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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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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樱桃在那场招待摩珏山修士的家宴上见到了李长野。那人清逸出尘,丰神俊朗,负长剑,步履如风。池穆天将他迎入池府时无比殷勤。
樱桃问元夕:“这人什么来头?我爹对他为怎么那么恭敬啊?”
元夕答:“此人名李长野,摩珏山扶月老祖座下首徒。年纪轻轻金丹已固,道行不可小觑。家主心向仙缘,久欲结好于摩珏山,而今李长野奉师命下山,正是难得的契机。”
原是她那不值钱的爹想巴结仙家子弟。
筵席喧腾,樱桃被安顿在最偏远的角落。她冷眼看去,只见池二小姐池琼傍在那白衣修士身侧捧茶递水,殷勤得近乎谄媚。
可李长野到底是仙风道骨的修士,面对满宴珍馐、金银美女,脸上竟没显半波澜。
筵席那头,池穆天倾身拱手道:“李仙长,这是小女池琼,年纪虽轻,倒也争气。池某膝下诸子,唯此女最得捉妖一道的真传。将来这家主之位,也是要交到她手上的。”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李长野的神色,声音放低了些:“池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仙长可否代为向扶月老祖引荐一二,若能蒙老祖垂青,收她做个记名弟子,哪怕只是指点几句,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李长野听完,只抬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云淡风轻道:“池姑娘天资不凡,又承池家秘术真传,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自成一家。何必非入我师门不可?”
池穆天何尝听不出李长野的拒绝之意,但碍于家主之面,只是眸光微黯。那池琼倒反应颇激,一双泪眼婆娑,委屈巴巴盯着二人看。
此时李长野又道:“我此番下山乃奉师命所托,我有一师弟,名李归暮,数月前他来青州城探望故亲,却迟迟未归,杳无音信……”
“仙长原是来寻人的。”池穆天闻言难掩暗喜,道:“这青州城中,恐怕还没有池某寻不到的人。”
李长野却说:“归暮失踪前,托信鸟衔回片瓦当,您过眼。”
李长野手上,一枚苔绿铜青的琉璃瓦当,半隅有暗红血沁,中央刻一枚蛇缠菱形巨眼,瞳孔细长如荚,弧光流转,竟似在凝视众人。
瓦当这东西,樱桃见得多了。莫说那些老宅旧院檐上皆是,博物馆里的更是数不胜数。
但瓦当无非是个祈福装饰用的物件,通常雕刻神兽、图腾、花草、有美感的纹样,却没见谁家雕只长蛇缠绕的瘆人巨眼在瓦当上。
“这是……”
池穆天见此瓦当,竟如见了牛鬼蛇神,待他惊魂甫定,才解释道:
“这蛇眼瓦当是池家老宅之物。那地方是神佛也不得踏足的诅咒之地。归暮仙长怕是已……凶多吉少了。”
那日家宴结束得匆忙,当夜,池穆天将仆从婢女尽数遣走,邀李长野入祠堂长谈,佛像前,灯火彻夜未灭。
次日清晨,李长野出祠堂时,形容枯槁,双目血红,难掩悲恸之色。
樱桃从元夕口中得知,这位仙长此番下山要寻的师弟,竟然就是近日在池家老宅里兴风作浪的凶煞。
那只凶煞一年前诞生于郊外被废弃多年的池家老宅中,彼时青州城上空,彤云密布,群鸦蔽月,落雨粘稠如血。
至于一个已至金丹的修士为何会在一夕之间化为凶煞,青州城无人能知。
凶煞,是鬼魂在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后,在天地阴气的作用下化成的。
鬼魂虚无缥缈,唯厉鬼能害人,这凶煞则不同,有实体,能力也强过寻常鬼怪千百倍,若能通过吞食鬼魂修炼,便是鬼修的雏形。
得知此事的李长野痛心疾首,奈何仙门有规矩,若同门为患人间,必须将其斩杀。他再于心不忍,也只能提剑前去。
池穆天拦住他,劝阻道:
“以你的修为,恐怕难敌凶煞。但我有一法,或许能将他斩草除根。”
池穆天拿出那枚蛇眼瓦当,解释道:“池家先祖曾斩杀一只百眼巨蛇,又将这百只蛇眼炼作瓦当,嵌于宅邸屋檐,作为宅邸的防御阵法,即轮转蛇魇阵。这阵能逐日消耗所囚之物的力量。只是……”
“只是什么?”李长野问。
“只是启动阵法有两个条件。”池穆天道。“一,启阵人须为池家人。二,百眼蛇趋阳避阴,需以纯阳精血为引。我的三女儿池璇正是难得一见的纯阳之命,也是唯一能启动阵法的人。”
李长野道:“若三小姐肯出手相助,长野定感激不尽。”
“这不过举手之劳,我便能替她应下。但李道长需答应我件事。”池穆天道。
李长野问:“何事?但说无妨。”
“我二女儿池琼自幼体弱,若不能拜师修仙,恐怕活不过二十岁。若道长成功斩杀凶煞,还请你引荐她入摩珏山。”池穆天道。
李长野点头,却又皱眉问:“只是此事对三小姐而言,是否有些不公平?”
池穆天道:“池家养她千日,不过用她一点精血,何来不公一说?道长不必忧心此事。”
就在此时,尚在书房里恶补新世界常识的樱桃猛得打了几个喷嚏。
应该是昨天泡凉水感冒了吧。
樱桃还在单纯地想。
第二日凌晨,天还未亮,半轮残月挂在天边时,樱桃就忽然被元夕晃醒。
“干嘛呢。”
樱桃上辈子赖床的老毛病自然是改不掉,被子一裹便不再理会元夕。
“家主有急事叫您。”
元夕仍在晃她胳膊。
“我不吃关东煮。”
樱桃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迷蒙间,她隐约听见门外传来池穆天的声音。元夕面露难色,向池穆天道:“小姐她迟迟不肯起床,许是……许是太累了。”
“那便打晕了送过去。”
池穆天的声音冰冷无情。
马车出青州城门,又五里,过枯红寺,又过一片乱葬岗,见一片残垣断壁。此处雾气氤氲,茫白一片,沾衣阴湿透骨。愈近宅邸处,雾愈浓稠如骨羹。
樱桃只记得自己被一记掌风掴晕,再醒来时,身上还穿着寝衣,裹着锦被,却是在露天仰躺着。四周都是浓雾,雾中若隐若现的檐角轮廓如低伏的鬼影般令人胆寒。
一股阴寒而恐怖的力量盘桓中这方院落中,夹杂其中的还有庞大到如排山倒海的怨念和煞气。绕是她见过百鬼千煞,也从未见识过这样可怕的阵仗。
“元夕,元夕?”
樱桃轻声唤元夕,无人答应。
等等,怎么手臂有点痛,动也动不了。
樱桃将身上的被子踹开,被吓了一跳。
她手腕处被划了一道大口,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淌血。鲜红的血液在地面上汇聚成扭曲如蛇的诡异纹路,在她身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色符网。
她耳边贴着张传音符,符中传来池穆天的声音:“璇儿,你再忍忍。阵法马上就成了。”
樱桃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很想破口大骂,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她看到不远处,宅邸的正上空竟生出无数蛇影,蛇头顶着金色巨眼,千百只巨眼如星斗般游移排列,裹挟着紫云黑雾的漩涡渐渐汇聚,而这漩涡中心,似乎还有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蓝长袍,高束的黑发在裂风中狂舞,姿态扭曲似是痛苦万分。紧接着,便如只破碎的蓝蝶坠落进宅邸雾影中。
一切归寂后,樱桃在院子里躺了很久,她试探着问了句:“爹,你还来救我不。”
无人回应。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当做一个牺牲品抛弃了。池穆天对她没有半分对女儿的怜爱,仿佛生养她也只是为了利用她为池琼铺路。
樱桃想不明白,同为池家的女儿,为何池穆天视池琼为珍宝,却视她为猪狗?
樱桃从清晨躺尸到正午,才终于有力气站起来。这宅子周围始终笼罩着浓郁的黑紫雾气,纵然外面艳阳高照,红日高悬,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也不过只有坨昏黄的光晕罢了。
记得前世,她也睡过类似的宅邸。因为在宅中死了太多人,汇集了太多的怨气和煞气,才在周围凝结出惨淡的黑雾。
当时,常有人花极低的价格购入一些闹鬼的凶宅,再请樱桃这样的凶宅试睡员去睡上几晚,便能将盘桓不去的鬼魂请走。
这些雇主通常会要求樱桃在凶宅中拍摄一些视频,比如半夜十二点在镜子前自拍,或者孤身在最阴暗的地下室睡觉,把恐怖片里的各种作死行为都尝试一遍。
这种行为对于凶宅的原住民来说,其实非常不礼貌,所以樱桃从不在入住第一天就拍摄这些视频。她通常会花两三天的时间和这些鬼魂商量,征得同意才能拍摄。
毕竟一般的鬼拿她没办法,面对稍微厉一些的鬼时,她也略通拳脚。
樱桃抱着一切好商量的态度在这座偌大的宅邸里游走,这古代的府邸处处是门,却没几扇能打得开。廊道建得迂回曲折,年久失修的崎岖石板路走得她脚底板痛。不知走了多久,面前出现一颇为豪华的进院,院中停着口漆黑的棺材,棺盖未封,阴气如瀑般从棺中溢出。
这恐怕就是这宅中大鬼的栖息之所了。樱桃面露欣喜,心想着总算能有个能说话的鬼。
樱桃步子轻快地靠近那口黑棺,棺材中果真躺着一男子。这人一袭玄蓝衣袍,小臂上有黑色护腕,黑发用红带高束起,面容俊逸,却一身伤痕累累。樱桃认出,他就是今日阵法中被击落的那个人。
樱桃打招呼似地敲了敲棺材侧边。
“这位兄台,别睡了,醒醒。”
棺材里那位眉头不自觉地紧蹙,漂亮的桃花眼微睁开道缝,露出暗红一片的眼眸。
樱桃从业多年,美女鬼见了不少,爱揩油的老登色鬼和邋遢的宅男鬼也见识过,这种古风帅鬼真是头回见。
这种颜值,是出道就能碾压一众男明星的程度吧。樱桃带着欣赏意味地打量着棺材里的尤物,一手支颐在棺材边,轻车熟路地攀谈道:“你好,一个鬼吗,需要温情陪伴服务不?”
男鬼冷睨了她一眼。
棺中的红黑雾气似乎愈发浓厚,带着血腥气和阴气,缠绕在男鬼周身。樱桃光顾鉴赏美男,不曾留意他眼中的危险气息,忽然一道黑雾如刀刃般劈来,竟直接将她推出了门外。
樱桃呆呆地立在门口,心想:玄幻电视剧里的瞬移法术也是让她体验上了,这趟穿越来得真是不虚此行。
棺材里的男鬼看着门外完好如初的少女,却怀疑地凝视着掌心的黑气。
他本来想直接把她劈死的。
“莫非是力气用小了?”
男鬼喃喃着,又是一道黑刃从掌心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