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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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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过去了几天,尹卉以为自己的日子会慢慢平静下来,但老天似乎就是要耍她的。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尹卉抱着刚收齐的生物作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低着头往教室走。
楼梯上人很多,学生们上上下下,像潮水一样涌动。尹卉贴着墙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哟,这么勤快啊?”熟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尹卉抬起头。
莫小雅和她的两个跟班站在下一层的转角处,堵住了去路。莫小雅今天穿了件紧身的黑色毛衣,化了很浓的烟熏妆,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正仰头看着她。
“让一让。”尹卉说,声音很平。
“急什么?”莫小雅慢悠悠地走上两级台阶,和她平视,“作业这么多,我帮你拿点?”
说着,她伸手就来拿尹卉怀里的作业本。
尹卉下意识地往后躲,脚后跟踩在台阶边缘,身体晃了一下。
“小心点嘛,”莫小雅笑得更开了,那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愉悦,“摔下去可不好玩。”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些。楼梯上下还有学生经过,但都默契地加快了脚步,目光避开这个角落。尹卉抱紧了怀里的作业本,纸张边缘硌得手臂生疼—那里有前天被莫小雅掐出的淤青,还没消。
她看见莫小雅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那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就伸了过来,精准地绊在她即将落下的右脚踝上。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尹卉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去。怀里的作业本飞出去,雪白的纸页在空中散开,像一场仓促的、无声的雪。她伸出手去抓扶手,指尖堪堪擦过冰凉的铁栏,却没抓住——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很大,大到几乎把她整个人提起来。尹卉踉跄着站稳,心跳在耳膜里撞出轰鸣,血液涌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
她回过头。
江燃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似乎想扶她的肩膀又不敢。他的呼吸有点急,额角有细密的汗,胸膛微微起伏,像是跑过来的—从哪跑来的?他刚才明明不在这里。
“燃哥?”莫小雅的声音变了调,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尖锐。
江燃没看她。他的视线落在尹卉被握住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后退了半步。
“没事吧?”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
尹卉没回答。她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一瞬间的失重感,处理江燃突然出现的事实,处理此刻楼梯间诡异的寂静。她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作业本,一张,两张,手指在发抖。
有学生从旁边绕过去,鞋底踩在纸页上,留下灰色的脚印。
江燃也蹲下来帮她捡。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指粗,捏着薄薄的纸页时显得小心翼翼,怕弄破了似的。捡到第三张时,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
冰凉的触感。
尹卉立刻抽回手,像碰到了火。
“我自己来。”她说,声音干涩。
江燃的动作僵住了。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捏着那张被踩脏的作业纸,低着头。尹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后颈的发茬,和绷紧的、微微发抖的肩线。
“燃哥,”莫小雅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恼火和被背叛的愤怒,“你什么意思?”
江燃站起身,把捡起的作业本轻轻放在尹卉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品。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莫小雅。
楼梯间的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台阶上,一直延伸到尹卉脚边。尹卉抱着重新收拢的、沾了灰尘和脚印的作业本,站在那片影子里,忽然觉得冷。
“别碰她。”江燃说。
不是警告,不是威胁,只是一个陈述句。语气平直得像在念课文,没有任何起伏,却有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莫小雅瞪大了眼睛。她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变换了好几次—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凝固成一种尖锐的、带着痛楚的讽刺。
“哈?”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江燃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别碰她。”
空气凝固了。
楼梯上下还没走远的学生停下脚步,回头往这边看。尹卉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扎在她抱着作业本的手臂上,扎在她校服下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上。
她想起林薇。想起那张纸条,想起杂物间落锁的声音,想起黑暗中那些女生嗤嗤的笑,和莫小雅此刻脸上如出一辙的、混合着愤怒和受伤的表情。
都是一样的。
所有人,最后都是一样的。
“江燃,”莫小雅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为了这个瘸子?你忘了我们—”
“我们什么?”江燃打断她。
莫小雅噎住了。她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茫然,最后变成一种尹卉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神色。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某种更深的、像伤口被重新撕开的那种红。
“我们……”她的声音弱下去,带着颤抖,“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说过…你说过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
“我说过什么?”江燃的声音很冷,“忘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断了什么。
莫小雅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江燃,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最后看了尹卉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像淬了毒的针。
然后她转身,撞开围观的人,冲下了楼梯。
她的跟班们面面相觑,犹豫了几秒,也跟着跑了。
楼梯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尹卉,江燃,和几个远远看热闹、此刻也迅速散开的学生。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尹卉抱着作业本,纸张边缘硌着她手臂上的淤青,传来细微的刺痛。她看着江燃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膀。
“谢谢。”她说。声音干巴巴的,她自己都觉得假。
江燃没应声。他侧对着她,目光看着莫小雅消失的方向,下颌线绷得很紧。有那么几秒钟,尹卉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江燃”—那个传闻中的江燃不该有这样的侧脸线条,不该有这样沉默的、近乎茫然的站姿。
然后他转过来,看向她。
“你……”他开口,又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你手没事吧?”
尹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校服袖子下面,被莫小雅掐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被他握住的地方,皮肤还在发烫。
“没事。”她说,然后抱着作业本,转身往楼下走。
她能感觉到江燃的目光一直跟在身后。那道视线像实质的线,缠着她的脚步,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很不自在,像走在别人的注视里,走在某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中央。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不自在感越来越强烈,像一层无形的蛛网,慢慢收紧。
尹卉发现,江燃开始“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不是刻意的靠近,而是一种沉默的、保持距离的、无处不在的跟随。
早上进校门时,拥挤的人潮里,她会在某个缝隙中看见他靠在围墙边的身影,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课间去洗手间,回来时会发现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看向窗外,肩膀绷得笔直;放学时,她走出教室,总能瞥见他在楼梯转角处,不紧不慢地往下走,始终和她隔着四五级台阶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甩不掉的影子。
他从不主动搭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那里,存在着,注视着。
像幽灵。
莫小雅消停了几天。尹卉听说她和江燃吵了一架,在走廊里很大声,被路过的教导主任训了。但尹卉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莫小雅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像在酝酿什么,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尹卉因为腿伤请假,独自留在教室改错题。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哨声和学生的喧哗,篮球砸在地面上的砰砰声,女生跳长绳时整齐的计数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微小的、金色的精灵。
尹卉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公式。力的合成与分解,抛物线运动,能量守恒……这些有规律、有答案的东西,让她感到一种短暂的、虚假的安全感。
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停在了教室后门。
尹卉的笔尖顿住了。她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像一只黑色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没有回头。
呼吸放得很轻,几乎屏住。耳朵竖起来,捕捉门外的每一点动静。
那个人站了很久。
久到尹卉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一百七十三时,脚步声又响起了,这次是离开,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像潮水退去。
尹卉放下笔,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在草稿纸上印下一个模糊的手印。
她转过头,看向后门。
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在地板上拉长的光影,和门外走廊墙壁上斑驳的污渍。
但门边的墙上,靠着一瓶矿泉水。
透明塑料瓶,标签已经被撕掉了,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是满的,瓶盖拧得很紧。
尹卉盯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她想起昨天体育课,她跑完八百米后,蹲在跑道边干呕,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没有水,没有人递纸巾,只有体育老师远远的哨声,和周围同学模糊的笑语。
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去拿。
放学时,那瓶水不见了。
暴雨是在周六傍晚来的,毫无预兆。
尹卉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做完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合上习题册时,窗外已经黑了。乌云低垂,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她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走出图书馆。刚踏上马路,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像无数小石子打在柏油路上。
没带伞的人挤在公交站台狭窄的屋檐下。尹卉被挤到边缘,雨水斜扫进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和半边书包。公交车迟迟不来,站台上的电子屏一遍遍刷新着“车辆即将进站”,却始终不见车影。
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人群的汗味和雨水的气息。尹卉靠着一根冰冷的广告柱,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景。路灯晕开昏黄的光圈,车灯划过,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她看见江燃的时候,车刚好进站。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往前涌。尹卉被人流推搡着,脚下不稳,往旁边趔趄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立刻松开,快得像触电。
尹卉抬起头。
江燃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的校服外套湿了大半,深蓝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靛,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清晰的肩线。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
“伞。”他把伞递过来,动作有些僵硬,手臂伸得笔直,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尹卉没接。
公交车门开了,人们蜂拥而上。站台上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雨。
雨越下越大,砸在站台的顶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像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两人之间拉起一道模糊的、流动的水帘。
“拿着。”江燃又说,语气里有种固执的硬,“你会淋湿。”
尹卉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逆光中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那种干净的、坦荡的亮,和暴雨的夜晚格格不入,像暗夜里唯一不灭的星。
可星星都是假的。她知道。只是遥远的光,冰冷的石头。
“不用。”她说,转身要走。
江燃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他个子高,投下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尹卉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很淡,却让她脊背发紧,像被什么危险的东西靠近。
“你会生病。”他执拗地举着伞,手臂绷得很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上次的伤还没好。”
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像一根针,刺破了这些天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尹卉猛地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你怎么知道没好?”
江燃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闪躲开,不敢看她:“我……猜的。”
“猜的?”尹卉重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像玻璃碎裂的边缘,“还是你一直在看?”
“跟踪我?”她往前逼了一步,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黏在额头上,几缕头发贴着眼角,让她看起来有种狼狈的凶狠,“看我什么时候落单,什么时候需要‘帮忙’?江燃,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燃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广告柱上,冰凉的铁皮蹭脏了他的校服。伞在他手里晃了一下,雨水从伞沿泼下来,溅湿了他的裤脚。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在路灯下像碎钻一样闪了一下,又消失。
公交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尽头,留下一地湿漉漉的、反光的柏油路面。站台上只剩下他们,和这场仿佛要下到世界尽头的暴雨。
“我没跟踪。”他终于说,声音被雨声盖得模糊,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担心。”
“担心?”尹卉笑了,那笑声又干又冷,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像乌鸦的哀鸣,“你担心我?江燃” 她想说一下难听的话刺痛这个人,哪怕只是让他离她远点。
不管你是什么目的,不要再用自以为是的善良来灼烧我了。
然后当她盯着江燃时,她胸口的那些恶毒的话语那些气愤的情绪却像一个哑炮一样松了气。
江燃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专注,穿过雨幕,穿过两人之间冰冷潮湿的空气,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镜子,倒映出尹卉此刻狼狈的样子——湿透的校服,苍白的脸,被雨水黏在脸上的头发,和眼睛里那团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燃烧的、蓝色的怒火。
也倒映出他自己—同样湿透,同样狼狈,同样有着某种破碎的、摇摇欲坠的东西。
“我担心。”他说,一字一顿。
声音不大,却被雨声衬得异常清晰,像一把锤子,敲在尹卉的耳膜上。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流动的、透明的屏障。尹卉看着那道水帘,看着水帘后面江燃那张被雨打湿的、过分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
这个曾经用冷漠眼神把她当垃圾的人,这个活在流言血腥里的少年,现在站在暴雨里,举着伞,浑身湿透,说他担心她。
就像林薇曾经对她笑,说我们可以做朋友。
就像母亲偶尔会在她考第一后摸摸她的头,说卉卉真棒。
就像父亲很久以前抱着她看月亮,说月亮上有捣药的兔子。
所有看似温暖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扎进肉里的刺。
所有伸向你的手,最后都会变成推你下悬崖的力。
这是她用十七年的人生,用无数次的失望和疼痛,学会的真理。
不会错的。
“我不需要。”尹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冰的湖面,“你的担心,你的伞,你所有自作主张的‘好意’,我都不需要。”
她推开他,冲进雨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包裹了她,从头顶浇到脚底,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校服变得沉重,黏在皮肤上,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江燃追了上来,伞举过她头顶。
“走开!”她吼了一声,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大声,声音撕裂在雨幕里。
江燃停住了。
尹卉继续往前走,不回头。雨水模糊了视线,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晕成一片五颜六色的、流动的光斑。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盲目地走,拐进一条小巷,又拐出来,绕过一个街心公园,踩过积水,泥水溅到裤腿上,冰冷黏腻。
最后她躲进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大口喘气。
雨还在下。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像移动的瀑布。尹卉抱着胳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她摸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泡得失灵,怎么也按不亮,黑色的镜面倒映出她狼狈的脸。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手指冻得失去知觉,久到便利店里的店员投来好奇又警惕的目光。雨势渐渐小了,从暴雨转为绵密的雨丝,像天空在抽泣。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倒影,像某种液态的、悲伤的生物。
尹卉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腿,往家的方向走。
她住的那片是老城区,巷子窄得像肠子,弯弯曲曲,路灯坏了好几盏,剩下的也忽明忽灭,像垂死者的心电图。空气里有垃圾腐烂的酸馊味,和雨水冲刷后泛上来的、更深层的土腥味。
快到巷口时,尹卉放慢了脚步。
心跳忽然加快了,毫无缘由地。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对面。
屋檐下,有个人影。
高,瘦,靠着墙,手里拎着一把收拢的黑伞。他的校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深蓝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和背后的墙壁融为一体。只有脸是苍白的,像浮在黑暗里的一小片月光。
他在看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蒙蒙的雨丝,尹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像迷路的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往哪走,只能站在原地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指引。
那一瞬间,尹卉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医院里他笨拙地递药的样子,手指微微发抖。
楼梯间他握住她手臂时指尖的温度,冰凉,却有力。
教室里他放在门边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还有此刻,他站在雨夜的巷口,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却依然固执地等在那里,等一个根本不想见他的人。
所有画面重叠在一起,扭曲,变形,最后凝固成一个她无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的问题:
为什么?
他到底想要什么?她的恐惧?她的屈服?她的感恩戴德?还是像莫小雅那样,享受把一个人逼到崩溃边缘、再看着她一点点碎掉的快感?
如果这些都不是,又是为了什么?
尹卉往后退了一步。
江燃动了。他直起身,似乎想走过来,又停住了,像被什么无形的线拴在原地。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银针,编织着一张冰冷潮湿的网。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天空的叹息,也像某种巨兽在深渊里翻身。
然后尹卉转身跑了。
她跑得很快,腿伤在抗议,每一步都扯着疼,像有刀子在小腿骨上刮,但她不敢停。她冲进巷子,踩过积水,泥水溅到裤腿上,冰冷黏腻。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一直跟着,像影子,像回声。
她跑到家门口,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像某种警报。她冲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像要裂开。她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像地图,像伤痕。
门外没有声音。
没有敲门,没有喊她的名字,甚至没有离开的脚步声。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
尹卉等了很久,等到呼吸平复,等到身上的湿衣服开始散发寒气,像一层冰甲裹着她。她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扶着墙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巷口空空如也。
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照亮一地湿漉漉的石板路,和积水里破碎的、摇晃的倒影。
那天晚上,尹卉发烧了。
她躺在硬板床上,裹着两条薄被,还是冷得发抖。身体像被拆散了重新组装,每一处关节都在疼,尤其是右腿的旧伤,像有火在骨头里烧。喉咙干得冒火,她想起身倒水,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阵阵发黑。
窗外,父母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像背景噪音,模糊,遥远,却无孔不入。
“……钱呢?这个月的钱又花哪儿去了?”
“你管我?老子挣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
“女儿发烧了你知不知道?药钱都没有!”
“关我屁事!你自己生的自己管!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回家还要听你叨逼叨!”
“尹国伟!你还是不是人?!”
“滚!再吵老子抽你!”
尹卉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昏沉的意识。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也发烧,烧得很厉害,母亲抱着她去医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都褪了色,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消毒水的味道,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胸口,护士扎针时冰凉的酒精棉,还有母亲的手,温暖地、轻轻地贴在她的额头上。
后来那只手变成了巴掌,变成了掐在她胳膊上的指甲印,变成了拉扯她头发时的蛮力。
后来再也没有人会在她发烧时摸她的额头。
后来她学会了自己量体温,自己吃药,自己咬着毛巾熬过一个个高烧的夜晚。
尹卉在被子里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布料粗糙,摩擦着发烫的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来,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注意力,对抗身体里那团烧灼的火,和骨髓深处渗出的、冰冷的恐惧。
但数字很快就乱了。她的意识浮浮沉沉,像漂在海上,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沉入深海。一会儿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光;一会儿是巷口昏暗的路灯,江燃湿透的身影;一会儿是楼梯间他握住她手臂时指尖的温度;一会儿是雨夜里他隔着水帘看她的眼睛——清澈的,困惑的,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重叠在一起,盯着她,无声地问:
为什么推开我?
为什么不信我?
我只是……想对你好。
没有声音,但她就是知道他在问这些。
她也在问,问自己,问空气,问这个从来不给答案的世界:
为什么帮我?
你想要什么?
这场游戏,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高烧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像潮水,把她淹没。她在黑暗里浮沉,抓住一些零碎的、没有意义的画面:手帕包里的巧克力,金灿灿的锡纸;作业纸上歪扭的笑脸,嘴角歪着;垃圾桶边他蹲下的背影,逆光里单薄得像纸;雨夜里他苍白的脸,和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像萤火,一吹就灭。
灭了吗?
她不知道。
半夜,尹卉被渴醒了。
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子。她挣扎着爬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才站稳。摸黑走到桌边,水壶是空的。她拧开水龙头,凑过去喝了几口生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的清明。
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得像鬼,没有一点血色,只有两颊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像被人打过。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锁骨处积成一小洼。
她看着那个镜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碰了碰镜子里的脸。指尖冰凉,镜面也是冰凉的,触感模糊而遥远,像在触碰另一个世界的人,另一个同样狼狈、同样破碎、同样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活下去的人。
这是我吗?
这个狼狈的、脆弱的、被一场雨就轻易击垮、被一点“善意”就搅得心神不宁的人,是我吗?
这个明明知道是陷阱,却还是忍不住去猜、去问、去期待一点点不一样的可能的人,是我吗?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凄厉的,划破寂静的夜,像婴儿的啼哭。
尹卉打了个寒颤,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惊醒。她回到床上,重新裹紧被子,却再也睡不着了。
身体还在发烧,一阵冷一阵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裂纹在黑暗里延伸,像一张网,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把她罩在下面,越收越紧。
她想起江燃站在巷口的样子,湿透的,沉默的,像一尊被遗弃的、却依然固执地等待救赎的石像。
他还会来吗?
她不敢想下去。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答案,只有高烧带来的混沌,和更深、更冷的恐惧。尹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处。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是她自己洗衣服时留下的。这味道让她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阳光很好的下午,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飘荡,像帆,像翅膀。空气里有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香气,干净,温暖,让人想睡去。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开始夜不归宿,还会在周末骑自行车载她去河边,她坐在前杠上,风吹起她的头发。
那时候母亲还会笑,哼着不成调的歌,在厨房里煎鸡蛋,油烟味里都是幸福。
那时候她还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在巷子里追着蝴蝶跑,摔倒了哭两声,母亲会把她抱起来,拍拍土,说“卉卉不哭”。
后来一切都碎了。
像一面镜子掉在地上,裂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出扭曲的、破碎的脸,映出争吵,映出巴掌,映出冰冷的眼神和更冰冷的言语。
再也拼不回去了。
尹卉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等待高烧退去,等待又一个需要她用尽全力才能熬过去的天亮。
第二天,烧退了,但身体还是虚的,像被抽空了力气,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尹卉起得很早,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拉链拉到顶,遮住锁骨。镜子里的脸依然苍白,眼下乌青,但眼神是冷的—那种她练习了很多次的、可以隔绝一切情绪、像玻璃一样平滑坚硬的眼神。
她像往常一样出门,上学,穿过清晨冷清的街道,走过那个巷口时脚步没有停顿。校门口值日的学生打着哈欠,保安室里飘出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她走进教学楼,爬上楼梯,走进教室,坐下,拿出课本。
一切如常。
课间莫小雅从她旁边经过,故意撞了一下她的桌子。尹卉的铅笔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起身时看见莫小雅正回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冷笑。
尹卉移开视线,把铅笔放回笔盒,继续写题。
一整天都很平静。江燃没有出现—至少没有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尹卉偶尔会下意识地看向教室后门,看向楼梯转角,看向走廊尽头,但那里总是空的,只有阳光移动的光斑,和灰尘在光柱里无声地舞蹈。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像一场紧绷的戏,主角突然缺席,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舞台,和台下不知所措的观众。
放学铃响时,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又要下雨。尹卉收拾好东西,把每本书的边角对齐,铅笔橡皮放回固定的位置,拉上书包拉链。她做得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起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湿漉漉的,像某种生物的呼吸。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变形,扭曲。
她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凉意。她打了个哆嗦,把校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