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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武松 ...

  •   儿子继承父亲的名字,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武柏是这么对武松解释的。

      多年以后,武松不免在某个阴郁的雨夜顿悟,这不过是父亲因为不识字而想出来的偷懒政策罢了。可即便如此,武松也依然对此感到不忿,他始终认为,继承武柏之名的应该是他,而不是面目可憎的长子。

      长子诞生那段时期,正值内战危及全国,一场接一场的战争席卷着每一个角落,只要有意愿,都能参军打仗。痴迷于男子气概的武柏义无反顾地投入军队,并有意将新生儿培养为下一代大将。儿子继承了他的名字,为了区分,大家通常叫小武柏叫武大。武柏听信了打着“雪埋”字号的商家,每天早晚两顿饭时将冷香药粉掺入武大的饭碗中,等待着儿子能够成为万里挑一的早慧天才。

      一个月后,武大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半夜醒来,烧得神志不清,又哭又闹,喊着妈妈。武柏抱着他去看郎中,为时已晚,他已经患上了先天残疾和癫痫。

      武柏夫妇为了弥补遗憾而生下次子武松,但他们依然忙于为武大四处求医,并组建了一个民间的反抗组织,意在联合所有被雪埋坑骗过的平民,一举推倒贩卖掺毒婴食的商家。事态僵持了半年,倚财仗势的雪家改名换姓逃往他乡,暂避锋芒,武柏他们则得到了雪上加霜的家庭状况,以及几具在纷乱中被活活打死的同伴的尸体。

      从那之后,乡里对所有与武家挂钩的活动避之不及,不再响应他们的号召,且酷爱在茶余饭后对经过身边的武柏调侃道:“将军,你可别走着走着就突然计划要搞一场大革命呀!”

      反抗失败的虚无与颓靡像迷雾一般在家里盘亘不去,妻子无法忍受,在他熟睡的时候背起行囊逃走了,再没有回来。武柏次日起床,摸着枕边一片空荡,并不感到意外。

      “她长得漂亮,又有本事,自有办法过好生活。”他神情呆滞地呢喃着。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回答他:“是啊,谁说不是呢?”

      他惊讶地抬头,发现是次子武松站在面前,正端着一口滚烫的锅,冷笑着望着他。

      他呆滞了半天才开口问道:“你现在几岁了?”

      “过几天就满十二岁了。”武松说。

      “嗯,”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你可以端锅。”

      武松面无表情地把锅放到木桌上,备好碗筷,走去武大的房间叫他吃饭。等武大走出房间后,他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挂画。

      那是武柏斥巨资请名士画的全家画像,年幼的自己和父母兄长一起坐在院中,被牢牢钉在这块哑光的木板上。

      如果不是事先有所了解,任谁都会把画中的武松认成长子,把武大认成刚出生不久的次子,并且还是个无可救药的丑婴。

      武大因为先天缺陷已经多年不长个子了,他的体型凝固在了十岁,且面部发育狰狞,头脑愚钝可笑,一直是邻里取笑的对象。而晚几年出生的武松早已高过了他,发育迅速,拥有健壮不似同龄人的体格,以及硬朗英俊的五官。他毛发旺盛像父亲,正值青春期,不爱打理头发,任期自然生长,从侧面看过去,仿佛是一头飘逸的狮子。同时,他沉默寡言,孤傲狂暴,心思缜密得近乎敏感,这样的性格又很像母亲。神奇的是,当他侧着脸或低下头时,光线打在他高耸的眉骨和鼻梁上,本应具有冲击力的立体的面容便会忽然展现出一种肃穆之态,仅仅一刹那,透出可涤荡人心的禅意,仿佛凝聚了几十年的定静——即佛陀的修为。为此,即便他遇事都用拳头解决,邻里街坊也会不约而同地评价说:武松仪表甚温柔。

      可武柏怀揣着中老年男人特有的臭脾气,别人越是劝他脱下那件过时的战衣——那会显得他像一只随时都在高调开屏的孔雀,鲜艳得有些滑稽——他就越要穿着它走过每一条街道,满带着仪式感去系紧每一颗脱线的扣子;别人越是称赞武松才像他和前妻的亲生儿子,有雄狮风范,他就越要偏爱一直被诟病的武大。

      所有人都在为武松鸣不平,而武松总是挂着冷淡的微笑说:“家长里短而已,不值得放在心上,怎敢恼烦众邻舍。”

      他自认不恨家人,或者说,他提早发现了自己果然是武柏的亲生儿子,在某些方面的执着上简直一模一样,比如对参战的渴望。武柏渴望儿子能继承自己的辉煌,成为名垂青史的大将,显然身不足五尺的畸形儿武大是无法实现的,只有他武松可以。一旦完成了夙愿,他就不必担心得不到父兄的敬爱,只不过这份敬爱会迟到一阵子罢了。因此,武松总是劝诫自己,不要为那些细微如颗粒的冷漠和无所适从的孤独所动摇,一时的委屈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要成为不拘小节的好汉,以宏大事业为目标。内战的余韵像幽灵一般,始终徘徊在国家上方,挥之不去,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他回到了饭桌上。

      “我们要搬家了。”武柏突然说。

      武松睃了武大一眼,后知后觉这句话其实是对着自己说的。

      “奉巡盐御史相公钧旨,去他府里给小公子当枪棒教头。”

      “他以后会用你的招式来攻击你的。”武松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教会阶级敌人用武器,不会有好下场。”

      武柏疑惑地看着他:“你太夸张了,咱们只是去打一份长工而已。”

      吃了饭,武松换了衣裳,收拾了行李,和父兄一起投芙蓉城里去。他仰望着自己的父亲翻身上马,鲜艳的袍子遮住了太阳,投下一片阴影。

      到了城内,一个细挑的年轻男子在附近等待,满脸堆笑地过来寒暄招呼。这个男人面目清秀,身材俊俏,穿得体面,武松还以为他就是御史相公家的公子,却不想对方开口自我介绍说只是府中的一个随从,名叫文雁,他的堂妹雪雁是林氏千金的丫鬟,两人都是林府的家生子。

      文雁打量着跟在武柏后面的两个儿子,惊叹于武松的相貌与威风,脱口而出:“这位兄弟……如同天上将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他的内心深处是得意的。他以为武松会为这句称赞而折服,领略到林府世代书香的风采,即便是跑腿接待也能出口成章,和那些粗俗的市井小人不在一个世界。

      武松本也打算礼貌回应,却在看到他的得意眼神的那一瞬间后悔了。无法形容的厌恶和愤怒涌上心头,他退到马后腿边,挖苦道:“这个装模作样的男人是谁?”

      去林府的路上,两个武柏不得不为武松的无礼而付出代价,不断对文雁好言抚慰,邀请他共叙家常。文雁本就性情温和,见他们父子诚意致歉,便没有把武松的话放在心上了。

      根据文雁的讲述,林府老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家里支庶不盛,人丁有限,如今年已半百,只有一儿一女。嫡妻贾氏深明礼义,端庄贞淑。长女年方五岁,聪慧俊秀,夫妻爱之如掌上明珠,只是天生体弱,从会吃饭起就开始吃药,大多数时间都在养病。弟弟林墨检于武学上天赋异禀,先前也请过两三个教头,但林如海始终不满意,这才找上曾经名震一时的武柏。

      到了宅邸附近,文雁帮忙提着三人的行李,武柏翻身下马。就在他准备询问马厩在何处时,突然有好几个人跑过来,又急忙与他们擦肩而过。一群人惊慌失措地跑过去,围成一个吵闹的半圆,将一辆马车堵在圈内。面如土色的车夫走下马车,却脚下一软,直接摔下来。他不喊疼,以半瘫的姿势坐在地上,不断惊呼:“不是我呀……我没有想……他突然冲过来……我什么也没有做呀!”

      武柏拉着两个儿子,和文雁一起走过来,伸长脖子。武柏身材高大,鹤立鸡群,他一眼便看见了里面的景象:一个男人被碾死在了车轮下。尸体脸朝下,无法看清死者此时的表情,鲜血以死者的脑袋为中心开始漫延。人群中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这不可能有救了。““车夫必须要去衙门啊……”“他说是这个人自己寻死。”

      “这是真的。”一堆絮语中,忽然传出了几道坚定洪亮的声音,几个汉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看着他们,“我们都看见了,是这个人自己扑过去的,明明对面的马车在赶急,大家都在让路,他却……”

      车夫猛然爆发出委屈的哭声,众人纷纷摇头哀叹。“是吃醉了酒,神志不清了罢?”“有没有认识他的人?”“过得好好的,何必想不开?”“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家人多可怜啊!”“万一他就是没有家人了才寻死呢?谁又说得准?”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人声出现了:“他是为了爱情而自杀的。”

      就像一锤定音似的,武松猛然打了个寒颤。他抱住双臂,环顾四周,寻找到底是谁说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猜测。

      武柏才从震惊中醒来,把两个儿子拉出人群,露出了不屑的神色。“自古以来,犯色的都算不得好汉。”他说,“矫情而已。”武松真情实感地点头赞同,并表示这样的死法完全不具有男子气概,十分小家子气,不过惹人嗤笑罢了。武大只是不断回头,试图从人群缝隙间再看那个死者一眼,始终不说话。

      而文雁呢,他对此深表同情,并且事情就发生在林府不远处,他不希望府邸周围的环境和老爷小姐们的生活氛围被影响,所以详细地指路一番后就留在了现场,自愿为其收尸。

      “你看,”武柏冲武松抬了抬下巴,“这样一个富有教养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在温善和睦的氛围中养出来的,你还能说他是个装模作样的人吗?你得找个机会道歉。”

      武松回答道:“恰恰相反,我越来越觉得他装模作样了。”

      武柏连连摇头叹气:“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真是不能理解你。”

      “现在才来说这些有什么用?”武松有些暴躁起来,“我就从来没奢求过有人能理解我!”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了,一路沉默地摇到了林府,下了马,跟着门口边立着的下人到了厅前,去参加林老爷,几个小厮帮忙拎着他们的行李去了耳房。林老爷坐在厅上,见了他们来,喜笑颜开道:“教请进来相见。”武柏到厅下,拜了林老爷,叉手立在侧边,武松跟着站过去,偷偷打量着。

      林如海拥有和年纪不符的光滑薄亮的肌肤,姿容伟丽,气质飘逸,衣着不凡,如果不是事先了解,武松几乎以为他只有二十出头。林如海谈吐儒雅,吐词时的轻重长缓安排得无可挑剔,令人如沐春风。他请自己的儿子走上前来:一个跟在他身边的五岁小孩儿,比武大矮一个头,头发乌黑,皮肤细嫩,五官秀气,眉眼神似林如海。

      林墨检很讲礼貌,主动叫武柏叫师父。根据文雁的描述,林墨检性情活泼顽皮,叛逆蛮横,经常会冲撞人,并不具有姐姐的优雅温淑,但目前来说,武松并没有看出这一点。

      直到这时,武松的眼神里才少了一份戾气。这并不是因为来到了一家大宅子,也不是因为以后的生活有了盼头,更不是因为宅邸主人的惊人风采,而是因为他打算开始接受并尊敬林如海的儿子和女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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