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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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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出来了
尹卉盯着手里的月考成绩单,手指掐得纸张边缘发白。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分发试卷时扬起的粉笔灰气味,和窗外涌进来的、带着土腥味的潮湿气息。
她坐在座位上,周围是同学们或兴奋或沮丧的议论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但她什么都听不清。
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心脏一下下沉重砸在胸腔上的钝响。
第三名。
不是第一。
甚至不是第二。
鲜红的数字像烙印,烫在她的视网膜上。语文作文跑题,扣了十五分—老师评语说“立意偏颇,过于悲观”。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解题步骤全对,答案誊写时,最后一步,她看着那个熟悉的数字,手却不受控制地写错了。英语听力漏了两道,是在她走神看向窗外雨幕时错过的。理综……理综倒是正常发挥,但前面的失误已经太多了,多到无法挽回。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歪斜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凋零的梧桐树影。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评试卷的声音,平和,缓慢,像一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割着肉。
“这次我们班整体考得不错,年级前十占了三个……”班主任的声音在讲台上回荡,带着一丝公式化的欣慰,“特别表扬一下尹卉同学,带伤考试还能保持年级第三,非常不容易,大家要向她学习这种坚韧的精神。”
几个同学回头看她,目光复杂。有羡慕,有佩服,也有隐晦的幸灾乐祸
看,那个永远压在他们头上的“第一”,终于也跌下来了。
尹卉低下头,避开那些视线。她把成绩单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无法再小的方块,指甲用力掐进纸张边缘,留下深深的白色月牙痕。然后她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压在那些厚重的习题册下面,像藏起一件罪证。
指尖冰凉,没什么知觉。她想起昨天晚上,母亲难得打电话来,背景音里是父亲醉醺醺的吼叫和东西摔碎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近乎亢奋的期待:“卉卉,这次月考怎么样?还是第一吧?”
她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说:“还没出成绩。”
“肯定还是第一,”母亲自顾自地说,语气里有一种病态的笃定,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女儿怎么可能不是第一?等你爸回来,我跟他讲,让他也高兴高兴……他最近心情不好,你考好了,他也许……”
尹卉没等母亲说完,挂了电话。冰冷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
现在成绩出来了。
不是第一。
甚至连第二都不是。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第三”。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值得庆祝,放在她身上,就是失败,是耻辱,是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前,那片最沉最暗的乌云。
放学铃尖锐地撕破了下午的沉闷。尹卉收拾得很慢,把每一本书的边角对齐,把铅笔橡皮放回固定的位置,拉上书包拉链,又检查了一遍。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很稳,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断裂。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起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值日生关窗的声音,玻璃窗“砰”地一声合上,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短暂的回响,震得墙壁似乎都嗡嗡作响。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外面雨势未减,反而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天地间一片迷蒙。她没有带伞。
深吸一口气,她把书包抱在怀里,用校服外套尽量裹住,然后低下头,冲进了瓢泼的雨幕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吞没。
雨很冷,打在身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校服很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沉重,冰凉。
她跑得很快,腿伤在抗议,每一步都扯着疼,但她不敢停。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路灯在雨幕里晕开昏黄的光圈,像一只只模糊的、流泪的眼睛。
尹卉跑进巷子,踩过积水,泥水溅到裤腿上。
她跑到家门口,手抖得厉害,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很暗。只有电视机闪着蓝莹莹的光,正在播一部吵吵闹闹的家庭伦理剧。父亲坐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个啤酒罐,脚边已经堆了好几个空罐子。母亲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低头剥毛豆,指甲掐进豆荚里,发出清脆的“啪”声。
空气里有酒味,烟味,还有饭菜放久了的馊味。
尹卉站在门口,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她没动,也没说话。
母亲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
“成绩出来了。”尹卉说,声音很平。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毛豆,站起来:“第几?”
尹卉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折好的成绩单,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展开。她的目光在纸上扫过,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疑惑,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慢慢凝固的僵硬。
“第三?”她抬起头,盯着尹卉,“第三名?”
尹卉没说话。
“第三名?”母亲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你考了第三名?”
父亲放下啤酒罐,慢吞吞地转过头,眯着眼看过来:“什么第三?”
“她考了第三!”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年级第三!不是第一!是第三!”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声:“第三?老子还以为多大出息呢。”
“你说什么?”母亲猛地转头,眼睛瞪得很大,眼球上布满血丝,“江国伟!你再说一遍?”
“我说第三名有个屁用!”父亲站起来,个子很高,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半个客厅,“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供她读书,她就给老子考个第三回来?第一呢?嗯?以前不是回回第一吗?”
“那是以前!”母亲尖叫起来,手里的成绩单被她捏得皱成一团,“现在呢?现在怎么了?是不是心思野了?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忽然钉在尹卉身上,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
“是不是跟那个小混混在一起了?”
尹卉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就知道!”母亲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我就知道!那个小混混!那个杀人犯的儿子!你跟他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成绩下降!考第三!你还要不要脸?嗯?”
“我没有。”尹卉说,声音很轻。
“你没有?”母亲笑了,那笑声又尖又冷,像玻璃碎片刮过铁皮,“你没有他为什么天天跟着你?为什么到楼下转悠?为什么——”
她忽然停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眼睛瞪得更大,瞳孔收缩:“他是不是碰你了?嗯?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尹卉吼了出来,用力甩开她的手。
母亲踉跄了一下,撞到茶几上,上面的茶杯晃了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空气凝固了。
父亲盯着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盯着尹卉,脸色慢慢沉下来,像暴风雨前的乌云。
“你推你妈?”他往前走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
“我没有……”尹卉往后退,背抵在门上。
“你他妈还敢顶嘴?”父亲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尹卉没躲。
或者说,她来不及躲。
巴掌重重地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她偏过头,嘴角有腥甜的味道漫上来。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没说话。她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愤怒和快意的表情,像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画面。
“考第三,”父亲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拎起来,酒精和烟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还敢推你妈,还敢顶嘴?老子今天不教训你,你就不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又一巴掌。
然后是一脚,踹在小腹上。
尹卉蜷缩着倒在地上,护住头。
拳头和脚落下来,落在背上,腿上,肩上。
不疼,真的,比起莫小雅那些带着恶意的欺凌,父亲的殴打反而没那么疼
只是一种麻木的、钝钝的撞击感,像在挨打的是别人的身体。
她听见母亲的哭声,尖利的,歇斯底里的:“打!打死她!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考第三!跟小混混鬼混!打死她!”
还有父亲的吼叫,含糊的,带着酒气的:“老子……老子今天……打死你……”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扭曲的脸。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下不完的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殴打停了。
父亲喘着粗气,踢了她一脚:“滚起来!别装死!”
尹卉没动。
“听见没有?”父亲又踢了一脚。
尹卉慢慢爬起来。身上很疼,每一处都在疼,但更疼的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不过来。她抹了一把嘴角,手背上全是血。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神冰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回你房间去,”父亲挥挥手,像赶苍蝇,“好好反省!下次再考不到第一,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尹卉没说话,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腿上的旧伤在刚才的殴打里又被扯到了,疼得她额头冒冷汗。她走进房间,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很暗,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照亮她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参考书,照亮墙上贴着的、已经褪色的“加油”标语,照亮床边那个小小的、裂了缝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角红肿,渗着血。头发乱糟糟的,校服上沾了泥水,还有几个清晰的鞋印。
她看着那个镜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没什么东西。几支笔,一个破旧的铁皮铅笔盒,几本笔记本,还有一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
她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对不起,你生在这样的家庭?对不起,没有人会真的对你好?
还是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受够了。
受够了永远要考第一,受够了父母的争吵和暴力,受够了学校里那些恶意和欺凌,受够了这场看似善意、实则更残忍的“游戏”。
受够了。
她把成绩单拿出来,撕了。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白色的纸屑像雪,纷纷扬扬,落在她脚边。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书包。身份证,学生证,还有这些年攒下的一点零钱——都是她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藏在课本夹层里,皱巴巴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她把它们都拿出来,塞进衣服口袋。
最后,她拿起那个手帕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她住了十七年的地方,狭窄,阴暗,墙壁泛黄,天花板漏水。书桌上刻满了她小时候无聊时划下的痕迹,墙上有她用铅笔偷偷写下的、不敢让人看见的愿望,床底下塞着她珍藏的、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童话书。
现在,她要离开这里了。
不知道去哪,不知道能活多久,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总比留在这里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在风里飘。楼下是巷子,黑漆漆的,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她爬上窗台,腿很疼,但她没管。
翻出去,抓住窗框,往下跳。
不高,二楼。
但她腿上有伤,落地时没站稳,脚踝崴了一下,钻心的疼。
她咬住嘴唇,没叫出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湿漉漉的影子。她不知道该去哪,只是盲目地走,拐过一个又一个街角。
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
这条河穿过城市,水是黑的,泛着油污的光。雨落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消失。河堤上长满了杂草,湿漉漉的,在风里摇晃。
尹卉在河堤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黑色的河水。
很冷。身上湿透了,风一吹,冷到骨头里。脸上还在疼,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黏糊糊的。腿上的旧伤和新伤混在一起,一跳一跳地疼。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雨停了,云层散开一点,露出后面苍白的月亮。月光很淡,照在河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变成这样的时候,带她来过河边。那时候水还是清的,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父亲把她扛在肩上,她伸手去抓柳树的枝条,咯咯地笑。
后来水就变黑了。
后来父亲也变了。
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抱紧自己,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开始发抖,一开始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控制不住。
牙齿打颤,咯咯作响。
冷。
太冷了。
冷得像要死掉。
就在这时,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慢慢靠近。
尹卉没抬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很近。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很暖。残留着人体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
她僵住了。
“穿好。”身后传来声音,很低,有点哑。
是江燃。
尹卉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抖。
江燃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雨后的风很冷,吹过湿透的校服,冷得刺骨。他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
“回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河堤上格外清晰。
尹卉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里面燃烧着某种濒临破碎的东西:“回哪去?”
“回家。”江燃说,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嘴角上,那里还渗着血丝。
“家?”尹卉笑了,那笑声又干又冷,像枯叶被碾碎的声音,“那也叫家?”
“可是外面冷。”江燃皱起眉,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你会生病。”
“生病就生病!”尹卉突然拔高声音,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关你什么事?江燃,你到底想干什么?嗯?天天像条影子一样跟着我,给我塞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又追到这里来”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的感激涕零?我的摇尾乞怜?还是看我被逼到绝路的样子很好玩?”
江燃被她眼中的恨意刺得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跟着我?没有送那些东西?还是现在没有站在这里看我笑话?”尹卉站起来,腿上的伤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逼到他面前,“说话啊!告诉我!这场游戏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是不是非要看我跪下来求你,看我彻底疯掉,你才满意?”
月光下,她的脸惨白如纸,只有眼睛亮得骇人,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江燃被她眼中那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刺得心脏一缩。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那些在心里盘旋的、模糊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最终只挤出一句最笨拙、最词不达意的话:
“你别这样……”
声音很干,很低,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这算什么回答?
尹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股被压抑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别这样?”她几乎笑出声来,眼泪却跟着滚落,“我哪样?江燃,我变成现在这样,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你现在让我别这样?”
“我不是……”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尹卉尖叫着打断他,声音撕裂在夜风里,“是圣人吗?是救世主吗?还是你觉得我可怜,所以大发慈悲来施舍一点善意,然后站在旁边欣赏我的狼狈?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拯救!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转身就走,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急,像要踏碎这荒唐的一切。
手腕被猛地抓住。
很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尹卉回过头,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放手!”
江燃没放。他盯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像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
“我不是在玩游戏。”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偏执的重量。
“那你是什么?”尹卉吼回去,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和血水往下淌,“你说啊!你到底是什么?!”
江燃不说话了。他只是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手指收得那么紧,指尖都泛白了。
“放手!”尹卉用力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我让你放手!听见没有!”
江燃不动。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任她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尹卉最后一点理智。她低下头,狠狠地咬在他抓住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用尽全力,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
江燃闷哼一声,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手依然没松。
尹卉松开嘴,抬起头,看着他手背上那个深深的、正在渗血的牙印,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你是狗吗?”她问,声音颤抖得厉害,“怎么打怎么骂怎么咬,都赶不走?嗯?江燃,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燃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血污,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那团复杂的东西终于碎裂开来,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在尹卉以为他终于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伸出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很用力,用力到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尹卉僵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别哭。”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低,很哑,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破碎的颤抖,“尹卉,别哭。”
尹卉没动。她僵在他怀里,身体冰冷得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月亮又西沉了一寸,久到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干,她才终于,慢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拥抱,几乎没什么力气。
但江燃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
尹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浸湿了他的校服。
她忽然张开嘴,又一次狠狠地咬了下去
这次咬在他的肩膀上。
用尽了全身力气,像要把所有委屈、愤怒、不甘,都发泄在这一口里。
江燃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没有躲,没有推开她,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动作笨拙而生涩。
尹卉松开嘴,牙齿还沾着一点血丝。她没有立刻抬头,额头抵着他湿透的、带着血腥味的校服,声音闷在里面,颤抖得不成样子
发出一阵阵细小的、呜咽的声音。
江燃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下轻拍。
直到尹卉哭累了,骂累了,咬也咬不动了,整个人脱力般地软在他怀里,只剩下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江燃这才慢慢松开她一点,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依旧苍白,眼睛红肿,嘴角还挂着血丝和泪痕,狼狈得一塌糊涂。
但那双眼睛里,刚才那种濒临崩溃的疯狂,终于慢慢褪去了,只剩下疲惫的、空茫的平静。
“好些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尹卉没说话,只是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她没有看他,目光垂着,落在自己沾满泥水的手上。
江燃似乎松了口气。他想了想,忽然说:“你等一下。”
然后他松开她,站起身,快步朝着河堤另一头走去。
没过几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
江燃半蹲在她面前,胸口微微起伏,额发被夜风吹乱。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东西,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
“给你。”他把那团暖热小心地递到她面前,眼睛亮亮的,“吃了,会暖和。”
是烤红薯。焦甜的香气钻进鼻腔,勾起了胃里空荡荡的绞痛。
尹卉愣愣地看着他,没接。
江燃有点着急,又往前递了递:“快拿着,捂手。很暖。”他顿了顿,补充道,“甜的。吃了甜的,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就不那么难受了。”
他说得那么认真,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尹卉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旧报纸时,那股暖意瞬间顺着冰凉的指尖蔓延开。
她慢慢接过来,捧在手心。
江燃似乎松了口气,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挨得比刚才更近了些。
尹卉低着头,慢慢地剥开焦黑酥脆的外皮。
金黄色的红薯瓤露出来,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小小地咬了一口。
软糯,滚烫,甜丝丝的炭火香气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一路暖到冰冷的胃里。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红薯上。
江燃看见了。他明显慌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那个……你知道吗?我以前,特别怕打雷。”
尹卉没理他,只是默默地流泪,默默地吃。
江燃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一下雷雨,我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有一次,我看见一只兔子,它被雷声吓坏了,慌不择路地往前跑,结果一头撞在树桩上,撞晕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她的反应。尹卉还是没吭声。
江燃抓了抓头发,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困惑:“我以为……你会觉得好笑。兔子不是应该很会跳吗?怎么会笨到撞树?”他转过头看她,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沮丧,“不好笑吗?”
尹卉听着这没头没脑、一点也不像笑话的“笑话”,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忽然被一种酸涩又荒谬的暖意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口暖甜的红薯咽下去,声音依旧沙哑:“后来呢?那只笨兔子怎么样了?”
江燃眼睛一亮,立刻回答:“后来啊,雨停了,它醒过来,抖了抖毛,发现树桩旁边长了好多蘑菇。它就坐在那儿,把蘑菇全吃了。”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补充,“其实撞一下也没什么,醒了就有蘑菇吃了。”
这次,尹卉没能完全忍住。
一个极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江燃听见了。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她,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去把身体”
尹卉迟疑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握得很稳。
他带着她,走下河堤,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道很暗,台阶有些破损,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油烟味。
在三楼的一扇门前,江燃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的动作有些生涩,钥匙转了好几下才打开。
门开了。
里面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个狭窄的客厅,连着一个小小的厨房,旁边是一扇关着的门,大概是卧室。家具很少,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廉价但洁净的塑料地毯,窗户上挂着洗得发白的格子窗帘。
最显眼的是客厅角落里,堆着几个厚厚的纸箱,上面整齐地码着书本。
“进来吧。”江燃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则显得有些局促,站在门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那个……浴室在那边。”
他指了指那扇关着的门旁边另一扇小门。
尹卉站在这个陌生的、空旷的、却异常整洁的空间里,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里,就是他的“家”?
只有他一个人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