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火葬场在哪里》昨夜薄雪

6、独处

　　“……”
　　郁施宁弹射起步，蹦出了薄叶怀里。

　　或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导致没有收着力道，他后背猛地撞到门板，发出一声巨响。
　　“咚！！”

　　连绵细密的阵痛立刻泛起，郁施宁面上的表情不禁变得更加扭曲了些，两只眼睛里宛若出现了蚊香似的圈。
　　薄叶静静站在他面前，被无端衬托成了洪水猛兽。

　　“那个……抱歉。”郁施宁磕磕巴巴道。
　　他手掌冷汗直冒，十根指头紧紧抠住背后的房门，力道大得仿佛要徒手挖出一个洞，“我、我刚醒来，不是故意的。”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
　　为什么自从清晨和相遇以来，就一直在犯各种各样的蠢……明明和那些人待在一起时智力都还是正常的！

　　“他们的对话你应该听见了。”
　　薄叶对郁施宁的面红耳赤没什么反应，语气平静说：“想要单人间的话，你现在去找陈寒松换还来得及。”
　　“否则失之交臂，多少有点可惜。”

　　他自认十分贴心地照顾到了对方的感受，但郁施宁似乎并没有因此受用。

　　内心的想法被精准点破，长发男人身形一颤，呼吸更加急促几分。
　　羞耻飞快占据理智，哪怕先前还保留了丝离开的念头，现在也彻底消失了。

　　他仰起脑袋，近乎恼怒成羞问：“你在赶我走吗？”

　　说出去的瞬间，郁施宁就迅速后悔了。
　　对方一点儿都没讲错，他不该把问题反抛的。

　　“抱歉。”
　　薄叶沉默片刻，又道：“我去换也可以。”

　　听见这话，郁施宁瞬间一口气噎在胸膛，放不下上不来。
　　需要抗拒到这种程度么？——他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如此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想法。

　　“太麻烦了。”
　　郁施宁靠在门前没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了薄叶的去路，嘴里讲着仿佛被另一个人控制说出来的话，“用不着……这么避嫌，正常相处就行。”

　　“嗯。”
　　薄叶闷闷应了一声，相当听话地打消想法，转身往房间内走去。
　　直到这时，郁施宁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提着被社长一并送过来的背包。

　　“那个……”
　　他想说可以把背包还给我自己提，但话音未落，薄叶已经把它轻轻放在了床对面靠墙的矮桌上。
　　听见呼唤，他看向还靠在门边的青年，用眼神发出问号。

　　郁施宁张了张嘴，像只被戳了洞的气球。
　　“……没事了，谢谢你。”

　　半刻后，郁施宁洗漱完毕。
　　他爬上靠外那张干净整洁的床铺，全身裹进被子，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二十三点零四分，算算还有近四个小时能够用以休息。

　　郁施宁目光转向站在窗前的薄叶。
　　男人双手按在窗框上，正静静望着外面已经变得漆黑的天空，完全没有趁着独处时间叙旧的意思。

　　“……”
　　郁施宁本想趁这时问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找我”，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内容自动变成了：“你不睡吗？”
　　“早起爬山，会很累。”

　　“好。”
　　于是薄叶关灯，安静地躺上另一张床，温顺得似乎他要求他做什么都会答应。

　　……搞的好像是你对不起我一样。
　　郁施宁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乱。

　　极浅的呼吸声传入耳中，如同一道道浪花从脑海中不断为他推来白日的记忆。
　　他如往常的每个夜晚那般开始拿起它们反复咀嚼。

　　先前的推测早有结果，陈寒松就是和李子尧一样的那个“卧底”，这次的旅行是两人早有预谋的结果。
　　为什么？

　　相处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郁施宁现在不可能还真的傻乎乎地相信“来报复”这个理由。
　　……说到底，薄叶压根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再恨也不会对他怎么样——更何况他看起来也没多恨。

　　复合？

　　他转过头，男人背对着自己侧躺，没有半分亲近。
　　就算薄叶真的大人不记小人过，内心念念不忘旧情未了，也肯定不会选择去这样做。

　　郁施宁读过很多精神相关的书籍，配合时刻高强度自省，当然能看出那游客摔倒后他们两个的状态都是陷入了应激。

　　复合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轻而易举就能陷入和当年一样互相折磨的境地。
　　今天你应激，明天我应激，最后双双犯病进医院。病房一对视，发现全是自己把对方害成这样，更是愧疚得直接开跳。

　　他都能预料到的事情，薄叶不会预料不到。

　　思绪胡乱飞舞，困意趁机从身体深处席卷而来，霸道地将堆积在胸口的情绪覆盖，郁施宁揣着满腔思虑，再次迷迷糊糊睡过去。

　　等醒来时，天依旧是黑的。
　　色调偏蓝的月光被窗户切割成方形，洒落在地面。

　　他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看到薄叶不知何时又下了床，如一尊雕塑般站在先前的位置。
　　他上半身背着光，像被油漆桶泼了黑色颜料，月光穿透衣物没有贴在皮肤上的部分，清晰地勾勒出了身材的轮廓。

　　郁施宁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知道，那双狭长的眼眸此刻应该是空洞无神的，映照不出任何东西。
　　他对薄叶这副状态相当熟悉。

　　曾经有大约两个月的时间，男人也像这样每夜站在医院病房的窗前。
　　那时薄叶通常穿着医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身材因为药物作用而变得走形，握着输液架的左手上一层又一层绷带被溢出的鲜血洇出点点红梅。

　　郁施宁半夜惊醒后，都会匆匆忙忙把他拉回床上，然后紧紧抱着人再次睡去。
　　只不过等一觉过去，又会发现他出现在那里，像不断定点刷新的npc。郁施宁甚至怀疑过住院的其实是自己，薄叶是他因病产生的幻觉。

　　此刻场景重现，他咽了口唾沫，一个翻身滚下床，连鞋都忘了穿，就这样直接踩着柔软的地毯往薄叶的方向跌跌撞撞跑去。

　　薄叶此刻却忽然转过身。
　　并未如郁施宁意料那般病态，他目光清澈明亮，嘴里还叼了根没有点燃的烟。

　　“哧。”
　　郁施宁立刻刹住车，不动了。

　　看见长发男人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薄叶也不免有些惊讶。
　　原本半阖的双眼微微睁大，香烟迅速从嘴里抽出来，按在窗台的烟灰缸上，活像刚才做了什么坏事。

　　“……”
　　两人沉默相对。

　　郁施宁原地卡顿一会儿，干巴巴问：“你……又开始抽烟了？”
　　说完，他抿紧嘴唇，觉得自己管得实在太宽。

　　一根烟而已，人家爱抽不抽跟你有什么关系？

　　“……抱歉，我没有要管你的意思。”郁施宁低声道，偏过脑袋不与薄叶对视。
　　“在戒。”薄叶也以同样的音量回答。

　　“那你大半夜爬起来……”
　　“三点多了。”

　　哦，原来是三点多了，到了该起床的时间。
　　郁施宁想。
　　自己吓自己。

　　他尴尬地扯了扯唇角，“我还以为你……”

　　“放心，不会和以前一样。”
　　薄叶打断郁施宁，咬字再次变得冷硬，明晃晃地表露着“用不着你凑上来替我操心”。

　　“……”
　　郁施宁陷入沉默。

　　他从未发现这家伙居然还有如此令人恼火的一面。
　　对方说出来的每句话明明都附和自己心中预想过的走向，可无论在脑海里排演过多少遍，那些话在现实里听起来照旧刺耳。

　　偏生又无法反驳。
　　难不成说“其实我下意识以为你和以前一样，还在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吗？
　　还是说“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关心，是一个六年前把你甩了的前男友的关心”？

　　火才冒了一半，就迅速被名为“愧疚”的冷水浇灭了，郁施宁相当不是滋味地磨了磨后板牙。

　　但还没等想出接下来该有什么动作比较好，他就看见薄叶无言从自己身侧越过……
　　然后走到床边拎起拖鞋，回来“啪”地一声放在面前。

　　“虽然有地毯，但这个天气还是会比较冷。”他语气认真。

　　“……”
　　郁施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