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abftts

1、猫 “地方

　　“地方说好也不是很好，说坏倒也不是很坏。平淡得压抑。”它趴在饭馆门口想。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作为一只猫，我不应该想这么多。”它开始了反思：“我可以当一只流浪猫，亦或是一只不那么漂亮的宠物猫来着——要是我再乖一点的话。”

　　云散开了，阳光照了下来。春日的暖阳总是令人昏昏欲睡，它向着光伸了伸爪子，打了个哈切，惬意地翻了个身，将肚皮朝向了阳光，又开始了回忆。

　　人类总说玳瑁猫的颜值像是开盲盒，很不幸，它是令人失望的那个。但这也怪不得它——它一睁眼便是一个垃圾堆，想来它父母也漂亮不到哪去。

　　它便在那个垃圾堆旁呆了一年。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个好地方。每天都有人类新的剩饭剩菜，夜间还有肥硕的老鼠，至少不会饿着它。那还有许多和它一样的流浪猫，多是长得不尽人意的。毕竟没有新的被遗弃的家养猫会来垃圾堆讨生活，它们受不了的。它们更情愿去到人多的地方，凭借它们漂亮柔软的毛换来干净的食物。

　　这与天生被遗弃的猫不同，虽然同为流浪猫，但天生被遗弃的猫却是害怕人类的，它们更情愿呆在肮脏、暗无天日的深巷中，它们不愿接受人类的抚摸并以此换来食物，每当有人类靠近，它们总会弓起炸毛的背，瞪大双眼，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以此逼退向它们来的人类。

　　而有趣的是，当一只流浪猫具备天生被遗弃的猫的品质时，人类对他们的称呼便变了——野猫，他们是这样称呼的。

　　很不幸，它不仅没有生得一副漂亮的皮囊，还具备了“野猫”的所有品质。这便说明，它的地位比普通流浪猫更低下——即便它从没真的伤过人。但好在，垃圾堆旁有许多与它一样的“野猫”。在它生命中的第一年，它一直与他们相处得不错。它们会一起捉老鼠吃，抱在一起度过寒冷的冬夜，一起羡慕着有主人好好喂养着的猫咪。

　　就这样，它与它们一起在垃圾堆度过了一年，也羡慕了家猫一年。但羡慕是无用的，于是，它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它对它们说：“我要去外面找愿意养我的人！”它们都很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并对它的决定给予了支持。

　　它出来了。它沿着街道的墙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人类在它的身边来来去去，全都脚步匆匆，没有人为它停留，甚至没人看他一眼。渐渐地，天黑了。街道上冷清下来，只有几盏昏黄的街灯亮着。夜里的风冷得慌，它只好死死地盯着街灯，希望橙黄色的、如同火焰的灯光能够赶走夜风的冷清。

　　盯了一会，它又忽的回过神，想着不能再这下去了，便继续往前走。然后它在街角遇到了饭馆。一个苍蝇馆子，店面不大，马上就打烊了，但里头仍然残留有食物的香气，这对一只饿了一整天的野猫来说，简直无法抵抗。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向店里张望了一下，是一对夫妻。那对夫妻转头注意到了它，它本是想逃走的，但它太饿了，于是它对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叫了两声。这对夫妻当晚给了它一些食物。是新的，不是吃剩的。

　　它后来便留在了店门口。虽然这对夫妻并没有家养它的打算，但每日都会给它些许新鲜食物，它觉得这便够了。

　　呆的久了，它便把这个饭馆给摸透了。那对“放养”它的夫妻经营着饭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小学六年级了，正在准备小升初，每日都很忙，学校机构两头跑。

　　由于饭馆门面小，位置也偏，来往的客人多是熟客，于是它便沾了那对夫妻的光，变得受欢迎了起来。那群客人都为它的到来而高兴，他们喜欢拿吃的逗它玩，喜欢摸它，它起初着实是不适应，但久而久之，便也接受了。渐渐地，它觉得自己也许也是“家猫”了。

　　后来，自媒体发展了起来。一天，一位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年轻女子，带着她的纯白色的漂亮小猫来到饭馆，她拿着手机记录着一切，点菜、等菜、吃饭、评价。她应该是个小网红，但它对这没兴趣，它对那只漂亮白猫感兴趣。倒不是喜欢，只是好奇。于是他问：“你长得真漂亮，你在家里都会干些什么呀？”

　　“吃饭，睡觉，陪主人玩。”

　　“没有其他的吗？”

　　“没有。”

　　“你平时不捉老鼠吗？”

　　“老鼠是什么样的？”

　　“你竟然不认得老鼠吗？”

　　“不认得，只是听过，现在难道还有老鼠吗？”

　　“多着呢，我有认识的朋友，它们每天都会捉好多老鼠吃。”

　　“吃老鼠？为什么要吃老鼠，猫粮不好吃吗？”

　　它沉默了一会，吃力地说：“他们吃不到。”

　　“猫不都是吃猫粮的吗？”

　　它又沉默了，它张了张嘴，却发现上一句话似乎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力气，它说不出来了。

　　那只漂亮白猫走了，它走的好体面，它望着它，忽的醒悟——原来它从来都不是家猫。

　　没过几天，那只漂亮白猫又来了，也许是因为饭馆的菜好吃，它的主人带了她的一个朋友来。那个朋友也有一只猫，是一只黑色的孟买猫，长得也很漂亮。那这猫走到它面前，头高高地仰着，斜睨着它，对它说：“你就是Cathy说的那只吃老鼠的猫？”

　　不知怎么的，一种想要逃离的感觉侵占了它，明明它从不以吃老鼠为耻的。在垃圾堆里，它会与它们比拼谁抓的老鼠多，它每次都是最多的那个，每天晚上它都可以吃得很饱；在饭馆，他抓到了老鼠，夫妻和熟客们也会夸奖它十分能干。但为什么，它现在这么想逃？

　　黑猫见它不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我可知道，只有流浪猫才会没猫粮吃，你既然吃老鼠不吃猫粮，怕不是也是流浪猫吧！”

　　它突然不想逃了，恐惧和愤怒充斥了它整个身体，它弓起了炸毛的背，瞪大双眼，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一股久违的感觉再度到来，它有些许恍惚，他似乎好久不曾这样了，但这个动作就像刻进了骨髓一般，是本，是你无论逃多远也逃不掉的本。

　　突然，那只黑猫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它高大的身躯笨拙地往它主人那跑去，它的主人将它抱住，安抚着它，那黑猫在它主人怀里，却也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嘴里仍然叫骂着：“原来你连流浪猫都算不上，你就是只野猫！怎么不滚回垃圾堆里去！”

　　它怔住了。晚上，它走了。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它找到了那个垃圾堆，上面睡着几只野猫，是它认识的那几只。它走近了些，那几只野猫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它后，小小地吃了一惊。它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它，但它总觉得不应该这样。终于，卧在垃圾上的其中一只野猫开口了：“你发达了呀！这么干净，漂亮！还长壮了！”

　　它又怔住了，如遭雷击。过了许久，它缓缓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身体——干净，健壮，与它们毫无关系。

　　它忽的又意识到——它再也不是野猫了。

　　它当晚便走了，又去了饭馆，跟往常一样，在同一个位置睡了。

　　又过了几年，那对夫妻的女儿长大了，考上了大学，他们很高兴，专门设宴祝贺，朋友们都来道喜。它又沾了夫妻女儿的光，又被朋友们喜爱了一次。

　　再后来……

　　“没了，不用想了。”它打断了自己。

　　春日阳光正好，它觉得不能辜负这大好时光，便起身往外走去。跟来时一样，沿着墙角漫步，没有人为它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