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燃木言心》栗子冬瓜糕

3、第三章 哥哥

　　庄利特最终还是尊重墨染的意思，将她送回了这套她从来没有来过的公寓。
　　墨染没有让庄利特跟上来，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一些明天的事情后，就自己上楼了。
　　哔。
　　门开的瞬间，晚风裹挟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大概是庄利特很临时地让人快速地通风并打扫了一番。
　　这也是没有做任何软装的好处吧，墨染微微勾了勾嘴角，进了门。
　　而就在她关上门的那刹那，周围的凉意突然变得十分明显，消毒水的气味在一次冷冽地袭来，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住了她。
　　空荡荡的客厅里，墨染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每一次的呼吸声，清晰得似乎有些刺耳了。她靠着露台内侧的白墙，慢慢滑坐下来，地砖的凉意也随即透过衣料侵入。
　　ICU室里老墨的身影在那刻闪回。
　　只是那么一瞬间，她的视线模糊了。
　　这些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对老墨的刻意疏远也的确是想“报复”那个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将她送出去的父亲。只不过，她从来都知道当初他的迫不得已、和这么多年两人相处之后留下的习惯。
　　可是，为什么在这一刻，她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叮叮叮。
　　玄关视讯屏亮起：“墨小姐晚上好。抱歉打扰到您，十五层的住户想要上去找您，所以让我来联系您。”
　　十五层的住户？墨染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嗯？”
　　“十五层的段先生。”保安似乎是应另一方的要求复数了一遍。
　　段先生？墨染因为时差脑子糊糊的，“什么段先……”
　　“是道恩先生。”保安也恍惚了一下子，随即又恢复了礼貌的语气。
　　道恩、段先生……
　　“西卡影帝喔。”
　　西卡……天，是段子卿！
　　“抱歉、墨小姐，只是因为他确实是本楼的住户，而且还是影帝先生，我才冒昧打扰，如果需要，我可以立刻派人……”保安小哥听出墨染的疑惑，随即反应了过来，如果是影帝先生借着自己的人脸名片骗他两人是熟人，这后果……
　　“我认识的，刚刚因为时差有些糊涂了。”墨染赶忙解释，“让他上来吧。”
　　……
　　电梯指示灯跳动的频率突然变慢。
　　墨染盯着不断攀升的红色数字，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残留的消毒水气味。当「叮」的提示音刺破寂静时，她看见镜面门上映出的人影。
　　宽大的针织开衫下摆扫过电梯门槛，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T恤，男人的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在锁骨处积成一小片亮斑，蒸腾出雪松沐浴乳的暖雾。
　　“好久不见，小染。”段子卿像是注意到墨染的视线，带着些抱歉道，“我也是参加活动刚回来。”
　　墨染露出了个好看的笑容，这样褪去西装的段子卿，她也是好久都没有见到了，摇摇头：“抱歉，是我太久没回来了，忘记你也住这。”
　　“幸好我这张脸还算有说服力，开始没有被当成骚扰犯。”段子卿没有介意，只是跟着墨染的步子进了屋。
　　也几乎是同一时刻，墨染才反应过来，家里空荡荡地连一个给他落座的地儿的没有：“天，我这脑子。我也刚到，你稍等我换身衣服，一起出去吃晚餐吧。”
　　段子卿望着屋子里的空荡、和墨染眼下的黑眼圈，眉心展露了几丝皱纹：“小染。”他出声叫住刚要打开行李箱的墨染，“老姜送我回来的时候给我点了挺多吃的，不介意的话，换好衣服直接下来吧。”
　　墨染想着段子卿大概也是一天的行程，两人都有些疲惫，便应了。
　　“门卡我放着了，你好了直接刷下来就行 。”
　　……
　　段子卿——聚光灯下人们唤他道恩，是光墨娱乐一手培养出来的热门演员，作为童星出道的他从签约起几乎就长在了公司，所以和墨景天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再加上墨染小时候经常会出入公司，两人差不了几岁，段子卿和她自然而然地熟络了起来。
　　在旁人眼里，他们处成了兄妹般的关系，这些年，墨景天也会将那些说不出口的叮嘱转达给段子卿，让他偶尔去看看墨染。
　　但只有段子卿自己知道，那些借口顺路实则因私心多停留在墨染城市的几天和那些在餐桌面对面时刻意避开却又忍不住追寻的目光——从来都不是兄长对妹妹该有的心思。
　　墨染下来的时候，段子卿已经将餐桌摆满了菜品。说是外卖，墨染却注意到了他家中式厨房里传来的一阵热气。
　　段子卿注意到了墨染的一丝拘谨，带着些俏皮的口吻让墨染落了座：“怎么？我刚下一个戏，夜宵还是能吃的。”
　　墨染笑了：“老姜现在这么放纵你了？”
　　“倒也没有，可是你的接风宴，他会理解的。”段子卿耸耸肩，在墨染对面坐下。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到家的时候，看到电梯停在了顶楼，上来的时候顺道看到了你的车。”墨染回来段子卿倒不是很意外，毕竟是老墨出了事，只是他没想到墨染会来这，“我以为你会回老宅。”
　　“我要卖了老宅。”墨染没有任何情绪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段子卿并不是外人，只不过从来不参与后台管理的他没有露出任何一点惊讶，墨染的眉间露出一丝疑惑，“光墨的财务状况，公司里的人都知道？”
　　段子卿摇头：“有传言，但老墨一直都在补窟窿，所以表面上没有什么影响。”
　　墨染注意到他说的表面。
　　“我年初的时候跟老墨谈过要慢慢转型的事情，想向他批一笔项目的资金支持，他没有完全答应，所以顺带着把大概的情况告诉我了。”
　　加上后来发生的那些危机，这个窟窿有多大，段子卿虽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很清楚，要是不想办法度过这个危机，光墨很可能就会这么倒了。
　　而墨染要将老宅抛出去，大概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墨染忽地想起傍晚看到这个季度的安排，加上段子卿这样的反应，也完全明白了：“这个季度你的几个综艺邀约，我下午推了。”
　　“嗯？”段子卿微微皱眉。
　　“别告诉我你想转型做综艺。”
　　“男星的花期虽然不短，但这几年的风象，让整个市场的竞争变得太过激烈了。人们总归喜欢新鲜的东西，童星出道的我当然需要新的路。”
　　“年初你给老墨的是网剧企划。”墨染一语道破，她知道段子卿所谓的转型，是做幕后，“光墨目前的状况，老宅足够解决。明天晚上让老姜来，这个季度的规划重新做。”
　　墨染有些强硬的态度让段子卿微微有些吃惊，倒不是陌生，毕竟很多事情他从来都拗不过墨染，但那些从来都不是公事。
　　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突然穿上了战甲……蓦地，段子卿意识到她接下去要面对的是那些在商场里已经游戏多年的老狐狸们，她必须这么选择。
　　“好。”段子卿最终应下了。
　　随着话音的落下，餐厅里也只剩下餐具轻轻划过盘子的声音。
　　许久。
　　“所以怎么突然想要转型？”墨染的语气淡淡的。
　　段子卿勾了勾嘴角：“需要新的出路是真的……而且现在的角色的感觉、越来越难抓住了。”
　　“累了是吗？”
　　“嗯。”段子卿面对墨染，没有隐瞒，语气也随之淡漠了些，“晚上，先住下吧。”
　　墨染没有应，但放下了手里的叉子。
　　“换季了，这么久没有回来澜城，身体多少会因为不适应变得敏感。”段子卿瞧着墨染的样子，知道她在想着措辞拒绝，但他但没想给她这个机会。
　　他对她的性子太过了解，就算楼上什么都没有……不对，应该这么说，楼上的空旷是她习惯的样子了，以她的个性，在地板上就那么躺上一夜、或者更久也不是没可能。
　　段子卿拿起手机滑动了几下，墨染的手机屏幕便亮了：“软装那些的，在文件中选一下，我这周弄好后，你再回去。”
　　“段子卿……”墨染没有动作，视线像是在逃避着一旁的男人。
　　许久。
　　墨染都没有再开口。
　　段子卿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进了厨房整理。从他入行以来，只要是和他合作过，没有一位导演不开口对他和角色之间的共情能力赞叹过的，段子卿从来都以此为豪，但只有和墨染在一起的时候，他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
　　哗——厨房的门被拉开。
　　段子卿一惊，很快，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扬，转过身便见着端着碗碟的墨染。
　　他接过墨染手里的碟子，放入水池，两人就那么在无声中整理着。
　　“欢迎回家，染染。”
　　……
　　墨染最终还是留下了。
　　段子卿家的客房不知道是不是他提前准备过，从被褥到小灯，客房里的每个细节，陌生却能让墨染微微感到一丝安稳。
　　段子卿刚刚的那一声“回家”像是羽毛一样落在她心上，她甚至差点没有忍住地红了眼眶。墨染从知道老墨出事那刻开始到见过庄利特了解光墨的情况，她都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下一步需要怎么走。
　　但先前见到段子卿的那刹那，她突然没有理由地、心乱了。
　　她不知道那种心情算是什么，满脑子闪现过的却是过去和段子卿在试镜厅外的长椅上等待、又或者是两人在道具间里念稿子的场景。
　　嗒、嗒、嗒。
　　墨染听见轻微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往向了门口。
　　许久。
　　“染染，睡了吗？”
　　墨染听声没有动，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门侧躺好，闭上了双眼。
　　啪嗒。
　　墨染知道是段子卿进来了。
　　段子卿望着床上人儿的身影，没有再吭声，只是走到窗边，面对着墨染坐在了地上。床上的人闭着眼，呼吸稳稳的，像是真的睡了。
　　蓦地，墨染感觉到她搭在被子外的手被轻轻地收了进去，又替她将毯子往上拉了拉：“小的时候，拍戏受伤了，不会哭，就算是回家了，还总是笑着跟我说没事。”
　　墨染的脸颊上传来一丝暖意。
　　“这次也一样吧？”段子卿的声音很轻很轻。
　　墨染没有睁眼，也没有动。房间安静地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不过没关系，染染。”他说，“哥哥会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