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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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娘不想小黑有事的。
他不像是路边的花、别人不要的锄头，不喜欢就可以随意丢弃。
家贫、不是世家小姐又如何？她偏要自己选一次。
柳轩跌跌撞撞地跑出城，又走在荒草横出的山道上，跟出来的老黄狗摇着尾巴跟等在前面。
大黄似是知道轩娘要去寻找它的伙伴，很是积极地在前方探路。
轩娘走了许久，山路崎岖不平，她偶尔跑得很急，脚踝开始隐隐发痛，却不敢停下来喘口气。
日影西斜，若是天黑了，深林之中将会更危险。
费了那么多米面、洗了那么多衣裳，总不想旁人轻易丢了性命的。汗珠滑过女郎的面颊，与眼泪一般都是咸涩的，好在跑过熟悉的转角，那个人仍站在树下。
他穿着轩娘配的粗布衣衫，发上系着轩娘打的系带，顶着一张光映照人的脸，安静的站在树荫下。
柳轩停下脚步，一瞬间只觉得着林间十分安静，但她的心因着动作仍旧狂跳不停。
那个人似是听见了响动，转身而望，他的眼睛像是灯烛被点燃一般，一瞬变得明亮。
轩娘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你一直在这?”她腿有些软了，额角带着细汗，在黄昏的光里闪闪的。
小黑伸手接住人，小娘子不小心踢到他脚边堆着的一大捆柴，大黄围着两人摇尾巴，欢快地发出“汪汪”之声。
“是，是轩娘说的。”小黑低头看她。
什么啊...
轩娘手轻轻地攥住他的衣袖，偏低声问：“...万一我是要把你扔在这呢？”
“那也听轩娘的。”小黑还是软乎乎地笑着。
什么都听她的，要是将人卖了去又如何？这个傻子怕是根本不知道她可以对人有多坏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但像是浸在水中一般：“我...是轩娘的小狗，会一直一直等你来接我回家的...”
轩娘不由得抬眼。
将落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昏黄的、如薄纱一般笼住他。
眼如泉、鼻若峰，总觉得生得这样一张俊逸出尘的脸，会说出更理智的话，怎奈居于其中的是一只小狗。
一双眼睛粼粼的，像是有许多不慎跌入湖中的星子，叫这张脸更加熠熠生辉。
“怎么...这样啊。”
轩娘叹道，她有些无奈地蹙着眉。
...不过还好有来接她的小狗。
柳轩拉起他的手，要带小黑回家，两人一同穿过灌木丛，衣裙上沾满同一种落叶。
轩娘其实未有全然想明白今后的日子要如何过，但既然捡了小狗，就要对他负责任。
她说：“对不起，小黑，再也不让你等这么久了。”
小黑最近能吃饱了，脸上显出些软肉来。
轩娘抽空捏了捏他的脸颊，微风吹起少女耳边的发丝，清楚地瞧见少女她勾起的唇角。
瞧见她的笑颜，小黑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开心。
一个人在山里等待的时候是忍不住沮丧的，但如今都不要紧了。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地好想...再抓紧一些。
下山地路多碎石，老黄狗走得歪歪扭扭的，不小心刮到了腿，小黑干脆将它拎起单手抱在腰间。
大黄嗷出抑扬顿挫的几声致谢。
“汪。”小黑一时不查，忍不住小狗气地回应。但很快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看向轩娘。
柳轩是个顶温柔的小娘子，不曾打骂于他，偶然生气的时候也很是可爱。但他更像想见着小娘子笑，自觉地记着她的喜好，日夜盼着她开心。
果然寻娘听到了眼儿弯弯，她步伐轻盈，在山石之间行走，像一只小雀儿。
手牵着手的两人一到镇上便松开了，一前一后地走着，小黑在后边追着女郎的影子。
柳轩又成了那个逢人三分笑的面摊娘子，也偶有跟相熟的街坊打招呼，听到旁人在身后窃声说她带了个傻子游荡，也面色如常。
反而换成是小黑有些沮丧地抱着狗，乖乖跟在后边，只是不自觉地越走离轩娘越远。
小娘子有些不解，不知道为什么小黑腿这般长却走得这般慢。
直到轩娘主动停下来等他，小狗这才兴冲冲地冲到轩娘身边。
他们的家是一座老旧的小院，有一颗探出头来的杏树，推开麻绳捆的竹门，便能见到那低矮的、长着青苔的小屋组。
柳老爹一觉醒来又在家中瞧见了狗，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做梦。
黄昏的时候，太阳像是半熟的鸡蛋黄架在枯木的枝丫上，将发未发的新芽照成一团黄色。炊烟袅袅乘风起又是随风而散，一男一女再加上一条狗，恰一瞧倒是很温馨的一家人。
大黄赖在轩娘怀里，小娘子正替它处理伤口。老黄狗是粉舌头的，耳朵是软软的，胆量亦是不错，能跟着保护着主人上山的。
那捡来的傻子在一旁直勾勾地看着轩娘，瞧着期期艾艾的似是有话要说。
柳老爹瞧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自己抚着胸口顺着气。
他不明白诶！家里养大的漂亮闺女，怎么就跟傻子混在一处了。
既是想不通，定然是孽缘。
“轩娘...小黑...”他断断续续地。
小娘子抬眼看小狗。
他一顿：“...也想摸摸头。”
到底是说出口了，跪坐在轩娘身侧，爪子搭在她的裙摆上，垂着头不敢看她。
寻常人家中养的看家护院的小犬，好像都是这一般，有口饭吃便是开心的，若是再想要什么便都像是亏欠主人家的。
若说儿女是债，而小狗却像是来报恩的。
柳老爹在一边看着，实在是受不了了。装得这般可怜？又不是少了他饭食，他上前抬脚就要踹，骂道：“浑皮癞脸的臭小子，一个傻子还想占我闺女的便宜。”
老头子动作慢，脚上没劲也没准头，小黑一个弯腰直将坐在凳子上的轩娘连人带狗一齐抱起，躲开了。
他的身形挺直如同高大的松柏，皱着眉不赞同道：“爹，你别乱叫。”
这句偏是非常流利。
小黑才不是傻子，这都说了多少次了？
怕是老爹年纪大了，分明他才是容易傻的。
轩娘包狗腿的结一瞬打歪了，和怀中的老狗一齐看向小黑。
他的力气应是比年轻时候的杀猪匠要大的，抱着女人和狗面色仍是轻松，怕是整家人坐在他肩上，这家伙都能围着一水镇跑上几圈的。
柳老爹虎躯一震，随即怒不可遏，吼道：“谁是你爹！把我闺女放下！”
天爷啊，这傻子是能跟着轩娘叫的吗？
就刚才那臭小子的眼神，谁准他温情脉脉的？
女儿若是真嫁了个傻子，柳莲去世的娘子怕是要坐起来打他两巴。
但小黑能听柳老爹的就怪了，他抱着轩娘和老黄狗满院子跑，溜得老头子气喘吁吁，实在撑不住，瘫倒在桌上。
再看这个小黑仍旧是不急不喘，好像还能抱着女人和狗登顶小葵山。
怀中的老黄狗乐得汪汪直叫，毕竟这种老鹰捉鸡的游戏平日里都不带小狗的。
小黑玩够了，将人放下，大黄落到地上，围着好兄弟直转，但兄弟眼里却是另一个人。
他低头瞧见轩娘眼里仍是亮晶晶的，又把轩娘再抗在肩上坐。
“你这是做什么？”轩娘的腿在他的胸前摆动，因着不平衡而轻轻抱住了小狗的脑袋。
小黑走到小院边上，叫她去看院子里杏树朝天空伸张的枝丫。
初春的风里，缀着一颗纯白的花苞，随风轻摇，却不曾跌落。
也不知道小狗是何时发现的。
轩娘的阿娘喜欢花，早年的时候在院子里种下了一些，四季开的都有。
因为是母亲种的轩娘有在尽力养护着。只是家中早没了赏花的人，她为生计奔波早就筋疲力竭了，花开了又落，只觉得打扫麻烦。
独剩下这一颗杏树，年复一年春生花，夏扩荫，秋零叶，冬覆雪。
小娘子如今被举在肩头，又被她的小狗期待地看着，于是她伸手压下树枝，凑近嗅了嗅，品评道：“如今还太早，等花开了，折几支放到你屋子，将你熏染成一只香香小狗可好？”
轩娘的指尖点在小黑下巴上，也不妨碍小狗疯狂点头。
柳老爹无力地瞧着院中的两人只恨恨地锤着门框。
...但家中许久未有轩娘的笑声了。
门口的两桶米面果然已经馊了，便埋在杏花边，叫它多些养料，速速开花。
轩娘子做生意可是童叟无欺，不新鲜的材料再昂贵也不会用来招待客人，第二日又揉了新的面团。小黑挑着两桶满当当的面桶走在前边，迎着清晨的凉风，轩娘虽是跛脚的，但也能感受她轻快的脚步。
原以为经过前日那一遭，生意许是会冷落些许，但老主顾已早早在等着，还因昨日未有吃到而将轩娘数落了一番，直到她送上一碟咸菜才罢休。
灶台上有阵阵热气，远远地便能闻到油香，镇上相熟的人坐在一处吃面，话着家常，开始新的一天。
小黑如同往常一般在帮忙揉面收碗，从来看他的人就多，先前是垂涎他的美貌的婶子姑娘们，如今更多了些蓄意打量的，有善有恶，但小狗也不在意。
他好像很习惯被人群的目光包围。
从前虽然形容狼狈，也被人发现是个傻的，但他身材高大，周身又有一股冷峻的气势，就算镇上最顽劣的孩童都不敢靠近，那一日轻易地将一个大汉掀倒，更叫人知道他不是个好欺负的。
有了主人更是不一样了，今日出门前，轩娘将小狗好好梳理了一番，也将老头子的好衣服拿出来穿了，更衬得他姿容如玉。
若是家中有胭脂，怕是也要给小狗点上一些。
誓要出一口气，叫旁人瞧见这小子的好处。
现下瞧见众人的反应，轩娘心中颇有些得意。这些人一边说小黑傻，又一边忍不住看他，不过是美玉有瑕，但到底还是给她捡到玉了。
旁人说些什么不中听的，她都当是咸菜吃多了冒出的妒忌话，酸臭不可闻。
不过自打前日那一遭，轩娘也格外留意摊上的动静。小黑嘴笨，她总要帮着说上一二才好。既然有人忧心摊上有一个傻子，那她便要做到无错可挑才是。
柳轩有心观察，竟是远远就瞧着先前在面摊上大闹的那个汉子正往这边来。
虽然曾叫她难堪，但做生意无非是和气生财，她是真不计较，只要这个人给银钱，再来定然不会给他缺斤少两的。
可不过是一日不见那日满脸横肉的大汉如今却憔悴的紧。
“嗳，”轩娘主动招呼上，“大哥来了，今日可是还要肉臊面？”
“妹子...今日不是来吃面的，”那大汉也一改先前粗犷的声音，如今听来夹着嗓子的柔和，“我脾气急，先前都是误会一场，我来结清那日的面钱。”
轩娘有些惊讶的扫了他一眼，手上都忽地冒出些疙瘩，想着是不是小黑已背着人将他打了一顿，才叫人态度大变。
她在围裙上擦干了手准备接铜板，嘴上却说：“哪里这般客气，请了便是请了，若是觉得味道好今后多帮衬下生意便好。”
小黑打一听见这个大汉夹着嗓子说话，耳朵便竖起，见两人拉扯，长腿更是直接迈到了两人中间。
那汉子瞧见小黑，眼睛反倒一亮，随即热切地捉住小黑的臂膀。
“小兄弟，我便是来寻你的。”
诶？
前几日还说人家是臭卖面的，如今便兄弟相称了？
小狗忍住把人掀飞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向轩娘。
轩娘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那汉子很快便开口了：“妹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总是知道做主的是谁。
“既是不情，那大哥你可别说了。”轩娘瞧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直觉不是好事，干脆地、顽笑般地拒绝了。
那汉子一愣，低下头竟是立刻呜呜哭了起来。
“我也是没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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