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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优点 吊儿郎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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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景跃十八岁生日那天,她邀请我一起去飞去纽约庆生。
和我们同行的还有她另一个圈子的几个朋友。举行生日派对的地方在帝国大厦对面的一个酒店套房,隔音很好,所以她们在里面尽情地唱啊跳的,我实在待不下去,就去一楼的餐厅坐着。
一个女生跟我一起下来,她是余景跃在啦啦队的朋友,我不熟悉。
我记得我点了一个巧克力舒芙蕾,坐吧台靠墙的位置吃。那个女生走到我跟前,说她叫Sofia,问我可不可以一起坐。
一路上的社交已经让我精疲力尽,我不想再和任何人进行任何形式的small talk,于是我模棱两可地笑了一下,拒绝的句子还没在口中成型,Sofia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了起来。
她说我“总是看起来很悲伤”,我尴尬地说只是我英文不太好。
Sofia用了一大堆听起来很生僻的单词来描述她眼中的我,到最后,她甚至开始给我念她写的诗。
说实话,我听不懂,注意力全在她念一句就要吞一次口水上面。
她一边念,我一边用勺子把甜品戳得稀巴烂。
她念完问我怎么样,说这首诗是专门送给我的。
我虎躯一震,说了个“fine”,然后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后面几天的旅行,Sofia还是一直有事没事就凑过来跟我讲一些有的没的,还动不动就给我念诗。
我忍不住向余景跃求救,余景跃让我放心,说她百分百直女,之前每任男朋友都是橄榄球队的。
但余景跃猜错了。
回程那天,余景跃临时提议去曼哈顿的网红温泉。她们泡温泉,我躲在三楼的桑拿房,落单的后果是又被Sofia抓到了。
Sofia这次没念诗,而是直接向我表白,说觉得我们心意相投,我一定也喜欢她。
我说sorry,我没有谈恋爱的兴趣。
Sofia说她向余景跃打听了,我就是走不出国内高中那段恋爱才这样的,她有信心让我走出来。
我暗恨桑拿房不能带手机,不能直接发信息骂余景跃。我只能一边搪塞Sofia,一边想理由怎么再次溜走。
Sofia是这辈子吃过唯一的苦涩就是冰美式的那种白人女孩,她在过去十几年里积累的自信此刻全部用在了我身上。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一脸“I got you”的神态,说着她相信我一定是受了伤才不会相信爱情,我一定要享受青春,诸如此类的话。
我说不好意思我没有受伤,是我伤害了别人,如果她不想受伤的话就离我远一点。
她说Babe,不要担心,她不会被我伤害的,我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人巴拉巴拉。
几番推脱之后我确信她根本听不进去我委婉的托词,于是我只能直说自己对她毫无兴趣。
Sofia摇头,金色卷发在她肩膀上跳来跳去。她说只要跟她谈恋爱,她就有信心让我爱上她,如果我不答应,那她会一直缠着我。
到这个时候我才是真的听懂了,她不是多喜欢我,而是为了满足她的征服欲。
我有点烦躁,于是无法保持礼貌。我直言如果她纠缠我,我会报警。
Sofia笑我是个胆小鬼,然后要我答应跟她玩一个游戏。游戏内容是跟她恋爱一周,如果我表现得很混蛋,那么她会放过我,如果我爱上她了,那么就要跟她继续交往。
我无言以对,发现这个游戏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让这个自我意识太过旺盛的女生放过我。
Sofia碧绿色的眼睛像蛇一样盯着我,说这里的规矩不一样,她能让我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这是国内的前任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我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示意她不要兜圈子。
Sofia笑了,把话讲得更明白了一些。她说自己不像国内的女孩子一样“匮乏”和“无趣”,因此不会像那个女生一样被我伤到。
我明白她指的是倪阳。
我承认我被激怒了,因为她这些话带有十足的种族歧视。
所以我答应她玩这个游戏,但我有一个额外的要求,就是如果她真的觉得自己被伤害了,不必忍气吞声,大可以在游戏结束时痛骂我,这是我应得的。
她答应了。
游戏进行了一周,结果当然是我赢了。
她傲慢、无礼,所谓释放魅力的方式离不开三角测量和服从性测试,我不吃那一套。
游戏结束当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在一个派对喝得太醉,身边又没有熟悉的人。她怀疑自己的酒里被放了什么东西,想让我去接她。
我没有去,而是按她给的地址报了警。警察很快赶到了,于是派对被中途叫停,Sofia被发现并没有处于任何危险的境地,而她的朋友们怪她搞砸了派对。
Sofia怒不可遏,直接跑到我和余景跃的房子大闹一通。
我表示无辜,说她骗我在先,我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
Sofia把我痛骂了一顿,说我是个空心人,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真心,把她的调情当挑衅,把她的邀请当空气。最后,她依然自信,说我根本就不是同性恋,不然一定会对她心动。
余景跃在一旁瞠目结舌,像是第一天认识Sofia一样。
我说:“Sofia,你骂人的水平比你写诗的水平高多了。”
她再也没有纠缠过我,也同时拉黑了余景跃。
于是我发现这个游戏还不赖,至少她骂我的时候我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安心感。
这个游戏后面又持续过很多次,每当我遇到追求我且难以拒绝的人时,我就会提议玩这个游戏。
我承认那些年我过得很荒唐,幼稚、可笑,把恋爱当游戏,但我的心连片刻的摇晃都没有过。
这就是我向倪阳坦白的事情。
“我知道了。”倪阳听完,神情如常。
倒是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了?”我重复一遍。
倪阳坐在沙发上,低头看向坐在地毯上的我:“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我六神无主:“倪阳,你现在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倪阳怎么可以看上去毫不在意呢?
她拍拍沙发,示意我坐上去:“我在想,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时驰夕。”
“你认识的时驰夕是什么样?”我挪到沙发上,不敢靠她太近。
“恶劣,”倪阳说着,嘴角露出一点笑容,“很恶劣。”
我大吃一惊,抬手去摸她的额头,担心她又发烧了。
她轻轻拍掉我的手:“怎么,我的反应你不满意?”
我点头,又摇头:“我以为你至少会有那么一点点在意我和别人有过什么。”
倪阳挑眉:“你们有过什么?”
“没有!”我极力否认,“什么都没有过。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会在意我和别人短暂交往过,而且还……很多段。”
“你也说了,在你眼里只是游戏而已,况且很多段反倒比只有一段更好接受一点。小夕,我很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我喜欢这样的你,就要接受你的正反面。”倪阳望着我,把话说得坦然。
倪阳的包容程度已经深到一种让我诧异的地步。
她停顿了一下,见我接不上话,便继续说道:“其实我也在意的,但在意的点不像你想的那样。”
“你在意的点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倪阳说在意,我反倒松了口气。
“你说她们骂你的时候,你会有一种熟悉的安全感,这种感觉是因为我吗?”倪阳抓住了一个重点。
我不得不诚实:“是,但我之前并不知道是因为你。后来回国去做心理咨询,心理医师告诉我,我这种心理是为了逃避一直疏解不掉的愧疚感……来自你的愧疚感。”
倪阳面色有一瞬间的苍白。
“倪阳,你怎么了?”我向她身边移了几公分。
她恍惚了一下,回答:“没什么,只是一想到因为我的缘故,让那些跟我毫无关联的女生在情感上受到伤害,我就觉得特别……恐慌。”
我知道倪阳一定是想到了她妈妈。她最怕的事情,大概就是别人因为她受到伤害。
“不是的,”我赶紧解释,“而且在游戏开始之前,我都把情况交代清楚了,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吗?没有人因为你受到伤害,要说受到伤害,也是因为我。”
倪阳垂着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接受我的说辞。
“还有一点,”她缓慢地说,“我很愧疚让你因为我,在感情上一直停滞。”
我被倪阳的脑回路打败了,一时有点舌头打结:“我、我停滞怎么会是因为你呢?在遇到你之前我的情感是一片废墟,离开你之后又是一片废墟,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有颜色的,是真实存在的。”
我无法寻找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说出来的话像语文不及格的小学生写作文一样单薄。
倪阳定定地望着我,然后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觉得自己的脸火速地烧了起来。
“没想到你还会说这种话,”倪阳的身体贴紧了我的手臂,“跟你在日记里简直判若两人了。”
我脸上挂不住,想要逃跑。
倪阳凑近我的耳朵,气息在我的脸旁游荡:“我也爱你。”
我身体一滞,差点要弹跳起来:“你听见了……你装睡!”
倪阳捉住我的手,贴上她带笑的嘴角:“你当时就这样这样。”
狡猾,太狡猾了。
我想要躲闪,又不想抽开自己的手。
“倪阳,你爱我什么?”羞涩与慌乱之间,我脱口而出。
倪阳一脸惊讶:“爱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人总觉得爱别人不需要理由,而别人爱自己是需要理由的。
就像我爱倪阳不需要理由,她只要站在那里,我就只有爱她一个选项。
但倪阳喜欢我什么?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去爱的?
“我不成熟,对感情又迟钝,人又没什么魅力,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喜欢我。但我又不敢问你,因为我怕你想明白之后就不会再喜欢我了。”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小了下去。
表露真心是一件让我有点难堪的事情。
倪阳把嘴巴张得很大,呈一个O型,看上去又可爱又傻气,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时驰夕,”她表情严肃,“你也太低估我的眼光了。”
她把两只脚都放上沙发,盘起腿来正对着我。
“这样,”她示意我像她一样把腿盘起来,“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一听到游戏两个字,我心里开始打鼓。
倪阳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我们中间:“我们一人说一个对方的优点,说到说不下去为止,输的人要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我肯定会赢,”我打起一些精神,“开始吧。”
倪阳先说:“无所畏惧。”
第一个就让我意料不到。
“什么叫无所畏惧?我明明怕很多东西。”
倪阳一脸“你不懂”,示意该我了。
我只能暂时收起好奇心,接道:“完美。”
倪阳气笑了:“你这算什么啊?”
我表示自己完全是真情实感。
“不许说这么宏大的词汇,”倪阳临时补充规则,“你重新说。”
我毫不费力地说出了一个符合规则的词:“坚韧。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
倪阳有一瞬间的出神。
“狠。”倪阳调整了一下状态,吐出一个字。
我坐不住了:“你是在说我的优点吗,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呢?”
“是啊,”倪阳一脸真诚,指了指我的肩膀,“不狠的人能给自己来这么深一刀吗?”
我吃了瘪,继续游戏:“聪明。”
“机灵。”倪阳也立刻接上。
我觉得她在学我,但不敢说。
我自信满满,觉得自己不可能输掉这个游戏:“有灵气,全方位的有灵气。”
倪阳笑眯眯的,一看就没憋什么好主意:“有魅力,全方位的有魅力。”
“我不想玩了,”我气鼓鼓,“你根本没认真玩嘛。”
倪阳满脸无辜:“我很认真啊,你就是有魅力,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人喜欢你。”
我再怎么迟钝也听出来了她语气里的酸意。
“……好吧,”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玩,“善良。”
倪阳依旧淡定从容:“那个词怎么说来说着……噢,吊儿郎当。”
我真不玩了。
“我还以为你要借这个机会好好夸夸我,”我欲哭无泪,“没想到你就是为了嘲讽我几句。”
倪阳没笑,两只手捧住我的脸:“我说的都是优点呀,全都是我喜欢你的点。”
我委屈巴巴地开口:“倪阳,你是不是欺负我语文功底不好?吊儿郎当明显是贬义词。”
“吊儿郎当怎么是贬义词了?”倪阳心平气和地安抚我,“吊儿郎当是一种天赋,很多人想学都学不来。”
倪阳就是有那种把黑的说成白的的能力,我哪怕再觉得不对都会信上三分。
我的腿麻了,于是我把两条腿伸直,把还在盘着腿的倪阳夹在中间。
倪阳把手覆上我的大腿,嘴里说得头头是道:“像我,就总是紧绷着,所以一直很羡慕你可以玩世不恭。”
玩世不恭更是个贬义词了。
但我决定忽略不计:“那我教你怎么吊儿郎当,很简单的。”
倪阳的神情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但说是正经,不如说是释然。
“其实我一直在偷偷学,”她又露出那副正在加载回忆的表情,“高中的时候有次出租房漏水,楼下那个长得像熊一样的男人找上门来算账,非要我打电话给家长。我当时心里慌得不得了。”
她云淡风轻地讲着:“那天过得特别不顺,我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在绷着,而且马上就要断了。突然,我就想到你了。我开始学着像你一样演戏,装作很可怜地说我父母离异,没人管我,结果事情就真的迎刃而解了。”
“就是我们一起去吃火锅的那天,”她补充道,“就是那天我下定决心,想要跟你表白。”
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我把她的手牵过来,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包在手心里。
“后来我不读书了,自己一个人在S市打工,很多时候也是靠着学着你吊儿郎当的样子才能坚持下来,”倪阳第一次开口提到了她过去九年的生活,“所有让我觉得马上要把我击垮的困难,所有我觉得再也跨不过去的坎坷,都是想着‘如果是时驰夕,她会怎么做呢’才能继续积攒勇气。”
倪阳的话钝钝地扎进我的心里,我听得眼眶发涩,但不敢掉下眼泪来。
“所以说吊儿郎当真的很有用啊,”倪阳笑盈盈的,一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样子,“演着演着,一件件天大的事情好像就没什么不得了了。”
我“嗯”了一声,伸手环住她的肩膀。
她把下巴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而且,演着演着,你就又回到我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