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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共枕眠(3) 谁不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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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时,苏知棠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沉默了片刻。她记不清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却记得谢淮是先她睡着的。
原本她还有些怀疑谢淮,如今看来,的确是她睡相更差了。
一回生二回熟,苏知棠悄悄看了眼身侧尚在安睡的谢淮,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匆匆套上外衣,脚步有些仓促地往屋外走去。
她刚踏出屋门,便听到身后传来谢淮的轻笑。苏知棠暗暗咬了咬牙,今晚她一定回自己的屋里睡。
午后的阳光落在窗棂上,赵如意拈着针线在素色帕子上绣花,苏知棠笑着问道:“赵二哥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竟也没听见动静。”
赵如意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山路难走,昨儿半夜他们就动身了。”
苏知棠又凑近了些,轻轻撞了撞赵如意的胳膊肘,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瞧你这样子……是和你家李举人和好了?”
这话一出,赵如意的脸腾地漫上层薄红,她垂下眼帘,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苏知棠也没再打趣她,想到昨夜的兔毛毯子,便起身往灶房走去,打算找出收着的兔皮,再缝一张出来。
打开柜子一看,里面只剩几张尚未硝制的兔皮,是她昨日刚放进来的。苏知棠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前后已经缝了三张毯子练手,难怪谢淮只缝了一张小毯子出来,原来是兔皮不够了。
待用过晚饭后,苏知棠又特意去和秀秀玩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踱回屋里。
只是刚踏进堂屋,便见长安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苏知棠挑了挑眉,疑惑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长安眼神乱飘,有些不好意思地嚅嗫了几句。
苏知棠正要细问,便听谢淮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是我让他每晚过来取炉子的。”
苏知棠愣了愣,心里咯噔一声。难怪前段日子她总觉得漏了什么要紧事,原来是忘了给长安添置暖炉。
她掀开帘子走进屋里,正想让谢淮和长安凑合着住一宿,便听谢淮又不紧不慢道:“我睡觉浅,长安那呼噜声又实在扰人。幸好如今我与你同屋住,你屋里那只炉子让他搬去也不算碍事。”
说完,谢淮垂下眼帘,语气里夹杂着几分落寞:“你若觉得不便,过几日我让他去县城再添置一个。”
这话把苏知棠的提议堵在了喉咙里。家里的银钱素来由她掌管,忘了给长安买炉子本就是她的疏忽,她自然不能让长安挨冻。可眼下家里就两只炉子,她今晚本打算回自己屋里睡,可若把炉子让出去,那岂不是要被冻得缩成一团?
昏黄的油灯光晕微微摇晃,谢淮半披着外衣靠在床头,墨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眉眼清隽温润,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苏知棠的心脏轻轻一颤,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往日与谢淮的恩怨。她眯了眯眼睛,上天待她不薄,让她先恢复记忆了,这一次,总算轮到谢淮落在她手里了。
这么想着,苏知棠脸上扬起一抹笑,她转身掀开帘子,让长安把她屋里的炉子抱走。
待长安走后,苏知棠利落地闩上堂屋的门,脚步轻快地走进谢淮的屋子。她径直把自己的被子扯到谢淮的被子上,随即美滋滋地蜷坐在火炉边的木椅上,随手拨了拨炉子里燃得正旺的炭火,又抬眼看向床榻上的人,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等你把被窝暖热了再喊我。
谢淮愣了愣,故意板起脸,却又压不下眉眼间的笑意:“你竟然让救命恩人给你暖被窝?”
苏知棠理直气壮地点点头,煞有其事地替自己辩解:“你手脚那么凉,我也是一片好心,怕你半夜被冻醒了。”
闻言,谢淮恍然大悟一般颔首应下:“有劳姑娘费心了,如今被窝已暖,姑娘可以安歇了。”
如今天寒地冻,谢淮大病初愈,大多时候都在屋里躺着,被窝暖是应当的,只是苏知棠没料到他竟应得这么干脆,不由得愣了一下,自己反倒先扭捏起来。
可转念一想,等以后谢淮恢复了记忆,再想起今晚的事,那脸色必定十分精彩。何况若不是因为谢淮,她也不会摔下山崖,如今只是让他给她暖个被窝,还算便宜他了。
这么想着,苏知棠立刻收起那点不自在,麻利地脱掉外衣,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谢淮侧过身,目光落在苏知棠紧绷的侧脸,见她耳根泛红,却硬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睡吧。”
苏知棠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鼻息间全是谢淮身上淡淡的药香,耳畔是他略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不过片刻,她便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是多年前的安远侯府。京城一连下了几天大雪,偏那日天气极好,苏知棠蹦跳着跑进母亲的院子,扯着苏母的衣袖央她带自己出去买糖葫芦。坐在一旁的长公主眉眼含笑,问她是要糖葫芦还是要谢淮哥哥。
她一转头,恰好看到立在廊下的谢淮。小小的少年眉目清俊,整个人被阳光镀上了层柔和的金边,万物在他面前蓦地失了颜色。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谢淮,她呆愣了好半晌,才拉着长公主的袖子说她长大了要嫁给谢淮哥哥。
画面陡然一转,已是国公府的赏花宴。满园姹紫嫣红,苏知棠神色娇羞地听郑公子对她诉说倾慕之意。恰在此时,已高中状元的谢淮缓步走近,言之凿凿地宣称苏大姑娘一拳下去,只怕郑公子当日就得归西。
郑公子落荒而逃,苏知棠勃然大怒,在瞥见有贵女对谢淮表明心意时如法炮制,故作担忧地说以谢世子的身子骨,只怕嫁过去当日就得守寡。
喧嚣声骤然散去,耳畔只剩凛冽的风呼啸着刮过,最后画面定格在两人坠崖时,谢淮把她紧紧护在怀里,风声之外,是他一遍又一遍唤她名字的声音。
苏知棠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光大亮,谢淮正站在床边,低声喊她起床吃饭。
用过饭后,苏知棠原想着去县里给长安添置个暖炉,可偏偏今日天气阴沉得厉害,还不等她动身,雪片便簌簌扬扬地落了下来。
天寒地冻,村里的老人孩子病倒了不少。苏知棠跟着文郎中跑前跑后,足足忙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才回屋。推门的瞬间,她忽然犹豫起来,想着是不是该去秀秀屋里挤一晚。
刚撩开帘子,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
谢淮正倚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望了过来。苏知棠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话到嘴边忽然有些磕巴:“我,我今晚去秀秀屋里睡。”
谢淮闻言愣了愣,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失落地低声问道:“难道你不怕我半夜被冻醒了吗?”
说完,他又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清隽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
苏知棠看着他这副模样,顿时觉得骑虎难下,只恨自己昨晚多嘴,方才那点念头瞬间被搅得七零八落。再看自己的被褥都被谢淮铺好了,苏知棠默默转身关了门,仍旧歇在谢淮屋里。
日子久了苏知棠也有些恍惚,觉得这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出,苏知棠便猛地晃了晃脑袋,如今端王意图谋反的阴谋还未败露,爹娘也还身陷那虎狼环伺的险境之中,她怎能一心沉溺于儿女情长?
二赖子已经动身去了边关,只待他将信送到白芷手里,白芷便会带着人手赶来杏花村,将那伙人一网打尽,那时她便可以同白芷一道启程赶回边关了。
至于谢淮,想来那时长风也该回来了,他自然得回京城去。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已近年关。趁苏知棠在灶前添柴烧火的空档,长安磨磨蹭蹭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抛弃我家世子吧?”
苏知棠添柴的手顿了顿,转头对上长安充满期待与焦灼的目光,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偏长安又不好意思直说,只得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这几日我觉得屋里暖和得很,想来是用不到炉子了,不如你和世子一人一个,用起来也方便。”
苏知棠立刻明白了长安的言外之意,强忍着笑意摆了摆手,一本正经道:“我们两个用一个正好,你若是不想用便不用,正好能省些炭火钱。”
一听这话,长安更急了,只好明着提醒道:“你们男未婚女未嫁的,还是得给对方个名分才好,不然总睡在一个屋子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知棠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险些绷不住,她继续反问道:“怎么就男未婚女未嫁了?你去大河村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们是正经夫妻?”
长安被她的话噎住了,一时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只得愤愤地转身跑出去了。
苏知棠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待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正想喊长安回来,一转身却见谢淮正倚在门边,目光温和地望着她,也不知站了多久。
苏知棠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她轻咳两声,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道:“方才不过是我同长安闹着玩,说了几句玩笑话,不好讲给你听。”
谢淮缓步走近,抬手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语气温柔缱绻:“哦?有什么玩笑话是我这个正经夫君听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