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蝴蝶》往来风

9、成蝶 喂，你好吗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宫殿里，宫殿不大，甚至有些破旧，但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开得很好。

　　有一个女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带着笑。

　　她想走近看看那个女子的脸，但怎么也走不近。她们之间隔着一层雾，薄薄的，透明的，像蝴蝶的翅膀。

　　那个女子忽然抬起头，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闻冰醒了。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风很大，吹得帆布哗哗作响。她躺在睡袋里，心跳得很快，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想出来，出不来。

　　-

　　火灾发生的那天晚上，闻冰和宋穆在临时搭建的工作室里整理文物。

　　大漠的夏天干燥得要命，白天地表温度能到五六十度，晚上虽然凉快些，但空气里一点水分都没有。

　　工作室是用木板和帆布搭的，里面堆满了从遗址里运出来的文物，陶器、骨器、铜器、简牍，分门别类地码在架子上。

　　闻冰正在给一批新出土的简牍拍照，宋穆在旁边记录数据，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闻冰正要说什么，忽然闻到了一股烟味。

　　她以为是外面的篝火飘进来了，没太在意。但烟味越来越浓，越来越呛，她抬起头，看到门缝里渗进来一缕黑烟。

　　“宋穆。”

　　他们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闻冰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烫得缩了回来。

　　门外的温度高得不正常，木门已经被烤得发烫，缝隙里透进来的烟越来越浓。

　　“后门！”宋穆喊了一声。

　　后门也被堵住了，火是从四面八方烧起来的，有人在外面泼了油，火焰像活的一样，舔舐着木板墙，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闻冰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那些简牍。

　　她把装着简牍的箱子往怀里抱，一箱，两箱，三箱，箱子不重，但很占地方，她抱着它们走不快。宋穆在那边砸后门，喊她快过来，她抱着箱子往那边走，火舌已经从屋顶舔下来了，一块烧着的帆布掉在她身后，溅起的火星烫伤了她的脚踝。

　　她没觉得疼。

　　宋穆把后门砸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火势猛地一窜。

　　他把闻冰往外推，闻冰吼了一声：“你先出去接应我！”

　　宋穆被她推了出去，她转身回去抱最后一箱简牍。

　　整个工作室都在烧，木板墙在火焰里扭曲变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什么动物在惨叫。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摸索着找到那个箱子，抱起来，弯着腰往门口跑。

　　头顶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听到一声巨响，然后是一阵热浪，然后是一道白光。

　　她想，完了。

　　但白光不是火光。

　　那是一道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焰中炸开了，迸发出刺目的、银白色的光芒。

　　那股光芒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热浪和浓烟都被隔绝在外，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透明的罩子扣住了，安全得不像是在火场里。

　　她听到一个声音。

　　“走。”

　　只有一个字，很低，很沉。

　　然后她被人推了出去。

　　她跌倒在帐篷外面的沙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箱子。

　　宋穆扑过来把她拖远了，拖到安全的地方。

　　她回头的时候，整座工作室已经塌了。

　　火光冲天，热浪扑面，她在那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漫天的火星像碎金一样飞舞。

　　然后她看到了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大得不像话，翅膀展开来足有人的手臂那么长，通体绚烂，流光溢彩，像一块活过来的琉璃。

　　它从火焰中飞起来，翅膀上的光芒比火光还要亮，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它飞得很高很高，越来越高，直到变成一个光点，然后消失在天幕里。

　　闻冰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眨了眨眼，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灰烬和火星在夜风中打着旋儿。

　　“你看到了吗？”她问宋穆。

　　“看到什么？”

　　“一只蝴蝶。”

　　宋穆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她，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你可能吸进去太多烟了。”

　　闻冰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箱简牍。

　　箱子被烧焦了一角，里面的木牍却完好无损。

　　她随手抽出一枚，借着远处的火光看了一眼。

　　正是那枚写着古姜国公主倾慕之词的木牍。

　　落款处有一个名字——姜隐。

　　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姜隐！这位和亲公主的名字，叫姜隐！”

　　她把那枚木牍贴在胸口，抱得很紧。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不知道那只蝴蝶是什么，更不知道那个在火焰中推了她一把的人是谁。

　　或许是幻觉，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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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消防和公安都来了。

　　调查的结果是有人故意纵火，在工作室四周泼了汽油。

　　嫌疑人很快被锁定，一个在附近游荡的流浪汉，疯疯癫癫地说闻冰坏了他的好事，让他没办法长生，还被那只妖怪报复，转魂到一个傻子身上。

　　而闻冰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蝴蝶。

　　她回到北京，把那批简牍整理成书，书名叫做《古姜国遗存考》。

　　书出版以后，有一个读者给她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一千年后，我还是我，你不是你。”

　　闻冰没有回信。

　　她把信折好，夹在那枚木牍的复制品旁边，放在书桌上。

　　有时候深夜写论文写累了，她会抬头看一眼那枚木牍，看一眼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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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冰最后一次去大漠，是在书出版后的第二年。

　　她站在那片遗址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像旗子一样飘。宋穆站在她旁边，问她看什么。

　　“看一只蝴蝶。”她说。

　　宋穆笑了：“这儿连只苍蝇都没有。”

　　闻冰也笑了，对着一望无际的沙子喊道：“喂，你好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