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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悼 百合·现代 ...

  •   “瞿静死了。”

      丈夫说这话的时候,谌旭芳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
      而后她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笑了笑,漫不经心开口。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家里刚发的讣告。”丈夫叹出一口气,“你们高中那会儿是不是关系还挺好,近几年也都没联系了,没想到再听到居然是她去世。”

      “是啊。”谌旭芳将碗筷重叠在一起抱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动作利落,没一会儿就把碗筷连同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双手沾了水,皱皱巴巴的,在围裙上翻来覆去抹了两下,抹干了,这才摘下围裙,挂在厨房的架子上。

      然后她走出厨房,在丈夫身边坐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直盯着前面,目光却涣散着,好像什么也没聚焦。

      “葬礼啥时候?”

      丈夫瞥了她一眼:“就明天,在老家办,你去?”

      “嗯。去去吧,毕竟高中和她也好了挺久。”她轻声说。

      丈夫点了点头,从包里翻出三百递过去:“那就你去吧,我明天工地里还有事,你去了也算咱们家人情到了。”

      谌旭芳点点头,将那三百揣进衣服口袋里,再也没说话了。

      1.
      瞿静葬礼那天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滴像根针似的往脸上戳,打伞太麻烦,不打又闹心。

      谌旭芳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唯一的一条黑裙子,急匆匆穿上才赶过来,她到的时候,锣鼓和唢呐已不知道响了多少回。

      那声音,呕哑嘲哳的,难听得很。

      谌旭芳记得瞿静之前还跟她吐槽过。

      她记得那时候班上有同学家里死了位九十高寿的老太太,县城小,邻里相亲,家家户户都去吊唁。

      是在瞿静家隔壁送的葬,敲锣打鼓吹唢呐响个不停,响得瞿静神经衰弱,无可奈何跑到自个儿家里避避声音,避着了,又眉飞色舞地跟她说那些稀奇古怪的曲调。

      那个时候她们都不明白啥叫喜丧。她说送葬的曲子选得又吵又奇怪,明明是死了人,不明白为什么总吹一些欢快的调子,什么上错花轿嫁对郎,什么阿果吉曲,叮叮咚咚,隔一会儿响一段时间,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悲伤。

      自己那时候回了什么呢?谌旭芳想不起来了。

      2.
      瞿静是初中的时候从另一个县转过来的,那时候班里都觉得她是外乡人,她性格又差又噪,不是很受待见。

      班主任安排瞿静坐谌旭芳旁边,谌旭芳也不待见她。

      可瞿静对她倒是挺殷勤的。

      “诶,你好,你叫什么?”
      这是瞿静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诶,你好,你叫什么?”
      回过神来的时候,谌旭芳听到记礼的人问她。

      “谌旭芳。言字旁一个甚的谌,旭日东升的旭,芬芳的芳。”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九百块递过去。

      她自己又补了六百。

      瞿静不喜欢三这个数,她喜欢九,因为九九归一。

      她说九总给人一种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的感觉,她觉得九字很有安全感,好像不管世界怎么变化,最终总能回到原点。

      谌旭芳问她反正都要回到原点,怎么不直接喜欢一。

      她说感觉一这个数字太重了,她不喜欢。

      谌旭芳搞不明白她。

      “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不喜欢一,就是一种感觉你懂不!”瞿静是这样解释的。

      谌旭芳还是搞不明白。

      但她喜欢那就随便吧。

      随便吧,人死了之后更是随便了,她喜欢的不喜欢的反正最后都要被埋掉扔掉烧掉,遗忘掉。

      顺着已死之人的意思就行了,她也没办法跳起来和你斗气,逆她干嘛呢?

      你说对吗?

      谌旭芳是这样一遍遍问自己的。

      3.
      谌旭芳是很讨厌瞿静的。

      她成绩好,独生女,虽然和自己一样出生在县城,但她爸是县领导,她妈是小学老师,她拥有这么多好东西,却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没有弟弟,没有听不完的唠叨,没有要嫁人、嫁给谁、什么时候生孩子的烦恼。

      但谌旭芳有。

      她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爸妈从小学就一直对她说,你读完初中就去打工,家里养不起那么多读书的孩子。

      谌旭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她是长姐,早点赚钱养家是正常的,早点和爸妈一起养弟弟妹妹是正常的,把资源倾斜给弟弟妹妹是正常的,这是做姐姐的责任。

      “你在说什么屁话?”瞿静对着她破口大骂,“你脑袋被驴踢了吧?那三个破小孩又不是你生的,你有个狗屁的责任。”

      谌旭芳不服,认为瞿静只是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根本就不懂。

      “你比我还小吧。”瞿静翻了个白眼,她又问,“那你自己呢,你为他们着想,谁来为你想?天王老子吗?还是路边的狗?”

      谌旭芳认真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还真选择了路边的狗。

      她不是很信天王老子,路边的狗有时候却还真能给她叼来两根骨头。何况这里的狗都是土狗,还能看家。

      瞿静气笑了:“你信天王老娘吧。”

      谌旭芳问:“天王老娘是什么?”

      瞿静冷着脸抬手指自己。

      “我。”

      4.
      谌旭芳后来能上高中,是瞿静闹来的。

      那时候中考成绩刚出来,谌旭芳考了全县第二。
      第一是瞿静。

      谌旭芳没打算去读,看了眼成绩和排名就算给自己的读书生涯一个交代了。她爸那时候已经给她找好了一份工作,在一个服装厂里给衣服剪线头,一个月有三千五。

      瞿静不乐意。
      不乐意到全县的人都知道了。

      她在一个日头正高的时间跑到学校教学楼最高的地方,拿着中考成绩单大喊:“让谌旭芳去读高中!考大学!不然你们谌家背的就是我这一条人命!我做鬼缠着你们全家一辈子!”

      全县的人都知道了,包括她父母。
      她爸被降了职,她妈被停了课,原因是“家事不平何以平天下”,他们说瞿静的爸妈教子无方。

      但她爸妈也没说什么,只是对着瞿静叹了口气,任由她闹去了。这是后来瞿静告诉谌旭芳的。

      于是瞿静就这么一直闹。学校防着她,她就天天跑到谌旭芳家门口喊。一直喊到谌旭芳父母害怕了,疲乏了,躲不过了,喊到谌旭芳真的出现在高中开学典礼那一天。

      她才不闹腾了。

      县里人都说她是发了疯,学校里的人更不待见她了。

      谌旭芳也烦她。

      她一点儿也不感激瞿静让她上了高中,她只觉得瞿静烦人。烦她天天闹,烦她让自己丢脸,烦她总是粘着自己。

      但再怎么烦她都不会给瞿静甩脸色。
      因为瞿静会给她钱,无缘无故地给。

      5.
      唢呐声又响起来了,锣鼓喧天。

      是一曲《苦中乐》。谌旭芳听了一会儿,没觉得有瞿静说的那么难听。

      周遭来吊唁的人来来往往,花圈一个接一个被搬进屋内,谌旭芳顺着人流走进灵堂,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棺盖斜着,还没合上,露出一个口,像是等着人们往里看。

      瞿静在那里面。

      谌旭芳突然想到。

      瞿静在那里面。她现在是什么样了?闭着眼睛吗?脸色会很苍白吗?尸体真的没有体温了吗?她能摸摸吗?

      谌旭芳在那一瞬间突然想了很多,最后,她猛然想到一件事,一件直到现在都还未知的事。

      瞿静怎么死的?

      6.
      “诶,你好,你叫什么?”
      瞿静凑近谌旭芳,凑得很近,她似乎根本没有界限感这个概念。

      谌旭芳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些。

      “谌旭芳。”

      “谌旭芳。”瞿静念了一遍,然后她问,“具体是哪三个字?”

      谌旭芳瞥了她一眼:“言字旁一个甚的谌,旭日东升的旭,芬芳的芳。”

      “我第一次见这个姓。”瞿静低声喃喃,话头却突然一转,问道,“哦,你缺钱吗?”

      谌旭芳觉得她莫名其妙,看着她的眼神简直是在看异类。她家的确缺钱,但这个人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到底什么意思?

      瞿静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环视了一下四周,像做贼似的塞进谌旭芳书包里。

      “这个给你。”

      “你干嘛?”谌旭芳逮住她的手腕。

      “钱啊,给你。”瞿静又往里塞了点儿。

      “你有病啊?”谌旭芳又猛地制止她的动作。

      “我没病啊。”瞿静不以为意,理所当然地说,“我就是单纯想给你而已。”

      谌旭芳还是没要。她不稀罕瞿静的钱,她以为这是瞿静在施舍她,但她家再怎么缺钱,轮得到瞿静来可怜她吗?

      而且,她被瞿静刚刚那句话刺激了。

      对谌旭芳而言,钱就是命根子,是家里最需要最离不开的东西。可对瞿静而言,钱就像纸一样,可以不眨眼地随便撒出去。

      她视瞿静为猛禽,唯恐避之不及。

      “你不收,这些钱我晚点会拿去烧了。”推搡间,瞿静冷不防地来上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谌旭芳止住了动作,狐疑地看向她,显然是不相信瞿静的说辞。

      直到瞿静露出一个天真的笑,然后从牛皮信纸里随便摸了两张出来,当着谌旭芳的面,就在她眼皮子下将那几张钱撕了个粉碎。

      谌旭芳信了。

      “你疯了吧?”谌旭芳猛地站了起来。

      瞿静噙着笑没说话,就像是一个顽童。

      谌旭芳再怎么和瞿静过不去,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这样糟蹋人民币,见瞿静作势又要拿新的来撕,她最终只得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牛皮信封,迅速塞到自己的书包深处,把包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瞿静得逞似的凑近她,笑嘻嘻地说:“下次还有。”

      末了,她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不要通过老师或者别人还给我。”

      谌旭芳这个时候还不知道瞿静是一个怎样固执、任性、胡闹又随心所欲的疯子,只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于是每次瞿静给钱她都接下来,久而久之,也成了习惯。

      虽然那些钱她分文未动,但或许是白白拿钱的愧疚心作祟,她对瞿静的态度,也在后来逐渐变好了一些。

      谌旭芳不得不承认,瞿静对她很好,好得莫名其妙。

      谌旭芳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

      7.
      瞿静是怎么死的?

      谌旭芳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瞿静当时莫名其妙对她那么好一样。

      周围的人声嘈杂,几乎分辨不清谁在讲什么,可仍然有那么几句格外刺耳的清晰传入她耳内。

      “早就劝她早点去体检的,脑壳里长东西哪能拖。”

      “是啊。她爸妈也是,还由着她闹。”

      “是复发了?”

      “那不晓得,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没了。”

      是生病啊。

      谌旭芳不笨,瞿静的死因,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里她能猜出个七八分。

      她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瞿静的棺材周围早被前面人献上的鲜花团团簇拥着。谌旭芳没买花,赤手空拳,等一批又一批的人悼念完,再跟着脚步一点点往前挪。

      谌旭芳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长的路,她明明只是从门口走到瞿静棺材旁,却不知为何这过程格外漫长,长到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于是呼吸在看到瞿静面容的那一刻彻底停止。

      她从未见瞿静如此安静过。瞿静闭着眼,面色安宁,谌旭芳却莫名幻想着她突然睁眼与自己对视,但想想那场景,应该很吓人吧。

      算算时间,该有七年没见她了。

      七年前,高考结束那一天,是谌旭芳和瞿静最后一次见面。

      8.
      “过两天我要去一趟城里,可能至少俩月之后才回来。”

      谌旭芳抬头,看向漫不经心说出这句话的瞿静,“哦”了一声。

      谌旭芳其实不喜欢瞿静提及城里。城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里面装着的一切都是她够不着的东西。周遭人七七八八地说起城市里有什么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她心里便生出一种隐隐的厌烦。谌旭芳自己也说不清这厌烦从何而来,后来想,大约是自己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罢。

      但犹豫片刻,她还是问:“马上就要会考了,去城里那么久做啥?”

      瞿静讳莫如深,嬉笑着说:“不告诉你。”她本来坐在谌旭芳对面,说完这句话之后又绕到谌旭芳旁边,侧着脑袋往桌上一趴,半边腮帮子压在交叠的手臂上,脸颊的肉被挤得微微变形,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无辜来。

      她就这样盯着谌旭芳,瞳孔漆黑透亮,看得谌旭芳不自在。谌旭芳还没开口,她却先说了一句让谌旭芳感到莫名其妙的话:“谌旭芳,我要是死了,你会来看我吗?”

      “......说啥呢。”谌旭芳没理她。

      “要不你别来看我了!”瞿静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到时候我肯定是自然老死的,你那时候估计年纪也大了,腿脚也不方便,你干脆就别来了。你好好在家颐养天年吧!”

      谌旭芳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瞿静却跳脚了:“你还真答应啊?不行不行,我要是死了你必须来看我,你哪怕是残了也得拖着残躯来看我。”

      “你不来的话,我肯定会很寂寞。”

      9.
      瞿静,我来了。

      不是为了消解你的寂寞,只是我想向你忏悔。

      10.
      谌旭芳高二那年订婚了。

      她能上高中是拜县领导的女儿闹了个天翻地覆所赐,高中学校又恰好在县里,爸妈还能管得到她。但大学就不一样了,路途遥远,开销巨大,谌旭芳爸妈怎么想都觉得是个赔本买卖。他们不打算让谌旭芳继续读大学,就在高二临近会考的时候,给她说了个媒,对方给了一万八千八就算作礼金了。

      谌旭芳也没觉得有啥不妥。

      说这门亲事的时候,瞿静在城里,一切安排都很顺利。

      所有事都尘埃落定时,瞿静回来了,瞿静得知了。

      她剪了短发,很短,于是生起气来那股狠劲更重更利落。

      她把谌旭芳骂了个狗血淋头,气她不和自己商量,气她被安排人生后的漫不经心,气来气去,其实只是气她连争都不肯争一下。

      瞿静骂累了,谌旭芳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她声音冷下来,问谌旭芳:“大学呢,也不考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考大学了?”谌旭芳不以为意,“你想考就考你的,人我是一定要嫁的。初三那年已经被你耽误过一次,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耽误了。”

      “你觉得我是在耽误你?”瞿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一阵静默。

      空气冷了下来,瞿静安静得不像刚骂过人的样子。她就那样紧盯着谌旭芳,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底,终于是看不出情绪了。

      然后她迅速凑近狠狠咬了一下谌旭芳的唇,触碰稍纵即逝,迅速得仿佛只是为了证明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咬完后,她的语气十分平静。

      “谌旭芳,这才是耽误。”

      谌旭芳却怒了。

      “你疯了!”谌旭芳狠狠地搓自己的嘴巴,擦破了皮还要擦,越擦越用力,擦到最后嘴皮见了红,她语气里带着哭腔,“你有病吗?谁让你这么做的?”

      “我确实有病。”瞿静冷笑着开口,又说,“从城里学来的啊。”

      “你讨厌的城里。”

      谌旭芳惊愕地看着瞿静,胸腔还在急促地起伏,却没有再动作了。

      瞿静离开了。

      从那之后,她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11.
      不知道是不是谌旭芳的错觉,成为尸体的瞿静变白了。

      后面的脚步声在催促,临走之际,谌旭芳看见瞿静的发缝里爬出来一只虫子。只是一只米粒大的小飞虫,爬出来,展开翅膀扑棱就飞走了,就好像只是路过,发现瞿静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留恋地就走了。

      瞿静也走了。从那个吻开始,她就走了。

      那应该称之为“吻”吗?老实说谌旭芳并不知道,她觉得瞿静当时更像是报复。她只知道从那之后她们再也没有对话,偶尔在学校或是市集碰到也是擦肩而过。

      谌旭芳的世界终于清净下来了,她那时候想,再也没有旁的声音扰得她心神不宁了。

      高考谌旭芳没去参加,算命的说高考第二天是结婚的良辰吉日,而头天准新娘就要做好准备。

      婚宴办得简陋,只请了两家亲近的亲戚来吃了个午饭,鞭炮响了几声,起哄响了几声,酒杯碰撞了几下,一切便结束了。谌旭芳脸上挂了一天的笑,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心里清楚,嫁人就是这样的。她妈是这样说的,她见过的新娘子也都是这样说的。

      宴席散尽,满屋狼藉。

      那天终于快要结束了。

      打扫之际,谌旭芳在家门口发现了两叠厚厚的牛皮信纸,每个都装了钱,一共是两万块。她怔住了,下意识左右张望,什么也没看到。但她知道,是瞿静来过了。

      她来了,然后又悄然地走了。她们的最后一面,只有瞿静见到了。

      谌旭芳哭了。

      眼泪来得猝不及防,她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已经是一片濡湿,泪水止不住地淌,她怎么擦都擦不尽。

      可谌旭芳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哭。

      直到现在也不明白。

      12.
      谌旭芳没有参加最后的追悼环节。

      一群人围在一起,听着台上亲属夹杂着啜泣声的悼词,再落下那么一两滴眼泪。她不是很喜欢看这样的场面。

      每天都有人在死去,只要是人都会死。人死了,关心她的人都会哭,可哭有什么用呢?哭完了,逝去的人就能复活吗?

      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工厂逃避责任又拖欠工钱,是她和她妈想尽办法筹钱。后来她去医院送钱,她爸躺在病床上骂工厂,骂老天,骂到最后没力了,连连叹气。

      然后呢?

      哦,谌旭芳想起来了。

      她那时候刚上初中,成绩很好,爸说家里日子太辛苦,她于是安慰了一句。

      她说:“爸,我好好念书,等以后上了大学找个好工作,咱家就不担心了。”

      她爸摇着头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女娃不要念书了,主要是国家管的严没办法才送你去念初中的。读完九年义务教育你就出来,爸帮你找个好工,别浪费那读书的钱。读书养家的事情等以后弟弟来。”

      谌旭芳当时顶了个嘴,说:“弟弟现在还小,等他读出来,你们又要辛苦好些年。”

      爸风轻云淡地说:“所以让你早点进社会。你是姐姐,可以养弟弟妹妹们。”

      原来如此,她是姐姐,所以要早点进社会,早点挑起家里的担子。谌旭芳刹那醒悟了。

      她很认可父亲的话,做完所有事后便平静地离开病房,走出医院,谌旭芳突然觉得脸颊痒痒的,像是有小虫子在爬,伸手挠了挠,抹开了一滴水珠。

      她以为是下雨了,抬头看,晴空万里,没看见雨,只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姑娘,身形单薄,站在住院楼的高处,大半个身子探在外面。那姑娘身后是刺眼的阳光,她整个身体几乎融化在逆光之中,谌旭芳看不清她的脸。

      没有人注意到她,只有谌旭芳看到了她。

      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就是那一刻,她生气了。生气为什么没有下雨,生气明明出太阳了,却被那人给挡住了。

      她几乎可以说是歇斯底里:“晒太阳去那么高干嘛,神经病!”

      吼完她就落荒而逃了,她害怕被周围的人认出来,自己刚刚那个模样,太丢脸了。她没有看到身后那个女孩的开怀大笑。

      13.
      谌旭芳离开葬礼现场之前,留下了两叠牛皮信封。她找到瞿静的妈妈,说这是当年瞿静借给自己的几万块,一直想着要还,如今却没办法还给她本人,只有托付给她的母亲了。

      她回到家时,丈夫还没回来,外头阴雨连绵,屋内昏暗无比。

      她在客厅呆坐了会儿,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丈夫。

      “喂,啥时候回家?”

      “晚饭呢?你自个儿在外面解决了?”

      “行,那你注意安全,早点落屋。”

      “嗯,我到时候去幼儿园接他。”

      “没发生啥,葬礼不就那个样子,还能有啥。”

      谌旭芳轻声说:“只是有些感慨吧。”

      电话挂断,雨还没停。谌旭芳站起身,对自己说:

      “该做晚饭了。”

      0.
      瞿静做了个梦。

      梦里她死了,尸体有鲜花簇拥,无数人来悼念她,唯独没有谌旭芳。

      于是她难过地惊醒了。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还是在原来的病房里,空气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虽然刺鼻,但她已经闻习惯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上,边沿抵着床脚,光里有灰尘在飘,细细密密的一层在光晕里沉沉浮浮。

      恍惚间,她想起了第一次遇见谌旭芳那天。

      她从住院部顶楼看到谌旭芳,谌旭芳明明在哭,眼神却平静如水,毫无波澜,像块木头。

      然后像是有什么牵引力,她抬头看向了自己,眼里却忽然现出了汹涌而磅礴的情绪。

      是怒火,她在愤怒。

      然后瞿静笑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比自己更愤怒吗?

      她本来要被家里人送到城里读书,结果脑袋里莫名其妙长了个瘤子,日日疼夜夜疼,还会影响自己的情绪,狂躁、不安、易怒,牵连家人。

      她那天是想自杀的。

      县里的医院虽然不高,但她从顶楼跳下去,若头朝下,也是足以死去的。

      但谌旭芳让她不想死了。

      她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人,会比她更愤怒。

      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的那份愤怒,居然已经是谌旭芳的全部了。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会这么懦弱。让她放弃就放弃,让她听话就听话,让她嫁人她就嫁,让她担负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她也听之任之。瞿静不明白,谌旭芳那时候的怒火呢?究竟去哪儿了?

      她最开始只是想看看她能有多愤怒,后来却拼了命地想重现她的愤怒,哪怕只是一点点。直到最后,她差点把这件事当成一件神圣的任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沉浸在自己的探索世界里,不管不顾,一心想把谌旭芳拉出沼泽。

      可谌旭芳让她明白,那片沼泽,只是她以为的沼泽。

      谌旭芳根本不在乎她的所作所为,谌旭芳早就失去了怒火。

      她自己呢?

      她自己也深陷沼泽,居然还妄想去拯救别人。

      太好笑了。

      太自大了。

      她很喜欢谌旭芳吗?想来也并没有,她喜欢的,或许从来都是那个为之付出的自己,是那个沉浸在救世主情节里的无知的自己。

      谌旭芳婚礼那天,她悄悄留下了两叠现金,临走的时候,她还在幻想谌旭芳会逃出来,奔向她,告诉她:我想和你一起上大学。

      但没有,谌旭芳没有出来,甚至周遭的人都没有施舍给她一个目光。

      谌旭芳没有参加高考,其实,她也没有。

      她的病太严重了,没能通过体检,高考结束那晚她爸妈就带着她进了城,在医院里吊着命,一吊就是七年。这七年,她没有联系任何过去的人。

      而刚刚那场梦,让她又想起了谌旭芳。

      谌旭芳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吗?幸福吗?还讨厌自己吗?

      她曾给谌旭芳耍赖让她必须参加自己的葬礼,现在她们闹成这样,估计她死后,谌旭芳也不会来了。

      她其实一直挺想给谌旭芳说声对不起的。对不起她太自我,总是不管不顾想要帮助她,却从来不问这是不是她想要的;对不起她总是给她添麻烦;对不起,那天吻了她。

      那晚瞿静又做了一个梦,梦里谌旭芳笑着对她说:

      “瞿静,我会用一生的时间追悼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追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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