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宫灯》悠细语

2、余烬（贰） 我在她

　　我在她的琼华轩待了一上午，她教我这四句话，并让我反复念给她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切记。”她的话里有种严肃的郑重。

　　“元钰会记在心里的。”

　　她见我会之后，就打发我回去吃饭了。

　　李嬷嬷见我面色如常地走出来，喜极而泣。硬拉着我看了好几圈，直到没发现我受伤才肯罢手。

　　我知道她担心我。

　　可是一上午，除了她叫我念那几句话，其他什么也没说。

　　她既没有留我用午膳，也没要求我一定要喊她“母妃”，更没让我住在她殿中。

　　我有点失落。

　　除去“太子”这个头衔，我不过三岁。

　　母后故去三年，这宫中除了李嬷嬷，没有任何人喜欢我，包括父皇。

　　琼华轩内，她摆弄着刚折下来的梨枝。

　　“娘娘，小殿下去了。”

　　“嗯。”

　　“您为何不留小殿下用膳？”

　　“我做什么还须给你报备？”她冷冷看过去，孤芳吓得立即跪下求饶：“娘娘恕罪！”

　　“你们应该清楚，我的底线是什么。”

　　孤芳瑟瑟发抖，这句话差点把她定死在原地。

　　原来她还记得，她还记得……

　　那她为何还要答应陛下——

　　孤芳不解，只能看着她甩袖离去。

　　一往几日，皆是如此。

　　皇祖母免了我的请安，只要求我在琼华轩好好跟着尤美人读书。

　　“是，孙儿会做到的。”

　　我开始越来越期待和她待在一起，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只有靠的很近才能闻到，我很喜欢。

　　但那股佛香却比第一日更加浓郁，我咳嗽了好几声之后，她终于沉下脸来。

　　“对不起。”我低下头认错，我不是故意要咳嗽的，只是那股佛香味太浓了。

　　她看着眼前的小孩，好似自己欺负了他似的，眼眶通红，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她呆愣在原地不说话。

　　我以为她生了我的气，赶紧去拉她的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您不要生我的气。”

　　她的手抖得厉害，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不对，我惹她生气了，我应该受到惩罚。

　　我在她面前跪下，这样她就能消气了吧？我很害怕，怕她再也不理我了，再也不教我了。

　　“元钰不乖，请尤娘娘责罚。”我说。

　　她一改往日的平静，音调比平日高了不少：“谁让你跪我的？”

　　我被她吓了一跳，抬眼就看见她脸颊滚落下来的一颗明珠。

　　“谁让你跪我的……”

　　我愣在原地不说话。

　　我又做错了吗。

　　“娘娘！”孤芳姐姐和苏年姑姑喊了一声，但谁也没有动。

　　“是我自己要跪的。”我的声音很小，眼泪强忍在眼眶里。

　　“出去，我不想见到你。”她的声音狠狠砸中我的心脏，带着比任何一次更加凛冽的风霜。

　　李嬷嬷看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整个人心都要碎了。

　　刚出琼华轩，我就忍不住哭了。

　　“元钰惹尤娘娘生气了。”

　　“尤娘娘不要我了。”

　　李嬷嬷心疼地把我抱在怀里，“小殿下不哭，不哭啊，她不要你，还有嬷嬷在，还有嬷嬷在。”

　　我哭得更伤心了。

　　“我把她惹哭了，父皇也不要我了。”

　　“元钰好没用，元钰是个坏孩子。”

　　我哭了一晚，最后在李嬷嬷怀里睡着的。

　　第二天洗漱时，感觉整个身体头重脚轻，李嬷嬷来摸我的头，发烧了。

　　皇祖母派了留香姐姐来看我，说今日皇祖母挂念我，让我好好养病。

　　我敷衍地应着。

　　我知道留香姐姐在说谎，皇祖母根本就不喜欢我，我生病成了宫里的累赘，她才会这么说。

　　小福子是陪伴我最多的一个小太监，他为人机灵，知道好多好多宫里的事情。

　　他找了李嬷嬷去煎药的空挡子，跑到我床前偷偷与我说话。

　　我头沉的厉害，喉咙哑得说不出话。

　　“小殿下，您知道吗？昨夜尤美人和陛下大吵一架，整个后宫都晓得啦！”

　　我震惊得就要爬起来。

　　小福子按住我：“小殿下，这回陛下是真生气了。”

　　“昨夜整个琼华轩都是鸡飞狗跳的，一晚上不曾安宁过呢。”

　　“父，父，皇……对她……”

　　小福子叹息地摇摇头：“今早有哥哥姐姐说，尤美人好像被贬冷宫了。”

　　我听得又气又急，昨日明明是他的错，怎么就变成尤娘娘被贬冷宫了？

　　我顾不得穿衣，匆匆套上鞋就往宫外冲。

　　我跑得很急，丝毫没发现面前的人，迎面就撞上他的怀里。

　　“小殿下？您怎么不穿衣服就出来了？”

　　我抬头一看，眼里的泪花就冒出来了。

　　是父皇。

　　父皇看见我皱了皱眉，我急得摆摆手。

　　他蹲下，将披风解了披在我身上。

　　我卡了壳：“尤娘娘……”

　　“先回去吧。”父皇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还想说什么，李嬷嬷就丢下药碗冲到我面前来：“陛下——”

　　父皇瞬间冷下脸：“你带他回去歇息，最近的功课暂停。”

　　“陛下……”李嬷嬷欣喜地看着父皇，赶紧把我抱起来带回寝殿。

　　我休息了很久，这段时间一直待在东宫里。

　　各宫娘娘都往我这里送了好多药材，连带着父皇也赏了许多。

　　但独独没有她。

　　我惹她生气之后，她就一直闭门谢客待在琼华轩不出，性情似乎也比之前更加清冷了。

　　有一天我正在用膳，突然外面的小福子跑进来，慌慌张张地指着门口：“陛下，陛下来了！”

　　“什么？”我呆愣了两秒，掐了自己一把才发现这是真的。

　　父皇已经来到我面前，一改往日的冷漠：“身子可好些了？”

　　我乖巧点头，脸涨得通红：“元钰好多了。”

　　自此，父皇经常下了早朝就来看我，我高兴地和父皇牵手散步。

　　“父皇，是我不好，就是因为我，尤娘娘才会生气。”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父皇。

　　父皇没说话，只是牵着我的手松了些。“父皇，元钰愿意向尤娘娘认错。”

　　父皇第一次反驳我的话。

　　“不，是我的错。”

　　我呆愣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父皇这么说。

　　她躺在床上，眼神是死一般的沉寂。

　　白色的里衣遮不住里头的条条血迹，她婉拒了苏年想要帮她上药的举动，那晚他甩袖离开之时，她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回忆起那天晚上他的举动，忍不住发笑——

　　晚膳还未开始，帝王怒气冲冲地来到琼华轩。

　　“尤素莹，你什么意思？”

　　“那是朕的太子，就算你怎么生气也不必将他扔出门——”

　　尤美人一反常态的清冷，眼中似有怒火。

　　她恶毒地吐出三个字。“我恶心。”

　　他愣在原地，“尤素莹，你说什么？”

　　“我恶心你，也恶心他。”

　　她一字一句地说。

　　“啪！”帝王甩手在她脸上，清脆的响声在整座宫殿里响起。

　　“娘娘！”

　　“陛下！”

　　宫人们乱作一团，但无人敢上前。

　　帝王的怒火，不是他们这等奴才承受得起起的。

　　他的手劲很大，直接将她甩了出去，她的额头砸向案角，鲜血湿答答地从太阳穴不断涌出。

　　“娘娘！”苏年想去扶她，帝王一个眼神过来，什么都不敢做。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自己：“我早该死了……这条命早该入坟里去！”

　　她一步步逼近帝王：“赵炎均，我早看透你了！”

　　“虚伪自私，贪恋权势，先帝在世时就应该……”

　　“够了！”

　　“什么够了？”她冷笑一声，低声在他耳边细语：“那些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帝王捏住她的脖颈，愤怒得像头狮子。

　　她轻笑着，声音如同诅咒一般缠绕在他心口处：“你永远都低他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