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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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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灵籁背负师娘遗躯,手握玉霜剑,足尖于焦土之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火光摇曳的山门。
背负重物非但未减其速,反令她每一步踏出,都似山岳般沉稳三分。
断壁残垣间,浓重血气尚未散去。
七八名留守的黑衣汉子,正将同门尸身拖拽堆积,泼洒火油。有人低声谈笑,商议着天明后去何处痛饮庆功酒。
封灵籁深吸一口带着焦腥与血腥的浊气,握剑之手微微一紧。
她蓦地忆起七岁那年,师娘初授剑法。她稚声问道:“师娘,这剑当真能杀人么?”师娘默然片刻,方道:“能。但你要切记,拔剑之前,须先明晓为何而杀。”
此刻,她心中雪亮。
剑光如冷电乍破!
第一个黑衣人只觉喉间一凉,惊骇欲绝地瞪大双眼,双手本能地捂住脖颈,温热粘稠的液体已自指缝间喷涌而出。他甚至未及看清来袭者身影,意识便如沉入万丈寒潭。
“敌袭——!”终于有人嘶声裂帛般狂吼。
封灵籁第二剑递出,剑尖直指另一人胸膛。然将及心口寸许,剑锋忽地微颤,竟偏了三分,只刺入肩胛。
那人惨嚎一声,弯刀脱手坠地。
封灵籁望着他惊怖扭曲的面容,眼前倏忽闪过二师兄嬉皮笑脸递来杏花糕的模样。
她银牙紧咬,第三剑如毒蛇吐信,再无半分犹疑,正中咽喉!
那人轰然倒地,眼中兀自凝固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他至死难信,这看似荏弱的少女,竟于瞬息之间连毙二人。
封灵籁目光未落其身,只死死盯住自己握剑之手——那手,竟在微微颤抖。
待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接连刺出,那颤抖便如潮水退去,稳若磐石。
仿佛这杀戮之道,已在血光中刻入骨髓。
封灵籁身影在跳跃火光与浓重暗影间飘忽游走,每一剑皆是师门绝学“游龙十三式”中的夺命杀招。
十年苦练,今夜方得饮血开锋!
剑锋割裂皮肉、斩断筋骨的滞涩之感,透过冰凉的剑身传来,竟是一种奇异的温热与粘稠。
这触感,如滚烫的烙铁,灼烫着她冰冷的掌心,更在她死寂的心湖深处,激荡起一丝近乎战栗的涟漪。
一名黑衣人觑得空隙,弯刀如毒龙出洞,斜劈而至,直取她后颈要害!
封灵籁闪避不及,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刀锋入肉。然而中刀的并非她的后颈——那一刀,狠狠砍在了她背负的师娘遗躯之上!
封灵籁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她反手一剑,快逾电光,直贯那偷袭者咽喉。
侧首望去,裹尸布帛已被劈开一道长口,露出师娘苍白的手臂,其上赫然添了一道深长刀痕,暗红血珠缓缓渗出。
封灵籁的双眸,瞬间赤红如血!
最后一名黑衣人踉跄后退,手指颤抖如风中枯枝,指向她,喉头咯咯作响:“你……你究竟是……”
话音未落,身躯已轰然仆地。
月光如冷冽水银,无声倾泻,将血染的石阶与遍地尸骸镀上一层凄厉寒光。
玉霜剑尖低垂,一滴饱满粘稠的血珠,沿着清亮如霜的剑脊缓缓滑落,“嗒”一声轻响,在青石阶上晕开一小圈暗红。
封灵籁孑然独立,宛如孤峰。
背上师娘的尸身沉沉地贴附着她的脊梁,裹尸布帛已被血与汗浸透,湿冷黏腻。
那触感,仿佛是师娘无声的悲泣,又似诀别前最后的依偎。
儿时最惧雷鸣电闪,师娘便是这般背着她,在长廊下轻轻踱步,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直至她沉入梦乡。
那调子低低软软,如春日熏风。她伏在那温暖坚实的背上,只觉纵是天塌地陷,亦无所畏惧。
封灵籁翻转玉霜剑,锋刃在左掌掌心一划而过,血珠霎时涌出,沿着纵横掌纹蜿蜒滴落。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金铁交鸣,“弟子封灵籁,以此血立誓——青峰山血海深仇,必亲手索报!仇寇不诛,此身不归!”
语毕,她重重跪倒,额角“咚”地撞在冰冷石阶之上,磕得皮开肉绽。
这冰冷坚硬的触感,刺痛了她的额,更刺痛了她的心。
她想起幼时犯错受罚,师娘总悄悄在她膝下塞一个软垫。那时只觉跪着辛苦,盼着早早起身。如今,她愿长跪不起,可那会轻轻拉她起来的人,已永远不在了。
连叩三记响头,声震残垣。
封灵籁以剑拄地,缓缓起身。单薄身躯裹在尽染血污的青衫之中,于凛冽夜风中猎猎拂动。
背上的师娘,怀中的密匣,掌中的玉霜剑——这便是天地间,她仅存的所有。
*
封灵籁踏着惨淡月色,疾奔一夜。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她终于在一处松柏环抱、清泉淙淙的幽深山坳中停下脚步。
此地距青峰山已逾十余里,山势险绝,人迹罕至。
她跪倒在湿润的泥土地上,十指如钩,深深插入冰冷的泥土之中。无有工具,便以这双手为铲,为锄。
指甲翻折,指缝很快被泥土与鲜血糊满。她浑然不觉痛楚,只如木偶般机械地挖掘着,一捧又一捧的泥土被刨出。直至挖出一个足以容纳一人的深坑。
封灵籁将师娘轻轻放入坑中,小心翼翼地理了理血迹斑驳的裹布,动作轻柔,恍如哄襁褓婴孩入睡。
师娘生前最爱洁净,可此刻,她只能用这双沾满污泥与血污的手,最后一次为师长整理遗容。
封灵籁的手抖得厉害,无论如何也抚不平那裹布上凌乱的褶皱。最终,她放弃了,只是深深俯下身,将额头轻轻贴在师娘冰凉的手背之上。
这双手,曾无数次为她梳拢青丝,编织发辫;曾握着她的手,教她识文断字,辨识百草……如此瘦削,却承载了她整个温暖的童年。
一座孤坟,悄然静立山间,无碑无字。
唯有松涛阵阵,如泣如诉。
封灵籁不敢立碑,唯恐仇家循迹而来,扰了师娘九泉之下的安宁。只得折下一截断枝,插于坟前,权作标记。
她跪在坟前,久久无言,最终只是深深叩了三个头。
起身之际,东边密林忽地惊起一片飞鸟,扑棱棱四散飞逃!
封灵籁心头骤然一凛,她最后深深回望一眼那座无碑孤坟,转身如惊鸿般掠下山去。奔出数步,却又忍不住再次回眸。
那坟茔孤零零地伫立在山坳深处,无碑无铭,仅余一截断枝。她甚至不知,他日归来,是否还能寻得此地。
肩胛处伤口在疾奔中崩裂,鲜血重新渗出,染红衣襟。封灵籁紧咬下唇,将翻涌的痛楚硬生生咽下。
将至山脚,眼前豁然开朗,她猛地刹住身形!
晨光微熹,淡青天幕之下,数十道黑影如铁桶般森然排列,已将唯一通往山外的狭路封堵得水泄不通!
弯刀映寒光,长剑吐冷气,弩箭引弦待发,交织成一张死亡罗网。
为首者,正是昨夜那肩扛金环大刀的疤面汉子。他抱臂而立,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酷冷笑:“果然还是回来了!头儿料事如神,你这小娘皮,定会忍不住折返收尸!”
封灵籁握紧玉霜剑柄,指节发白。
这些追兵,何以来得如此之快?她逃出山门时尚是夤夜,埋葬师娘不过半个时辰,他们竟已追至此处,更精准堵死了下山唯一通路。
除非……他们早知她会来此!抑或,早知她会遁向此方!
封灵籁垂首审视自身,衣衫尽染血污,除此似无异状。她鼻翼微动,于浓重血腥气中,竟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正是师娘院中那株夜来香的气息!
昨夜闯入火海,她曾穿过那片花圃!
封灵籁瞳孔骤然收缩,她不动声色地将染香衣袖在掌心伤口上重重一蹭,让涌出的鲜血彻底掩盖了那缕幽香。
“怎么,小娘皮哑了?”那疤面汉子狞笑道,“昨夜连杀我七名兄弟,好生威风!此刻怎地成了锯嘴葫芦?”
封灵籁不答一言,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笑意。那笑意森寒彻骨,未达眼底,反令那汉子心头莫名一悸!
剑光,如一道撕裂晨雾的凄冷弧月,毫无征兆地暴起,直取疤面汉子咽喉要害。
这一剑之快,远超想象。
疤面汉子仓促间举刀格挡,“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虎口崩裂,金环大刀竟脱手飞出!
但他终究是身经百战的老手,生死关头猛地侧身急闪,剑锋擦着脖颈掠过,带起一溜刺目血珠。
“杀!给老子乱刀分了她!”疤面汉子捂住鲜血淋漓的脖颈,嘶声咆哮,状若疯虎。
黑衣杀手们如群狼噬虎,蜂拥而上,刀光剑影霎时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将封灵籁彻底淹没。
封灵籁身影在重重刀网中飘忽游走,如狂风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游龙十三式”全力施为,每一剑皆是夺命杀招——刺喉锁命,穿心断魂,削颈斩首,断腰分尸!
然则,她渐感力不从心。
失血过多带来阵阵眩晕,体力如退潮般急速流逝。肩胛处旧伤每一次发力,都带来撕裂脏腑般的剧痛,眼前景物亦开始模糊发黑。
一名黑衣人觑得破绽,自侧翼鬼魅般掩上,弯刀挟着恶风,狠狠砍入她本就重伤的肩胛骨缝。
刀刃入骨,剧痛钻心!
封灵籁眼前骤然一黑,身形微晃,几欲栽倒。然其眉峰未曾稍动,反手一剑,如毒龙反噬,精准无比地刺入那偷袭者肋下,直没至柄。
那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剑锋,又抬眼望向封灵籁近在咫尺、却无悲无喜、无痛无怒的冰冷面容。
少女缓缓抽剑,带出一蓬凄艳血雨。
余下黑衣人迅速结成圆阵,如巨大磨盘缓缓转动,步步紧逼,将包围圈越收越紧。
他们如群狼围困重伤猛兽,要耗尽她最后一丝气力,将其碾为齑粉。
封灵籁微微喘息,将散落鬓边的几缕青丝掠至耳后。她的眸子亮得惊人,在熹微晨光中幽幽闪烁,似燃尽生命的寒星。
剑尖滴血,在地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弧线。
她心知支撑不久。然一股滔天杀意充塞胸臆——她不能倒!她要杀!杀尽眼前这些魑魅魍魉!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哨箭厉啸,骤然撕裂长空!
封灵籁悚然一惊。方才那一瞬,她竟险些沉溺于这杀戮的诱惑,迷失了心神!
杂沓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山石震动,听那声势,至少还有二三十名援兵正疾速赶来。
封灵籁眼神一厉,掌中玉霜剑陡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她身形疾旋如陀螺,长剑随身走,猛地划出一轮璀璨夺目的雪亮满月。
凛冽剑气如怒潮狂涌,激荡开来,迫得四周敌人齐齐骇然暴退半步。
这一剑,几乎抽干了她经脉中最后残存的内力,丹田处传来针刺般的剧烈空虚与痛楚,喉间腥甜翻涌。
封灵籁足尖在湿滑青石上借力轻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自那稍纵即逝的缺口处疾掠而出,腾身跃上道旁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松。
“放箭!快给老子放箭!”疤面汉子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嗤嗤嗤——!”十数支劲弩破空尖啸,如飞蝗般攒射而至,咄咄咄深深钉入粗壮树干。
一支冷箭贴着她腰侧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封灵籁在枝桠间兔起鹘落,连续数个起纵,借力再次高跃,如灵猿般攀上一处突出的陡峭崖壁。
下方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与杂乱的攀爬之声。
她最后深深回望了一眼那片埋葬师娘的苍翠松林方向,旋即决然转身,纵身投入那更浓重、更迷茫、亦更莫测的晨雾深处。
追兵涌至崖下。
“她上了绝路!”一名黑衣人兴奋大叫,“上头是断魂崖,插翅难飞!”
疤面汉子仰头望去,但见晨雾弥漫如海,早已不见封灵籁踪影。
他正欲喝令攀崖搜捕,忽见崖壁之上,几点暗红血珠在初升朝阳下泛着妖异光泽,正缓缓滴落。
“血迹!”他狂喜,“循着血迹追!她跑不——”
话音未落,一阵凛冽山风呼啸着卷地而过,扬起漫天枯叶尘土,恰好将那几点血迹严严实实地覆盖掩埋。
待风止尘落,崖壁之上光洁如洗,再无半点痕迹可寻。
疤面汉子脸色铁青,望着茫茫雾海,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散开搜!她身负重伤,内力枯竭,逃不远!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老子挖出来!”
黑衣杀手们应声四散,如鬼魅般没入莽莽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