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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畔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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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3年,深秋,云京市
连绵了快一周的秋雨总算停了,但天色并未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整座城市,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透泥土和落叶后散发出的那种湿冷腐朽的气息。沧澜河的水位涨了不少,原本黄褐色的河水因为裹挟了大量泥沙而变得近乎浑浊的赭石色,水流也明显湍急了许多,哗啦啦地拍打着两岸砌垒的石壁,发出沉闷而不祥的声响。
周临渊把警车停在离河岸还有段距离的堤坝公路上,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河腥和水汽的冷风就灌了他满嘴满鼻。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黑色夹克,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前方拉起了警戒线、人影晃动的地方走去。
脚下的泥土被连日雨水泡得稀烂,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截鞋帮,发出“噗叽噗叽”令人不快的声音。现场已经被先期到达的派出所同事和法医初步控制住了,闪烁的红蓝警灯划破了河畔沉闷的灰色,给每个人的脸上都投下了一种变幻不定的光晕。
“周队,这边。”一个年轻警员看到他,连忙掀开警戒线。
周临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已经越过众人,落在了河滩边那块被防水布半遮半掩的物体上。那下面,盖着的就是今天早上被一个早起钓鱼的老头发现的尸体。
老法医赵建国正蹲在防水布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老花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凝重。
“来了,临渊。”
“赵叔,什么情况?”周临渊在他身边蹲下,视线落在防水布边缘露出的一小片惨白、被水泡得有些变形的皮肤上,那上面还沾着几根水草。
老赵叹了口气,用笔指了指:“女性,很年轻,看穿着是校服,云京三中的。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应该是下雨那晚落的水。溺水特征明显,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捞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太‘干净’了。”
“干净?”周临渊挑眉。
“嗯。”老赵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寻常溺水尸体,在河里泡这么久,口鼻、呼吸道里肯定全是泥沙水草,胃里也难免灌进去不少河水。但这具……口鼻异常干净,像是被什么东西仔细擦拭过。更怪的是,解剖时发现,她的胃里,空空如也。”
“空空如也?”周临渊的心口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有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这种熟悉又讨厌的感觉,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他面上不动声色,追问道:“一点河水都没有?”
“一滴都没有。”老赵语气肯定,“就像……里面的东西,被什么东西彻底‘清空’了一样。这不合常理,绝对不合常理。”他重复了两遍,强调着事情的诡异。
周临渊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那块防水布。这已经是近期第三起类似的“不合常理”的死亡事件了。死者都是年轻女性,都死于水域附近,尸体都有着某种难以解释的“异常”。局里已经有人私下把这系列案子叫做“水鬼索命”,虽然没人敢明着说,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已经弥漫开来。
“身份确认了吗?”他问。
“校服上有名字,苏渺。云京三中高三(七)班的学生。已经通知学校和她家里……哦,她是个孤儿,住在城西的福利院,院长正在赶过来。”旁边一个负责记录的警员回答道。
苏渺。周临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孤儿,高三,生命却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终结在冰冷的河水里。
“还有别的发现吗?”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询问。
老赵像是想起了什么,示意旁边的助手递过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一张被泡得几乎烂掉、字迹模糊不清的纸条,边缘还带着撕扯的痕迹,似乎是从某个本子上匆忙撕下来的。
“她右手握得很紧,费了好大劲才掰开,里面就攥着这个。”
周临渊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的塑料薄膜,仔细辨认着上面晕染开来的墨迹。大部分字都已经糊成一团,只能勉强看出几个残破的笔画。但反复端详后,有两个字的轮廓,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茶楼。
又是茶楼!
前两个死者的遗物或现场附近,也或多或少出现过与“茶楼”相关的模糊线索,但都没有这次这么直接。这个“茶楼”,到底指的是什么地方?是一个具体的场所,还是一个代号,抑或是……某种不祥的象征?
他感觉心口的悸动又明显了一些,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感。
“另外,”老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更加沉重,“尸检还有一个发现……她怀孕了。根据胚胎大小判断,大概有十周左右。”周临渊猛地抬起头,看向老赵。老赵的眼神复杂,带着同情,更多的却是办案多年积累下的敏锐和忧虑。一个高三的孤儿女孩,怀孕,然后以一种离奇的方式溺亡。这背后,绝不仅仅是意外那么简单。
怀孕……周临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可能性:感情纠纷?校园霸凌?甚至是更黑暗的罪恶?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在这场悲剧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他站起身,环顾着阴郁的河岸现场。秋风卷着河水的湿气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警戒线外,隐约传来福利院院长压抑的哭声,还有学校领导焦急辩解的电话声。
这一切,都像眼前这浑浊的河水一样,表面波澜涌动,底下却藏着更深的、看不见的暗流。而“茶楼”这两个字,就像投入暗流中的一颗石子,虽然轻微,却可能激起无法预料的漩涡。
周临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张写着“茶楼”的证物袋小心地收进证物袋里。他知道,这个案子,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黑暗得多。而那个神秘的“茶楼”,似乎是一切谜团的关键入口。
他转身对身边的警员吩咐道:“重点排查苏渺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学校里的同学、老师,还有她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人。另外,派人去查查,云京市所有名字里带‘茶楼’二字的场所,特别是……那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是,周队!”
周临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年轻生命的浑浊河水,转身走向警车。他需要立刻回局里,整理线索,这个“茶楼”,他必须尽快把它找出来。心口那隐约的刺痛,仿佛在催促着他,时间不多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维度,沧澜河浑浊的水底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未成形胎儿的怨念,正伴随着母亲的冤屈,悄然凝聚。复仇的序曲,已在冰冷的河水中,无声地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