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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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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意识慢慢醒来的时候,路薇脑海首先里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
她像是楚门的世界里的观测者,以独特视角,来到了“她的世界”。
那是一个被雾笼罩的山村,拨开层层白雾,看见河道旁边有一条进村的小路,村子里正在举行一场丧礼仪式,敲锣打鼓的声音正是来源于那里。
小女孩头裹白布,披麻戴孝,双腿早已僵麻,不知在水泥地上跪了多久。
“啊!爸爸,我最亲爱的父亲......”葬礼上,哭灵人带头撕心裂肺哀嚎,底下此起彼伏地哭声一片,氛围沉重又悲伤。
“林迎,快跟着哭。”女孩被身旁的妈妈一手摁着脑袋。
“快去给你爷爷和爸爸烧纸,香火断了那可不得了。”
“林迎?你愣着干嘛嘞?”
女孩低着头,嘴角一抹古怪的笑意未散。
“天呐,这女娃子居然还在笑!”女人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响起,“算命的早说过,这俩母女克人!真是克死人啦!”
“大嫂你胡说些什么!天灾人祸,生老病死的事,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女孩的妈妈满脸都是泪,“迎迎失去了爸爸,我失去了丈夫,已经够可怜了,你不雪中送炭,也别落井下石!”
大嫂并没有由此放过,接着讽刺,二嫂嫁过来那一年,家里的猪莫名其妙死了两头,生下女儿那年,闹虫灾粮食收成不好,日日下雨闹丧似的走霉运!怎么和你没关系?命再硬的人被你克一克,不死也重伤呢。
“都说你女儿要么叫盼男,要么叫迎男,你偏不听,说迎字有福气,我瞧着是迎丧吧!”
“你说话这么恶毒,不怕天打雷劈吗!”女孩妈妈也急了。
“你女儿在祠堂里大不敬,雷劈下来,也先到不了我身上。”
林迎的妈妈曲家兰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还好大伯妈生不出来孩子,”林迎天真地朝着大伯母眨了眨眼,“感觉她一定不喜欢小孩。”
“你个小屁孩胡说什么!”大伯妈被成功踩中雷点,脸色铁青。
大伯妈嫁进林家三年,没生下一儿半女,在乡下,女人不生孩子是一种原罪,生不了儿子,罪加一等。
尤其是外人诟病的时候,故事主角全在女人,男人仿佛死了。
其实办个丧事,这位大嫂搁这儿又唱又跳,不过为了那一亩三分地。林迎父亲尚在时,房子刚盖好一半儿,现在人走茶凉,留下个烂摊子给一对孤儿寡母,难免被人打主意。
无论什么何时何地,争夺始终存在,哪怕是捉襟见肘的环境也不例外。
丧葬仪式上林迎足足跪了一天一夜,最后按照道士选的时辰,入土下葬才得以消停。活人过得不怎么样,对待死人倒是重视得很。
活着的时候没多风光,死后体面有什么用。
林迎年纪虽小,却十分痛恨这些风俗陋俗,尘归尘,土归土,人死了就该烧成灰埋进土。
林迎搀扶着妈妈回了屋,曲家兰嘱咐:“你爸和爷爷死了,大伯母他们一家肯定要来争那块宅基地,一会儿自己躲屋子里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听见没?”
林迎皱起眉头:“他们欺负你怎么办?”
“你是小孩,大人的事不要参与,”曲家兰摸了摸她的脸,“妈会保护你。”
林迎最听妈妈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进去,把门关上。”曲家兰说。
矛盾起因是靠山脚有一块地,林迎的爸爸在那儿盖的二层小楼快要完工,曲家兰心心念念许久,眼看就要住新房,林迎爸爸意外身亡,大哥大嫂当然想来捡漏。
幻想破灭,随之而来“盼男”的美好夙愿也成了一个笑话,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曲家里还是个闻名十里八乡的漂亮女人呢。
曲家兰自知斗不过那两口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站在院子中间跟两人博弈。
男人说:“那房子还没盖顶,后续一大堆事情,样样都得花钱,你一个女人懂盖房子?”
“二嫂你迟早要带着孩子改嫁,还愁没地方住?”大伯母嘲讽,“你不会是想找个倒插门吧?”
“我绝对不同意。”男人恰逢时分地激动,“那是林家的地,怎么能便宜外人!”
两口子一唱一和全方面碾压。
曲家兰死不松口:“我自己会挣钱找人盖,你们都别想打主意!”
大伯母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了很久,林迎隔着窗户,透过灰蒙蒙的玻璃往外看,心里默默地想,大伯母长得真丑,人丑心不美,口吐芬芳起来五官扭曲,像一堆融化的黄蜡努力想要修炼成人形。
晚上,母女俩睡一张床,见曲家兰忧心忡忡,林迎安慰说:“妈别怕,我不怕他们。”
“那是你爸留下唯一的东西,我知道怎么做。”曲家兰声音带着疲惫,“你只管好好读书,妈不会让你跟村里其他女孩一样早早嫁人的,那样太没出息了,你记住,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妈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以后会改的。”曲家兰又问,“今天在祠堂上你笑什么?”
林迎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我觉得爷爷不好,因为你没生儿子,也因为我是女儿,他们都不喜欢我,还差点害死你,现在他死了,以后就没人欺负你了。”
林迎印象深刻,更小的时候,有次她爷爷去山上捉蛇,回来弄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给她妈妈喝,害得曲家兰肚子疼了一夜,第二天妈妈腿上全是血,当时林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个老头想毒死妈妈。
后来她大一些了才听村里人闲聊过,这是生儿子的偏方。
小孩总有些直白又单纯观念,坏人死了,世界就会变好。
“妈,你以后会不会再生一个弟弟,就不喜欢我了?”林迎闷声闷气地问。
“不会,”曲家兰说,“我不觉得男孩有什么了不起,我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我一定要好好读书,”林迎信誓旦旦地说,“长大了挣好多好多钱,让你住大房子。”
家里的男人出门打工挣钱,只剩曲家兰母女,一个年迈的太奶奶,和一言不合随时翻脸的大伯母。
村里人抓住机会看笑话,说他们林家阴盛阳衰,香火断了。
闲言碎语没空搭理,曲家兰始终焦虑房子的事,现在谁都拿不出来这笔钱,大哥大嫂一家如果先有钱,抢占先机,到时候她不退让,会被骂占着茅坑不拉屎。
可她一个女人,要想出去挣到这些钱实在太难了,曲家兰是个性格倔强的人,不管怎么说,也想出去试一试。
她跨出这一步,林迎会变成一个留守儿童,这是她最不想看的的局面,可改变注定有牺牲,她想,等日子好过了,女儿自然会理解。
鸟都有自己的窝,人最期盼的自然也是有一个自己独立的家。
于是饭桌上,曲家兰主动向大嫂低头示好,说自己要出去找事做,旁敲侧击大嫂不要为难小孩子。
“老太太听听,这话说的好像我活了几十年不懂事一样,”大伯母不满,“你这个女儿确实不好管,比男孩还顽皮,你不在,她捅了篓子别怪我。”
老太太脑子疑似痴呆,听了只是呵呵傻笑。
曲家兰又说了许多一家人还是要相互扶持的好话。
在重男轻女的环境里,有想法,宠女儿的曲家兰算是异类,林迎跟着她不受待见,觉得这一对母女痴心妄想得很。
外人觉得她傲慢,实际上她只是不满现状,外人对她有偏见,她觉得那些人只是嫉妒她敢想敢做。
曲家兰不想傲慢,也不愿活在别人的偏见里,所以选择离开,要去开辟一个新世界。
林迎不难过,觉得妈妈特别了不起,翻开用来记录名人名言的习字本,用铅笔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上一句话。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开学这天,林迎收拾好自己,背着书包去学校。
半路上,后脑勺被什么砸了一下,她转头,有个男孩向她扔石头。
“你是灾星,还好意思出门。”男孩嬉皮笑脸地说。
林迎不甘示弱,捡起路边一根棍子追着对方打:“你才是灾星,你全家都是灾星!”
她外表就是个柔弱的小姑娘,打起人来一点不含糊,男孩很快被打跑,林迎没打过瘾,追着骂几句:“怂包!”
“林迎!”
林思是林迎在村子里见过打扮最漂亮,最干净的女孩,她穿着有卡通图案的衬衣,灯芯绒长裤,一双小皮鞋,干净的发亮。
“林迎你带午饭了吗?今天中午吃什么呀?我带了鸡腿,你要不要吃?”林思背着书包朝她蹦蹦跳跳过来一连串的说。
“不用,你自己吃。”林迎还在气头上,提了提书包往前走。
“我请你吃糖,”林思追她,伸出一只手,“这是我爸爸从县城带回来的,奶糖,你肯定没吃过。”
林迎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我不吃,你干嘛要给我?”
“我,我想跟你做朋友。”林思有点不好意思。
九月初,气温燥热,暑气未退,林思穿着长袖长裤,林迎看着她忽问:“你不热吗?”
“我想到穿的是新衣服,就不觉得热。”
原来如此,果然是小孩子的思维,林迎在心里笑对方。可她明明也是个小孩,没意识到自己五十步笑百步。
林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为什么想跟我当朋友?”
“我觉得你好看,比所有人都好看,还很厉害,敢跟男生对打,不像我胆子小死了。”
年纪不大,结果还是个颜控。
林思把糖塞进她手里,期待地眼神看着她。
林迎低头看手心里的糖,包装纸上写着“大白牛”,咬了一口,很硬,差点搁掉她的一颗牙,味道甜的齁人。
“甜不甜?”
“甜。”林迎感觉从嗓子一路甜到胃里去了。
林思眼弯如月牙:“我家里还有,下次给你拿,我爸爸每次去县城回来,都会买零食,还有好多东西,镇上根本没有。”
“你爸爸对你真好。”
“我也觉得他好,就是有时候......有点凶,像变了个人。”林思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大人好奇怪呀。”
“因为大人们总喜欢自以为是,”除了妈妈,林迎对身边的大人,几乎没一个有好印象,“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以后有人欺负你也要告诉我,我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