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剂》三千朝朝

2、当下 老板拿

　　老板拿着一杯茶水问着：“你们是不是师大的，音乐社的来打折啊？刚才咋不问问我。”
　　徐晚晴这才想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尴尬地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
　　老板笑着去柜台，坐旋转小椅子上在橱子里面掏了半天，拿出一袋琴弦来：“我一猜你就忘了，钱不退，另送你个这个吧，再上门口箱子里挑挑贴纸，出门在外长点心，让人坑了都找不着地方哭。”
　　江朝看着徐晚晴红了脸，没忍住闷着乐了好几声。
　　所幸老板也没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你俩要是没事可以在这待会，一会你们学校好几个乐队借我地方演一曲，可以听听看。哎，今天好像有个乐队少贝斯手啊……”
　　话音才落，门口的门铃就响起了一句“您好，欢迎光临”
　　经典电子音，江朝感觉小时候被这种声音拥抱过。
　　一个人带着一身凉气直奔老板来，轻车熟路拿走旁边那个琴包，看上去与他十分熟悉，“王哥，他们在哪屋？”
　　“最里头那个，我放小彩灯那个屋。”
　　“好嘞，这就去。”
　　老板给旋转椅调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她：“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
　　“别提了，我们那个部门仨人写完的推文稿，中午好好的，下午一觉醒来全空白了，加急又打了一份，也不知道电脑抽的什么羊角风。”
　　老板看上去没听懂，什么推文稿这这那那的，他挠挠胳膊，绕开这个话题催促那个女生：“去吧去吧，找他们练去。”
　　直到那女生走远了，老板才笑着感叹了句：“这人经不起念叨，一说就来了，她就是贝斯手。他们乐队不少人都是大学才开始接触的，但她是从小就学。
　　可厉害了，吉他贝斯键盘鼓啥都会，你现在给她拿竹笛都能给你吹个曲儿，你们学校乐队缺人了就喜欢找她。”
　　徐晚晴惊讶，“这么牛啊。”
　　老板两只手交叠在自己啤酒肚上，语气挺骄傲：“当然了，她可有本事，可惜她重点要放在学业上。
　　估计毕业了不在本校读研，到时候都得分开，乐队估摸也就大学有空玩玩咯。”
　　江朝望着那女生走远的方向怔了一瞬，忽然有个丧气至极的想法，没过脑子就问道：“既然以后不能一直玩，为什么现在要搞，没什么意义吧，到时候戒断不难受吗？”
　　她话音一落就察觉自己这话不妥，这地方是乐器城，她说什么意义不意义实在太无趣了些。
　　她低头避开徐晚晴惊讶的目光，“抱歉，有点以偏概全了。”
　　她明白为什么要搞乐队，因为感兴趣，喜欢，就在当下做热爱的事。
　　别人不像她一样瞻前顾后，也没人会和她一般把自然的分离在内心当作灭顶之灾。
　　又没控制住说些低情商又自我的话，江朝恨不得穿越到一分钟之前封住自己的嘴。
　　徐晚晴那种目光江朝没看都很熟悉，从小到大落在她身上无数次，来自各种亲朋好友。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很不合时宜啊。
　　和一个人越熟悉越容易暴露本性，所以她和谁最后都保持着距离，立起高墙，避免将自己任何想法袒露而出。
　　于是走的走散的散，谁也没留在她身边。
　　老板没不耐烦，江朝不知道他是性格好还是单纯对顾客有耐心，他只是笑着解释江朝的问题。
　　“有什么可抱歉的，有问题问出来是好事。说白了大学乐队这种东西，爱好者的集结处，大家都没什么过硬的知识，不少都是照着谱子来什么都不懂。
　　以后去了新的地方说不定还会组建新的乐队，或者就不搞了。但是为什么明知道以后不会做这一行现在还要去组乐队……
　　我想想怎么跟你说。”
　　现在人不算多，老板也有空和她们闲聊。
　　他灵光一闪，江朝见他一瞬间眼睛都亮起来了，似乎是想到了很好的答案，他问江朝：“你有没有什么初中学但大学不学的科目？”
　　江朝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它，“数学吧，这辈子都不用学了。”
　　书法生不用学数学，天大的好事。
　　光是想想心情就好了不少。
　　“这就对了。”
　　老板拍了下手：“你当时学数学当然也清楚不会一直学下去，但你还是学了。因为它在那个时候作为高考成绩很有意义，它对你上大学总会有帮助。
　　你这个科目低一分高一分说不定上的就不是这个学校了，虽然数学也就学了那几年，但跟你的一生都不脱节
　　玩儿音乐也是一样，所有人都不确定以后会不会一直搞下去，但还是在玩，未来可能与音乐完全无关，但只要是经历过的，就不会对人生毫无影响。
　　任何事情或大或小都会影响一个人，每一个人就是这样堆叠起来的。
　　比如我，以前见着人不敢说话，大学和室友搞的乐队，就想出名了到处表演，于是和各个店沟通找机会。大家都社恐，逼着自己和别人交流，现在能和你聊这么多都多亏了那时候。
　　最后乐队也没火，随着毕业散了，但是带来的影响却从来没离开过我。为什么要提到戒断呢？其实压根就没断过，任何事都是。”
　　江朝头一回听到这么耐心的解答。
　　而且，很有道理。
　　比起以前别人和她说的：这么想太偏激了，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吧，你考虑的太长远现在高兴就好。
　　这些话似乎更能打动人。
　　“虽然没记全，但感觉您说的挺对。”
　　江朝以前问出这种没情商话的时候基本都被以沉默或者转移话题应对，除了她妈杜婉女士以外，基本没人会解答。
　　这种非客套尊重的感觉怪新奇，于是江朝仔细回味着那几句话。
　　老板嘿嘿笑了两声：“我现在岁数大了，就喜欢给孩子讲大道理。”
　　徐晚晴接住话，笑眯眯夸着：“您这大道理可不一般，太顺耳了。”
　　随后又勾了下江朝袖子：“咱先去吃面不？待会再回来看他们。”
　　江朝正好也饿了，虽然她怪喜欢这个老板，可是她一个什么都不买的留在这没什么用，顾客虽少但有，总不能一直占着聊天位。
　　她点头，“那走吧。叔一会儿见啊，我们还来。”
　　徐晚晴回身和老板摆摆手：“我吉他先放这了，吃完饭再来拿。”
　　“放吧放吧，丢不了。”
　　出门的时候，那个“您好欢迎光临”感应门铃又响了一声。
　　江朝这才意识到现在开始了她和徐晚晴的单独相处时间，不由有些拘谨，毕竟刚才她才说出和平时随和态度大相径庭的提问。
　　结果徐晚晴重重拍了她后背两下，这是对江朝来说已经越过了自我保护界限了的动作，但江朝这会儿却没多抵触。
　　徐晚晴看着她，双眼弯弯：“不错嘛江朝，头一回听见你给自己想法说出来，以前你也太拘谨啦，浑身带盾似的。”
　　徐晚晴话音一转，凑过来：“不过刚才我看你，你为什么躲开我？”
　　江朝松了一口气，没什么负担地回望过去，开学几个月来头一次决定和一个人亲近些：“怕你嫌我说那话有病。”
　　“不是在职场没进入社会，平时直言直语没什么不好，嫌你的才是有病。”
　　江朝终于是明白了徐晚晴为什么朋友那么多。
　　她和什么样的人都能相处得很好，共情能力强，安慰人的委婉话徐晚晴不怎么说，但她见哪个心情不好的和徐晚晴聊完后都肉眼可见轻松起来。
　　源源不断的正能量传递过来，和她在一起无疑是很舒适的事情。
　　好有本事一个人。
　　江朝肃然起敬。
　　十米开外感觉都能闻到焖面的香味，江朝和同学一开始不太熟悉时社恐得不得了，部门工作需要接触陌生人时更是烂泥扶不上墙远比对方更拘谨，除了在饭店点菜。
　　她蹭蹭蹭窜到徐晚晴前面，对着那个坐在前台的奶奶说：“来一个排骨豆角焖面！”
　　那奶奶没听清，缓缓坐起来，一个看上去稍微年轻些的中年人走出来，估计是她儿子，脸上洋溢着真诚笑意：“哎，来点啥？”
　　“一个排骨豆角焖面。”
　　徐晚晴嘴里正叼着抗病毒口服液喝着，她不看说明书，只记得一天两三次想起来就喝。她对着江朝伸出两根手指，江朝心领神会。
　　“叔，两碗排骨豆角面。”
　　徐晚晴很欣慰地点头。
　　老板看她俩的无声互动，没忍住笑了一声，拽了张纸擦擦手上的水：“好嘞，两碗焖面，往里屋坐，那块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