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宝蓝色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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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阿蒂尔·兰波在默尔索监狱中拨弄时针，他便再度回想起这个宝蓝色的时刻。
他浑浑噩噩地醒来，无数似是而非的记忆片段，宛如玻璃渣在脑海中翻涌，一时之间头痛欲裂，唯独周身的寒冷愈发清晰。
他睁眼，裹紧破损的衣物，瑟瑟发抖，眼前是末日般的场景——巨大的坑洞，坍塌的建筑，还有随处可见的，狼狈的灾民。
他站起身，疼痛和寒冷让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甚至更糟，脑海一片空白，任凭如何回忆也想不起分毫。
巨大的恐慌像海啸袭来，而他身处沙滩，孤身一人。
直至某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切。
“……跟随戴橙色帽子的向导，来临时广场处领取救助物资，重复一遍，请受伤、饥饿、需要帮助的居民，跟随戴橙色帽子的向导，来临时广场处领取救助物资……”
声音从一个孩子举着的喇叭中发出，那孩子正戴着顶亮橙色的鸭舌帽，站在废墟的高处，等手中的喇叭切换几种语言重复后，就示意陆续聚集的人群跟她走。
不一会儿，她又跑了回来，重复着先前的流程。
下意识的，他也摇摇晃晃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临时广场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平地，简易的障碍使人们不得不排成单行的队伍，一个个往前走。
队伍最尽头有一排桌子，几人在桌子后分发物资，更远些的地方支了几口大铁桶，浓郁的食物香气从中飘出，让饥肠辘辘的队伍有些躁动。
哗变就是这时候发生的，有几个男人翻过简易护栏，朝着食物的方向奔去，撞倒了分粥的老妇人，拼命把面包和鸡蛋往自己怀中塞。
几乎是瞬间，人群便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涌过去，摇摇欲坠的秩序被打破，恐慌之下人与野兽无异，都想害怕自己没有，都想抢夺更多。
“砰——”
“砰——”
“砰——”
三声强而有力的枪响，瞬间唤回了所有人的理智，一个穿裤子的女人一手持枪，轻快利落地从桌子后跃出，手中动作不停，第四发子弹击中领头男人的耳朵，他怀中的食物纷纷掉落，疼得弯下身去叫唤。
第五发打中了逃跑众人的退路前，迫使他们停在原地。
她的动作干净，迅猛，靠近后没有继续开枪，而是抡起起枪杆砸在了那几人的脸上，将其抽得如陀螺一般旋转，连连讨饶。
女人骂骂咧咧地说了什么，可惜没人听懂。
苍木暴躁地抓了抓头发，递了个眼神，立即有人小跑着上前，站在她身边开始人工转译：“苍木小姐说，食物保证排队的人都能分到，但鸡蛋紧缺，只分给儿童，下次再有这样闹事的，直接就地枪毙。”
闹事的男人被带走，现场重归平静。
苍木拉起那位老妇人，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让人先休息，工作暂时由她来接替。
那把双管/猎\枪就倚在她脚边，枪管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和地上的血迹一同提醒众人刚刚发生的事件。
争抢中，有些面包掉在地上，脏了不少，但没人嫌弃。
食物的分量不大，对于孩子来说或许能填饱肚子，但对成年人远远不够。
而且不允许带走，必须在指定区域吃完才能离开。
仍旧饥饿的人群不免有些牢骚，却又不敢在这位杀神流露出抱怨。
这时，先前翻译的人举着显眼旗子过来：“缺人干活！发食物作为报酬！也可兑换药品！日结！”
那人大声吆喝着，真就有人立刻问：“都是什么活啊？”
“挖坑，搬运物资，清理废墟，洗碗……都是能上手的。”
“好！我要报名！”
两人声音都大而清晰，虽然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刻意，但慌乱的人群却无暇顾及这些，很快凑齐了人手，拿上工具出发了。
暗中注视着的苍木才稍稍放下心来，她把勺子交给别人，自己从储物区扛出零件，开始安装晚上用的大功率路灯。
食物，药品，这些都是救援的基础，但很少有人意识到灯光的重要性。
灾难后的秩序混乱，往往会有人趁火打劫，而高亮度的灯光能一定程度上抑制犯罪，苍木已经忘记是在哪本社科书里看到的了。
她当时还觉得这知识挺偏门，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在资本主义国家，救灾属于自力更生的分类事宜。政府不是不救，是灵活的救，是缓救，慢救，有节奏、有计划的救……总之，指望他们是不可能的。
事发突然，苍木勘测现场后，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绝对搞不定，火速跑到寺庙摇来行真住持，请他联络人手，自己利用商场系统偷渡物资。
但事态仍然比她想象中更严重。
以军事基地为中心，约直径千米的深坑，相当于四个街区的面积全部消失，而深坑再往外延伸千米的同心圆部分，建筑物受损严重，即便是砖制房屋也轰然倒塌。
第三个千米的同心圆，也是初始穿越基地的位置，部分建筑受损，主要是冲击波震碎了门窗，以及前面炸飞的建筑碎片坠落，砸击房屋行人。
好消息，不是地震。不需要担心余震影响，以及后续可能的降雨。
通宵忙活到现在，才算初步稳住了局面，控制了秩序后，再闹事的可能性就不会太大，但一定要确保食物的供给。
她的商场积分所剩无几，还额外兑换了武器，剩下的积分也许够撑两周？
苍木安好路灯，跟行真住持打了声招呼，就急急忙忙回到基地，着手印刷求助传单。
系统还休眠着，她从前做惯了PPT，倒也能上手，只是突然间少了一个吵闹的小东西陪在旁边，意识到只剩下自己，一时之间很不习惯。
她摸摸系统软乎乎的外壳，快触碰那道裂缝时又收回了手，抓紧设计传单。
情况急切，苍木没时间考虑什么花纹，直截了当地把受灾情况的照片放上去，那个俯览视角的深坑异常引人注目，然后说明现在急缺什么种类的物资，怎么样才能帮助到灾民……
她印好后，找人拉走这些传单，送往从前合作的经销处，又着手写信给其他报社，希望能在各家报纸上转发灾情，争取援助。
做完这些，她回到现场，立即有人围上来播报最新情报：“姐，有人找你。”
“谁？”苍木哈欠打了一半，颇为诧异地停下，一时之间竟想不到谁会在当下来访。
“喂，小子。”有人推了他一把，语气严厉道：“不许在大姐面前耍花招！”
那是一位瘦高个的青年，低垂着头，穿着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的厚重风衣，戴着灰扑扑的耳罩，显然是在先前沾染了灰尘。
苍木伸手，拨开那垂落脸颊的黑色长卷发，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张过分俊秀的年轻面容。
此人仿佛感受不到她的触碰，仍是木楞在原地，只是微垂着眼，皱起一点眉头，却并不像是排斥，更像是一贯如此的表情。
高鼻深目，是典型的欧洲人种。
“长得不错。”苍木放下手：“但我不认识。”
“什么！”领路人登时生起气来，狠狠推了他一把：“敢耍我！”
青年被推得趔趄，却并不吭声，只是摊开一直紧握着的手，掌心赫然是一张材质奇异的名片。
那东西苍木眼熟至极，也断然不存在仿造品，正是她用料上乘的私人名片。
怎么会出现在这人手里……嘶，她都给谁了来着？
苍木用熬夜过久的浆糊脑子思考半天，也没得出结论，又看了看这人的脸，觉得可能他被转赠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你找我有事吗？”苍木回收名片，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是希望给你特殊待遇，那不行，粮食紧缺，大家都一样。”
男人轻轻摇了摇头，却不说话，只用那双黄水晶般的眼眸，固执地注视着她。
领路人解释：“大概被炸坏脑子了。他被发现的地方好像挺靠近爆炸区。”
“身上也找不到别的东西了，看样子只有您的名片。问他名字也不知道，还在周围找到了帽子才记起来的。”
领路人拿给她看，那是一顶黑色礼帽，可能因为是经典款的缘故，让她感到有些眼熟，内侧用金线绣了两个花里胡哨的单词——
“阿蒂尔·兰波。”他的声音沙哑，却仍听得出原本的音色，让苍木更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人。
“我不要特殊待遇。”兰波英语说得很慢：“我只想待在您身边，除了您的名片和我的名字，我什么都没有了。”
领路人嗤笑一声。
“这样啊。”苍木无奈：“那好吧，你别惹麻烦。”
领路人：“啊？”
苍木拍拍他：“别啊了，给人倒点水润润嗓子，暂时别让他干活，靠爆炸区那么近，看着没有外伤，说不定是内出血，先让他养两天吧。”
她勉强吩咐完这几句，也不管两人的反应，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帐篷，挨到枕头的瞬间昏睡过去。
分不清是一小时还是一秒，苍木只觉得下一瞬间就被人大力摇晃，她猝不及防地从梦中醒来，惊魂未定地按着心脏：“别晃了别晃了，我熬夜心悸真的会猝——”
“不好了大姐。”来人焦急地打断了她：“我们的传单全被政府拦截了。”
苍木完全清醒了。
她弹身出了帐篷，果不其然看到路灯下一堆崭新的传单，还泛着印刷的墨味，旁边几人脸上带伤，正是先前去经销处和联络报社的人手。
“怎么回事。”她拨开围堵的人群，仔细端详后开始处理伤口：“发生了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那孩子被一拳捣在了腮帮子上，说话时直抽气：“本来商量得好好的，结果晚上被退回来了，我和其他人去找他们，没想到军警的车扎在路口，看见传单追着我们打。”
苍木涂药的手一顿：“禁止通行了？”
“其他人能进出，只有传单不行。”有人补充：“还会搜查包和衣服。”
另有人冷笑：“真要我说这些走狗也太蠢了，就算不让传单带出去，人记下了内容，出去再画出来又不是一样。”
不，不一样。苍木心中补充道，有人想隐瞒这次事件。
为什么？时机？影响？还是说……起因。
消息扩散出去，民众援助灾区，必然会探寻事故的缘由，查来查去，查到什么就完蛋了。
可是，可是……苍木看着眼前废墟遍地的景象，回想起救援时的种种惨状，巨大的愤怒在她身体里咆哮，使她想举起武器，冲出去——
然后呢？这样又能做得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还有什么坏消息，一起说出来。”
众人微惊：“您怎么——”
“快说。”
“……虽然现在还没封禁，但我们打听到消息，他们准备召集更多人手。”
“我知道了。”苍木简洁道：“我来想想办法。你们先去休息。”
谁还有心思休息啊！
苍木：“去吧，明天早上有新任务交给你们。”
她走远了些，独自思考起来——坏消息其实不止这一个，倘若完全封锁路口，灾民就会立即泛滥起来。今天分发食物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一些，都是饿得没有办法的人。
虽然只有租界区域直面爆炸，但这是整个横滨最繁荣的中心，银行、医院、商店……经济完全停摆了，爆炸破坏了底下管道，燃气，电路和水源也是问题……瘟疫，这么多尸体，还有伤员……
其实谁都没睡，只看她环抱双臂，在废墟旁来回踱步的背影，在蓝得过分的天空下，像剪纸一样单薄，又和远处的群山染着同样的颜色。
很久以后，阿蒂尔·兰波知道了这叫“蓝调时刻”，是日出前和日落后短暂的十五分钟，转瞬即逝，摄影师们如此偏爱它，认为这是“奇迹的时刻。”
而奇迹真的降临了。
日出时，苍木将众人召集起来：“我有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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