这么热!”等到喜儿小心扶着苏莺出轿时,刚碰到对方的手便感觉到不对劲,再看她面色酡红,原本还以为是扑了脂粉,但现在细细一想,脂粉哪里会有越来越深的颜色,这分明是发烧了。
“都是喜儿不好,早知在船上便不让姑娘起身去吹那江风的。”
欢喜有些自责,她是家中长女原本照顾人是自小就熟练的事。只是被买走前爹娘告诫她要听主家话,所以方才在船上苏莺喊热想出来透气,她没多想便遣散了其他男人,让姑娘在外头吹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江风。
苏莺也是大意了,自那日与朱二郎在雨中挣扎了一会儿,她头发衣裳都被淋得半湿,夜里安置时心神纷乱没顾上烘干驱寒,这三日下来头脑确实都有了几分混沌,原本也不是什么大病,但方才在江上吹了点风,这会儿却是连独立行走都困难了。
被裴宅出来的仆妇们拥趸着进了她日后起居所在的桃花小筑,没多久大夫过来给苏莺请脉,果然是前几日淋雨今天又吹了风落下了病根。
苏莺喝下一碗哭得发涩带有安神功效的汤药,然后被一床厚厚的锦被裹着,时下人们总结的经验,但凡发烧都得这样紧紧闷着发了汗才能好。
到了晚间苏莺已经烧得有些神志不清,半梦半醒间她回到了总角之龄时,炎炎夏日与沈哥哥从外边玩累了回到家,父母将镇在井水下的西瓜切了,笑着招手让他们两个小人来食。
梦中的一切都好,连嘴馋莽撞的大哥都变得懂礼了些,没有与她抢食。
“爹,娘,我想回家……”
苏莺惶惶不安的小脸上留下了两道泪痕,语气呜咽断断续续地喊着爹娘,偶尔还有一句沈哥哥夹杂在中间。
在她床脚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就这样默默地站在原地听了好一阵,直到苏莺再次陷入沉睡。
金顺这个死人,这就是他口中的“她愿意”?
裴霁当真想将那小子捉来,让他亲耳听听这病重妇人口中念叨的是什么。让金顺像个跳脚鸡似的两边捣鼓,他堂堂七尺男儿又不是非要她不可。
裴霁从认得这妇人时她便不断遭遇着人生重大变故,一般人生活遭到如此重创多多少少都要哭上好几场,但回回裴霁见到苏莺她都神态自若的样子,如今看来她那些心酸委屈都憋在了心里。
就在裴霁兴致全无正要抬脚离开时,床上的人儿含糊地开口又叫了一句什么,裴霁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细小的字眼,深吸了口气,脚转了个弯儿到正屋桌上取来棉布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回来。
也罢,若不是今日这番折腾她也不至于病重至此,还是让她好些将病养好了才能送走。
裴霁给自己的行为想好了缘由,半坐在了床边,将昏睡的女人捞起。稍稍打开了锦被,一股蒸腾混杂着女子香气的热浪扑到裴霁脸上。这女人竟然浑身都汗湿透了,难怪口中喊着要水。
裴霁给人侍疾的经验可以说是一点没有,给人喂水手抬得高了些,苏莺嘴张得不够大,流出一大半在她衣领内。
男人见状赶紧收回手,等人喝足了茶水,又拿出一旁的帕子有些慌乱地给苏莺擦着身上的水渍。
只是这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裴霁想着尽善尽美将刚刚不慎倾倒在女人身上的水都擦干,但手帕在吸取水渍不知不觉间竟然蹭开了女人的寝衣,一抹鲜红带着绣样的小衣露了出来。在雪白的绸衣下显得分外刺眼。
这下裴霁手更不稳了,做贼心虚地赶紧给人合拢上,将手帕茶杯都放回原位,叫了外头贴身丫鬟进来替代他整夜服侍。
第二日苏莺清早醒来,人还是无精打采,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躺的地儿是广宁府城的裴宅。
她就这样离开了自小长大的清河镇,身边瞧着最眼熟的居然是才买来不久的丫头喜儿。
一股悲伤蔓延在心上,苏莺憋得眼眶都红了才没有落下泪来。
她哑着嗓子想去沐浴,但被安排来服侍她的房嬷嬷给拦住,大夫嘱咐过这两日切不可沾水,简单涮洗后给苏莺披上衣裳将她带到前厅用早膳。
“夫人如今病着,奴婢便吩咐后厨准备了几样清淡的,也不知合不合夫人的口味。”
苏莺扫了一眼,小米粥、汤包、银丝卷、素蒸饺、山药糕,还搭配有好几样时兴的小菜,有些应该不是本地菜色,苏莺一时没认出来,七七八八摆满了一桌。
就在她打算端起最近的小米粥食用时,一个气宇轩昂的青年男子阔步走进来。
时隔五日再次见到裴霁,苏莺放在腿上的两只手不自觉握紧了些。她才进府便病倒,看着十分不中用,也不知是否惹了大人的嫌弃。
裴霁坐下后便有人端来面盆请他净手,男人低头擦手时眼神隐晦地打量了旁边坐着的苏莺一圈,见她还是一副恹恹的病态,额头缠着白色纱布,心中不知作何想法挥手屏退了其余人。
“大人从,从哪里来?”苏莺想如今她已经是对方的妾室,寻了一句夫妻间惯用的话开口。
“刚刚在武场找金顺练了会儿拳法,你初到此地有什么不懂的便去问房嬷嬷,她是我家的老人了,办事还算妥帖。”
“是。”
两人原本也不算太熟,寒暄了两句便不知再说些什么了,场面一时有些冷清。
裴霁见她紧张得只顾埋头喝着面前的那碗清粥,忽然想起她曾经与那贼首在清河镇恩爱熟稔的场面。
一时不由得有些气闷,手痒得又想去与那金顺切磋一番。
等用过早饭,裴霁从袖中掏出两张纸契递到苏莺面前。
苏莺抬头,在男人的示意下打开一看,顿时欣喜得从嘴角逸出了一点细微的呼吸声。
“大人竟然还记得我当日所托,只是有这户籍便够了,怎么还有一处房产地契?”
裴霁低低“哦”了声解释道,“那处房产是当日我吩咐他们一道置办下来的,值不了几个钱,只是让你在这城中有个落脚的地儿,如今便算作你的嫁妆私产。”
“大人您真是个好官。”苏莺赞叹道,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总算有了几分活力。
就这点小事便叫她这样高兴?等到她日后病愈到那窄□□仄的房屋内瞧了,便不会再如今日这般兴奋的,裴霁在心头扫兴地猜测。
“本官一向不喜勉强,纳妾的事大约有些误会在里头。”裴霁清了清嗓子梗着脖子,将昨夜便定夺好了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日后你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本官这边的事都无需你来操心。”
大约是生病的缘故,苏莺反应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裴霁这话里的意思。
原来他对自己并没有男女之情,纳妾只是为了周全两边的颜面。日后他们两个在家里各过各的只做近邻交往。
这可是再好不过了。
望着桌上那两张油墨清晰厚重的纸契,苏莺一时有些感动。虽然她这辈子没见过多少官,但她能确定裴霁大概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的官了。
言而有信,温和有礼,简直满足了她对好官所有的想象。
跟在这样的好官身边,只怕那些魑魅魍魉都不敢再近身伤害她了吧。
清晨起来时那股茫然无依的悲伤之感顿时烟消云散,苏莺朝着男人含笑点头。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笑。
苏莺笑起来自然是好看的,只是成年之后生活屡屡出现波折磨难,叫她嘴角边的那点笑意磋磨得不见踪影。
裴霁那点冷冰冰的承诺仿佛给了这女人无限的力量,连面上的病气都被这一刻的笑容给驱散了大半。
就这么高兴么。
裴霁的心跳快了几拍,分不清是被她难得一见的笑容晃了眼,还是被她那副避之不及的态度给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