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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巷 时过境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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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高中生作息的后果就是来太早了,办公室还没有人。
郑庭酒头昏脑涨打了个哈欠,起身去接咖啡。
他回国也就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他爸突发奇想问他愿不愿意回来当个实习生,学着处理公司的事。
他爸,郑宇旗,南嘉副总,在他被放逐远洋的几年里,坚信儿子从身到心得到了全面发展,眼看着差不多了,就把他召唤回来了。
他和郑宇旗之间一直存在各种各样的矛盾,在他出国的这几年,算是他们父子关系最和谐的几年了。
分别的时间一长,血缘羁绊在世俗意义的加成下似乎变得尤为重要了,反而顺理成章成了互相原谅的借口。
虽然确实是因为没有什么联系。
但好在……郑宇旗给了他一个理由。
一个不突兀也不刻意的回国理由。
他筹谋回国这么多年,直到一个月前才真正回来。
回到……凌初一的身边。
郑家少爷早早到了岗,但一点正事不干,琢磨着今早除了有个会要开好像没什么要紧事,直接在桌上趴了下来。
……秦典。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凌初一曾经关系最要好的朋友,一个看上去比众多同龄人要成熟得多的女孩子。
秦典是个好小孩儿,那时候受他之托还算照顾凌初一。俩小孩约好了上同一所初中,结果小学毕业后秦典搬了家,凌初一成天到晚哭得死去活来。
更多的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了,郑庭酒想不明白一个名字为什么会让凌初一有那么大的反应。
凌初一早上的反应很奇怪,乍听到他提起秦典,凌初一没有惊奇,疑问,或者是欣喜,怀念……这家伙很快逼自己冷静下来,若无其事想要打岔跳过话题,最后无果就耍赖。
但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自然反应……
是惊恐。
凌初一在害怕。
一些不算美好的回忆断断续续被唤醒,郑庭酒不得已按住突然开始狂跳的太阳穴,心绪混乱。
你在怕什么?
想起秦典这个人纯属意外,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个梦。
正好是凌初一出生的那一年,一场残忍的杀戮,毫无征兆降临在徐家。
死亡人数之多,手段之残忍,使得这一案子在极长一段时间内强势霸占各大新闻报纸的头版头条,在互联网还不够发达的年代被传得神乎其神,影响恶劣。
那天是徐家家宴,主巷徐家大宅,徐老一家三代十数人团聚,最后全都被残忍杀害。
凶手虽然已经落网,但有关这个案子的流言仍旧数不胜数,人心惶惶,徐家巷一时人走巷空,这个庞大家族最后的繁华也消失殆尽。
主巷大宅被封,其它地方也不好一直荒废,当地政府将徐家巷更名为“新巷”,几次整改风气,却频频受阻,一次都没有真正成功过。
于是新巷一荒再荒,一废再废,直至成为一片“灰色沼泽”。
所以他现在都能回忆起那时接到凌初一的电话,这狗东西说自己在新巷时那种直冲天灵盖的恐惧感。
他去得很快,每条巷子堆满杂物,灰尘遍布,私搭的棚子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也昏暗得难以视物。郑庭酒才不管那么多,闷着头往里面冲,后面几个大人远远跟过来。
好在他很快就找到了凌初一,这家伙就在最近的一条巷子的尽头,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也没受什么伤。
郑庭酒走到他面前蹲下,小家伙抬头,在一片昏暗中认出他,眼泪哗哗掉。
至于小时候胆子比兔子还小的凌初一为什么敢一个人去新巷?
不知道。
他下意识认为凌初一出门是为了找秦典,十几岁时别扭的少年心思让他故意不去细问,这一处诡异的不合理就这么被忽略,直到如今,在他记忆中烂成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他仍旧记得那个下午。
从一家早已停业的粥铺旁钻进下水管道似的新巷,行至一半出现了转弯,转过弯进入一条新的巷道,有了一些生活气息:流出黄液的垃圾,睡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四处乱拉的绳子,看不出颜色的衣服。
再往里走杂物少了起来,走至尽头,凌初一就在那里。
他那时忽略了什么呢?
好像是,凌初一的眼神极力躲避着某个地方,却又不由自主想看过去,以至于从脖子到脑袋到眼睛都显出怪异的割裂感,好像他的头马上要脱离控制从脖子上掉下来。
郑庭酒直起身。
时过境迁,包括新巷吗?
……
“你到底怎么回事?”追问大半天无果的江修终于忍无可忍,拎着凌初一后衣领把人从桌上提起来,“睡个屁你大早上进来脸白得跟鬼……”
戛然而止。
“哦现在是不白了哈。”江修讪讪,“真补觉啊爷爷,我是看你刚才进门脸色不好,关心一下。”
凌初一赏他一个白眼,又趴下了。
“就半个小时哈,待会儿老师来了。”江修小声挽尊。
高三文科的早自习晨读时间很长,有一个小时,前半个小时是自由支配的时间,留给他们自己背诵理解文综政史地三科;后半个小时则是语文和英语早自习轮替,由语文或英语老师守自习。
下课铃响,课间休息后是今天的语文早自习,趁此间隙,各学科科代表纷纷站起来收假期作业。
英语科代表何时律走至二人桌前,见凌初一还在趴着,立马向江修投去眼神。
根据国际友好同学相处条约,同学趴着睡觉的时候绝对不能被吵醒,有违天和。
江修自觉地从凌初一桌肚里拽出书包,无声骂骂咧咧打开,入眼竟然是两个三明治。
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惜命了?不是从来不吃早餐?
江修一边把眉毛挑得高高的,一边将书包里所有作业拿出来一股脑递过去。
那么多科试卷混在一起,要一张张分出来……何时律也高高挑起眉。
众所周知,高三文(1)班班花凌初一,风刮就倒,雨淋就病,不过脾气挺好,谁都能跟他聊上两句。
那就惯着吧。
何时律坏笑着伸出根手指朝江修点了点,接了。
等何时律拿着一堆卷子去收下一个人的作业,江修故技重施把凌初一又提了起来。
然后趁被打前眼疾手快把两个三明治往对方眼前一晃:“你书包长早餐了。”
凌初一一怔。
“我书包?”
那种好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恐慌感有所减退,凌初一按了按藏了校服袖子里的手,皱眉。
江修支着个下巴看他,眼中情绪不明。
刚想开口,就看见凌初一抓了三明治猛地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江修被吓一跳:“你干什么去?”
“厕所。”
江修:“……”
没点味难道吃不下去?
凌初一这一走,就没回来。
字面意思上的没回来,这货直接逃学了,等江修满脸苦大仇深从班长手中接过准考证时,才感叹了一句这家伙是真不惜命啊。
他们学校高二和高三两个年级实行“轮班制”,怎么个轮法呢,就是学生按成绩和排名分班,也按成绩和排名“换班”,以期中和期末考试为标准,按成绩排名上下变动,班级也相应变动,后退者到后面的班,进步者进前面的班。
从高到低,从一班到五班。
啊没错他们文科只有五个班,高二分文理时一大票人选了理,最后文科生只组够了文(1)到文(5)五个班,外加一个编外“复读班”。
五个班也得轮,凌初一这家伙最出名的光辉事迹就是高二一年的四次轮班,他凭实力走遍了文(1)到文(4)四个班。
而文(5)常常因为学风太差纪律太差,成绩不好素质参差不齐等等等等,经常被大家忽略,连凌初一也还没来得及去感受一下。
到了高三,考虑大家需要稳定下来好好复习,学校决定只换两次班,上学期一次,下学期一次。
而在一个月的适应高三后,国庆收假回来的今明两天,就是高三上学期的分班考试。
然后凌初一这家伙漂漂亮亮地给人翘了。
想到一班班主任——江湖人称小柏老师,人至中年就已岌岌可危的头发,江修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他和凌初一高一的班主任就是小柏,小柏和凌初一父母的朋友是故交,属于“远程”看着这人长大的。当初凌初一被分到小柏的班,长辈还特意打电话交代了一声。
于是小柏开学第一天见到凌初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沈昭那家伙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送我一个礼物……原来是你啊。”
然后凌初一朝他甜甜一笑:“柏老师好!”
从初中就认识凌初一的江修:“……”
好个屁好。
柏杨当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好好。”
正值壮年的小柏从那天说了“好”开始,肉眼可见地衰老了。
高二文理分科,小柏不放心,特意把他俩叫去办公室:“你俩这成绩,进理(1)准没问题,理(1)班主任是我老同学,我都打过招呼了,进去跟人家好好学学,上点心。”
他俩满口答应。
然后小柏就在自己文(1)班的名单上见到了他俩。
开学那天真挺尴尬的,小柏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小柏。
小柏:“……”
凌初一和江修:“……”
班里还有好几个熟面孔,有嘻嘻哈哈不知死活过来和他们打招呼的——没错就是何时律,张口就是一句:“哦呦,怎么我们物理竞赛种子选手也在这?舍不得你便宜儿子凌初一?”
何时律转头,又看到了小柏。
于是——
小柏:“…………”
凌初一和江修和何时律:“…………”
当然,物理竞赛种子选手说的并不是凌初一,而是江修。
江修理科成绩好,逻辑思维强,谁都觉得他会成为下一个“竞赛保送生”。
没想到江修把自己打包送来了文(1),附带大麻烦凌初一一个。
小柏逼问他们原因,凌初一就懒懒往后一靠,顺势坐在了课桌上,一只脚踩着桌前横杠,另一只脚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
大男孩笑得毛茸茸的,像一只无害的小兽:“当然是因为舍不得您,小柏老师。”
小柏当然一个字没信,暗自琢磨一定要让这俩祖宗分开,苦思冥想后把班长调去给凌初一当同桌了。
文(1)班班长叫蒋御楠,是个极富个性的漂亮大小姐。蒋御楠从高一就开始追凌初一,女孩子明艳热烈,笑声里自信张扬的快乐可以溢出教室,她的喜欢坦坦荡荡又可可爱爱,凌初一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所以这怂货踩着“轮班制”这一青云,快快乐乐遁了,一遁就是一整年。
徒留小柏看着他考一次试换一个班,发际线一点点后移。
最后小柏忍无可忍站在文(4)班门口:“凌初一你给我滚回来!”
高二结束的那次期末考试,凌初一终于“正常发挥”,准备高三“快乐回归”——
个屁。
今年八月份高三开学那天,凌初一才从文(4)收拾东西回到文(1),小柏把江修的座位特意调回去:“凌初一,我把江修还你,江修在哪你在哪,你老人家高三给我在文(1)好好待着,不要乱跑好不好?”
凌初一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他两指合并,在自己太阳穴处轻轻一点,对着小柏比划了一下:“江修说他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