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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张珍玉哪里 ...

  •   张珍玉哪里都好,左嘉学从遇到她起,就一直这么认为。

      偏偏家里带出来好些旧社会的风气,但想到她长在这样的家里,没有被腐蚀,他又觉得她确实如她的名字一般,是块难能遇见的珍玉。

      嘉学和张珍玉是在社里真正认识,他们思想同步,连兴趣都天生的契合。
      社里每月有公共的读报日,是社里一位富足的同学提供的三层小洋房,冬日里,他们就围着壁炉暖烘烘的火光,讨论报上近来的事宜,每个人提出自己的想法。

      有那样的时刻,他们其中一人抛出一个话题,在所有人都还一无所知时,火苗跳跃间,他们已经默契地对视一笑。

      那一刻,嘉学很容易想起和珍玉的初见。
      雨夜,十里洋场,霓虹的灯光映在地面的雨水里,梧桐的叶子滴着水,嘉学和同伴从舞厅出来,里面话筒传出来咿咿呀呀的缠绵情歌。

      “张珍玉,珍--玉,过来躲躲雨罢”同伴喊她,嘉学跟着看过去。

      她穿着大衣,身形模糊在雨夜里,手放在头上躲雨,听见相邀的声音,她转头朝嘉学的同伴摇摇手,是拒绝的意思。
      她快速穿行在树影遮罩的霓虹灯光下,他只能隐约地看清她苍白的下巴。

      “是谁,再有什么要紧事,也不该走得这么急”
      有不知道情况的同伴问。

      “张珍玉啊,就是那个张珍玉,家里捐了光华楼那个”

      “豁”
      在场大多不知道情况的人惊起来,还有人仍然不明就里的。
      不过倒不全是因为她家里有钱,毕竟学校家里有说法的大有人在,但既然是家里有钱的,怎么会使自己到这样的地步。

      到底看着落魄了些。

      “还有什么说法”嘉学问。

      “要说还是你们社里的人物”同伴对着嘉学调侃道:“她的文章,是上过《时事晨报》的,写的一篇《雨夜》,说的大新纺织厂的事情”。

      “是她”
      “原来是她”
      “她是十三玉”
      人声又躁动起来。

      “现在约莫是忙着去那个纺织厂吧”
      同伴的话伴着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沉寂的黑夜里。

      社里的人久违地一连一个月,都看见左嘉学,这一个月他和张珍玉一起吃了半个月饭。
      学校里到处都在传他们的八卦,甚嚣尘上,当事人却一点都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朋友旁敲侧击地问嘉学,他不明就里,仿佛自己也从未想过这个话题。
      “我同她嘛”那时正值隆冬,报纸里都说,要下一场多年难遇的雪,嘉学从图书馆出来,一向极具攻击性的眉皱起来,半晌才会心一笑:“至交好友”。

      “真的只是好友?”朋友哈着气,看着凋零的冬叶,不死心地追问。

      “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嘉学已经恢复平静,只有一双黑眼睛沁着冬的味道。

      朋友看出他其实不大高兴,多半因为张珍玉,又想到那件事,他口里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作答。

      最后还是含糊地说出来。
      “今天有人要同她表白,在明德楼旁边的枫叶大道”

      “谁?”
      嘉学停下脚步,表情有片刻的空白。

      “王献,那个副会长,家里就是那个大新纺织厂,或者张珍玉常去调研,这一来二去的”

      “同谁表白”

      “。。。”
      “张珍玉”

      “张珍玉,和张珍玉表白?我倒去看看”
      嘉学冷笑一声,他的五官立体,轮廓又清晰,人也高,走到哪里都是夺人眼球。

      “。。。你们只是好友啊”
      朋友看着快步往反方向走的嘉学,赶紧跟上。

      嘉学黑着脸,一副去抓奸的样子,朋友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生怕他直接冲过去打架。
      嘉学以前打的架不少,朋友倒不是怕他吃亏,但在学校里打架,多半要受处分。

      临到了地方,那两人站在拐角的晚枫树下,枯叶以及叶序乱飞,没有其他人,衬得这两人跟画里的人一样,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朋友又开始战战兢兢,但嘉学没有冲上去,他大刺刺地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他们。
      既不躲藏,但也没有上前去。

      那边结束,王献一个人离开,脸色沉郁,显然结果并不是很好。

      “你怎么来了”
      张珍玉过来时,暗暗朝朋友递了个眼色,大概想问是什么情况。

      “怎么,我不能来”嘉学仍旧冷着脸,偏要做出大度的样子:“你们这么快就谈完了?”。

      朋友有点看不下去,你大刺刺在这儿看着盯着人家,能谈得下去才有鬼。

      “这倒不敢,有哪里是你不能去的”张珍玉笑盈盈地开着玩笑,她哈出一白气,红冻得通红:“走,带你们喝羊肉汤,报纸上说今晚下雪,说不定还赶上初雪”。

      “这倒不必,我家里人等我回去”
      朋友故意忽略张珍玉的求救眼神,死道友不死贫道,现在苦主来了,他可不想一起受这位少爷的脾气。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嘉学冷刺刺地开口:“怎么,不带你新交的,男朋友”。

      “只是好友,哪里是你说的那样”张珍玉陪笑,她拉着嘉学手臂:“走吧,少爷,咱们别呆在这儿吹冷风了,喝羊肉汤去”。

      “羊肉汤有什么意思”
      朋友看着嘉学这么说着,但被人轻轻一拉,就跟着走。

      走出枫叶大道,顶着张珍玉怨念的眼神,朋友赶紧地溜了,阿弥陀佛,既然有人哄着,他可不去受这位祖宗的气。

      寒风刺骨,天色也渐晚,空荡的操场更没有什么人,嘉学一路不说话,张珍玉逗了他半天,才勉强赏了个笑。

      张珍玉才如释重负,就听见他问:“我高不高兴,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眼可见的,张珍玉愣住了,她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们是好友啊,至交好友,想让挚友开心,难道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半天,她才开口,十分肯定,像是把一个人最重要的信任交出去。

      听了这话的嘉学高兴但又没那么高兴,他的心往下坠着,但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只是往前走一步,整个人隐在篮球架往外投出的暗影下。

      张珍玉没有注意到,她也停下步子,完全为天空突然洒下的雪所吸引,仿佛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是初雪”。

      “南边十几年难遇,要是睡得早,可就看不见了”张珍玉伸手去接雪花,冷意让她有些瑟缩。

      “怎么,想你的男朋友”
      漫天雪落,嘉学冷呵一声,手放在篮球的主架子上,唇抿成一条直线。

      张珍玉从怔愣中回神,故意顺着他的话说:“是有些想”。

      “你有男朋友?”
      嘉学的心沉到湖里,他下午直接来找张珍玉,没有吃东西,但胃还是七上八下的翻滚。

      “你难道不知道”张珍玉走近一步,故意做出打哑谜的模样:“你低头,我只告诉你”。

      “谁稀罕知道”
      嘉学这么说着,却还是低下头,突然听到自己的姓,他的心上下地乱跳,突然脸上一阵冷意。

      张珍玉好像小学生一样,把她冻得冰冷的手放在嘉学脸上,又一下子跳开。

      “张珍玉”
      明白过来她是在耍他,嘉学怒不可抑的喊她的全名,转身就要走。

      张珍玉已退了三步,正笑得直不起腰,嘴上讨饶:“我最近好不容易得闲,有没有男朋友,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不明白,分明是故意这么说要惹我的伤心”。

      嘉学停下来,又听见她原本笑呵呵,突然打了个喷嚏。

      “怎么穿得这么薄”
      嘉学这才注意到她的大衣非常单薄,还开着口,里面套着一件长灰毛衣,配的白裙子,只看得见一点裙摆。

      “十几年不遇的大雪,哪知道真的会来,更何况”她笑吟吟的,故意拖长调子,做出臭美的样子:“有人要同我表白,就算拒绝他,也不能邋里邋遢的吧”。

      嘉学被她搞怪的模样惹的噗哧一下笑出来:“没去之前,你就知道他是同你表白,可见你也是个自恋的人”。

      “你一点也不知道那里的情况,要是我们两个去枫叶大道边角站上一会儿,别人也只怕也以为我们谈对象呢”
      珍玉无意地说着,他们离得非常很近,但眼睛没有凑在一起,嘉学正解下自己的围巾,要套在她脖子上,这话一出,他没有立即接话,只是挑起眼睛看她。

      他是立体的长相,皮肤在雪意下更显冷白,仿若天生夺目的眼睫上沾着白的雪粒,唇瓣却红,带着盈盈的温热气息。

      珍玉也看着他,原本在嘴边的话突然戛然而止。

      嘉学的鼻梁挺拔,皮肤白皙,睫毛又长,张珍玉差点迷醉在里面,还好她及时悬崖勒马。

      “你眼上,有一粒雪”
      珍玉碰了下他的眼睫,想后退一步,揭过自己心猿意马的事。

      围巾将两人交缠在一起,沁着热的温度,嘉学直接吻上去。

      张珍玉征住,任由他亲了半晌,才忽的推开他,她的半边围巾也掉下来,嘉学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向淡色的唇瓣此时绯艳无比,上面还缠着几丝晶亮的津液。
      高傲的头微微俯下,贴了一下张珍玉的头,仿佛骄傲的国王微微颔首。

      “你不喜欢我?”
      嘉学的疑问并非是要她回答的那种疑问,而是反问,你难道没有一点喜欢我?

      “对不起”张珍玉难得的少话。

      “珍玉,你没有男朋友,我没有女朋友,你要想清楚,没有比我们更合适的”
      嘉学揽着围巾,包住她冷冰的手,他想立时放开她,恢复平常的态度,但简直难以放开她。

      “我家中有未婚夫”
      珍玉说出这话,嘉学的动作一下顿住,他仿佛也被漫天大雪冻住,变成冰塑的美人。

      “你很好”
      嘉学冷笑两声,才刚亲吻过的唇瓣绯红,说话间吐出白的热气。
      他眼睛气得通红,像是被人打了一棒子的狼狗,非常受伤,但他没有停留,他转身就走。

      珍玉也只是看着。
      为什么越是多年好友,越会耻于表白,珍玉从前看话本子,不明其意,只恨不得进入话本子里,替主人公把话说个明白。

      但如今到她自己,也才明白个中苦意。
      那日之后,嘉学同珍玉一拍两散,社里哪怕是再没有眼色的人,也知道左嘉学同张珍玉闹了矛盾。

      正值时事变动,张珍玉要忙的事情太多,嘉学不听她解释,何况认真起来,珍玉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难道这事是假的,她家里没有一个未婚夫?

      左嘉学当然也并不好受,但他认为自己绝不会回头。
      他不可以自己丢去自尊,跟条狗一样,只为了得到一个人的喜欢。
      这样的喜欢,不要也罢。

      他决心不要她。

      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时间,形式发展得太快,边线烽烟四起,到处都是集会暴动,流血,学校几乎也停课。

      嘉学在自己的公寓,管家说着粮价怎样的上涨,局势怎样的糟糕,家里日日夜夜地来电话,要他家去。

      他如同往常一样接起那个电话,以为是从港城来的催促,但耳边响起的却是她的声音。

      窗子外爬满藤蔓,远处有一处房子着了火,袅袅的白烟漫天,嘉学坐在椅子上,没有如同他想的那样,决绝而不留情面地挂断电话。

      耳边传来她模模糊糊问好的话语,问他是否安好,说了些局势如何如何,末了,又说若是他愿意,可以到她那里去避一避,大家互相有个照应。

      他答应得非常快,仿佛他留下,日日夜夜地坐在这里,本就是为了这通电话。

      他们的联系又紧密起来,不是爱人,但只是朋友,又仿佛太轻了些。

      到了暑期,她邀他去家里老宅,他并没有能久呆,等她回了上海城里,他们吵了一个月。

      第二次踏足这所老宅,嘉学依旧不舒服。
      一排排庭院的老人坐在门口,如同迟暮的夕阳,眼睛却泛着精光,上下打量他,老太太就站在一排人中间。

      对于长辈,嘉学是有尊重的,但并不意味着一昧忍让,老太太对他印象不佳,嘉学心里也不是没有气。

      “你们自小是最要好的,可不能觉得大了,好面子就生分了”
      老太太说着,把张珍玉的手放在那个童养夫手上。

      嘉学冷呵一声,看见张珍玉连忙地放开手,人却挡在那个童养夫身前,目光闪避,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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