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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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南下，天气见暖，越过横分南北的绵长山岭，河流已不再结冰。
这次他们抵达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歇脚几日。
菱渚的冬日不算冷，亦算不上暖，日头灰蒙，潮湿凉意贴着人肤，丝丝缕缕地往里钻。
晏困柳反而比之前裹得更厚了些，因为被这颇具欺骗性的天气唬了一回，贪凉脱了披风，次日他就受了风寒。
上次他们下山一路历经鬼蜮在返程路过这里——一行人浩浩汤汤在菱渚翻了船。彼时还是在明亮夏日。
那是晏困柳对于这里最鲜明的记忆，连水珠子都是透亮的。
刚过大雪节气不久，这里街市上已经开始准备迎冬至，买鞋帽、灯笼的分外多，卖画的铺子也应景地挂了九九消寒图。
小桐难得被放自由，拿着黑心护卫扔给的钱袋子随便乱逛去了。
他和仇欺雨坐在客栈厅堂中，前面有人拍惊堂木说着书，下边有人聊着闲话。
晏困柳坐在人头攒动的室内，有些闷热，鼻尖冒出了细汗，但还是被迫抱着小暖炉，旁边的仇欺雨看似闲在地剥着坚果壳，实则盯着人呢。
他的风寒刚好，再受凉怕是勾出心疾。
——他们的行程已经为此多耽误了三日。
砰！
台上说书先生受了赏钱，拿起惊堂木重起一头，说起那人点好的故事：“…且说这实沈真人慈悲像中藏蛇蝎，观中玄机夺魂苟偷生，要说这蛇蝎何来，又如何害了数人魂魄，就要讲……后房家有一女，年方十六，未出嫁便先有了身孕……”
座中的晏困柳照常看了眼攻略目录，面板上，仇欺雨那栏兴趣值缓慢爬升，栏后的彩蛋在一日前便达到了开启条件，但他这次没有急着查看。
总归能捞他一条命呢。先留着吧。
“…只见那观中鬼风狂作，那痛失孩子的女子跪伏地上……什么恶鬼害人，什么传说中还魂之草，不过是蒙蔽她的说辞，让她爬遍了山野，手摸过每一寸土地，奔波得暗无天日……”
“殊不知，夺她孩子魂魄的，正是那端坐供台的真人！”
晏困柳听着。
这段时间，项炎武从地下迷宫托愿力逃逸，道界着手处理凡间残余的实沈真人道观，借话本子散出了一些由现实改编的小故事。
只是这些故事口口相传，不知衍生出了多少个版本，加上说书先生情到深处的自由发挥，到晏困柳的耳中的早已不知歪到何处去了。
好在故事中实沈真人的恶名不变，菱渚一带的真人道观已经被完全清理，百姓信奉之念也颠覆湮灭。
晏困柳听了会儿才认出这故事的主人公，顿了顿，看向身旁人，问道：“……你们当初去黄小妞的家中，怎么解决的事情？”
仇欺雨手下是半盘果仁，闻言掀眸：“黄小妞？”
“就是那位向温师姐求助的老者的女儿，当时你们一起出去探案，留我一个人在客栈。”
“没什么特殊的。”
仇欺雨对救人没兴趣，当时去是为了一探那道观，未如何留意那女子：“项炎武那道观倒没有吞神魂，只是吸取愿力罢了。那黄女还未出月子便抱上了死胎，执念颇重，正好被盯上，听进了道观里的还魂草之说。”
彼时，仇欺雨摸出道观的门道后，念着客栈中留着的人，跟同行的萧广白说了声便利落折返。
晏困柳咬上一粒澄黄的果仁，没再问这个，片刻，他朝外瞧了眼天色：“小桐怎么还不回来？”
他借着吃东西的动作，手肘拄上桌案，将衣袖往下扯了扯。
仇欺雨瞥了眼某人故作不经意的小动作：“玩疯了吧。”
说着，他便抬手将那截袖子扯了回去，动作自然，顺便用灵力煨了下那镂金小暖炉，暖意更盛。
好不容易透点凉气的晏困柳：“……”
很好，更闷了。
“这真人……”旁边有人听完了故事感慨道，“竟如此贪婪恶毒，夺了这么多人的魂魄，连孩子也不放过。”
“当初那西南头的梁家……便也是，信这些，整日疯疯癫癫的，最后淹死河里，好些日子才让人发现……”
“别说，前些天，那家的老爷子也是丢了魂，两眼都是黑的……”
“我家那木像连夜烧了扔到后山，真是吓死人了…怎么能有这样的神仙？”
“我瞧啊，那些神仙不过虚名。”有人一磕酒碗，“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凡胎，作起恶更是要加倍厉害。”
此言一出，一个坐在那人旁边的小孩低声反驳：“谁说的，我见那位穿白衣的哥哥就好得很……”
不过他嘀咕的声音小，很快又被旁边大人压过去。晏困柳回头瞧了眼，前方惊堂木又响，说书先生新起一头。
天色暗下。厅堂听书的渐渐散了。
时值酉正，常年无雪的菱渚竟开始落下几点不成形状的冰碴，淅沥沥的，没落到地上便化了。
——小桐还没有回来。
小桐是纸人，虽说被九尾点了睛有了神识，但思维心性依旧呆板，仇欺雨放他出去，是在他身上留了一缕线的。
凡间受天道屏障庇佑，这缕线的效力自也遭到限制，否则仇欺雨早将人直接揪回来。如今，线那头倒也无甚异常，约莫是被困在了哪里。
天儿随着这场不算雪的雪冷下来，风寒刚好地晏困柳不宜出行，只得看仇欺雨出门，循线而去。
他站在掉漆的门槛前，拢了拢身上毛边披风，抬眸，清亮眼珠倒映出天上飘下的零落白点。
细小冰粒随风倾斜，悠悠落于看者的单薄眼皮上，眨眼间便融化成水，浸湿那两点似血的朱砂痣。
须臾，红痣之上的眉宇微蹙。
有些不对劲。
晏困柳转身，跑堂小二收拾着碗碟，账房在台前敲打着算盘，算珠清脆相撞的声响中，时不时有客吆喝一声点菜。
面前处境有种难以言喻的相识感。然而这种相识感带来并非心安，而是一种什么正在靠近的诡异直觉。
一楼厅堂已经上烛，在灰蒙天气中融出暖黄的洞。他扫视一圈，在人声中慢吞吞地抬步，踏上楼梯，到二楼时，他微微侧头，从窗缝中远远看到了高耸木塔。
这木塔正是菱渚的标志性建筑，乃是筹集数家香火所建。他这几日上楼时竟没有注意到。
对了……裴无心记忆彩蛋的那家道观也在菱渚。
“晏公子？”
一道略微沙哑的女声传来，打断了晏困柳短暂的游神。
他转头，便见了刚从一间厢房出来的女子。
那张面庞半用布巾覆着，上方的秋瞳如水，然左边攀附而上的淡红瘢痕还是泄露几分，崎岖凸出，霎时同雷雨夜中一闪而过的面孔重合。
晏困柳一怔，心中的异感更甚。
真是念什么来什么。
“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黄小妞一身朴素布衣，两手抱着放有抹布的水盆，她额发上挂着水珠，局促地笑了下，“竟不知晏公子也到此处……啊，晏公子还认得我么？”
他同黄小妞也就一面之缘。晏困柳神色自若地点下头：“当然。”
“你在这间客栈做工？之前怎么未见你？”他问，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人的上下。
“这段时日家父病重，我留家看顾了几日，这里的工便歇了，”黄小妞在腰上围巾上蹭了蹭手，别过耳边垂落的头发，“真巧，我前些日见过了无心公子，没想到还能有幸在这见到晏公子。”
晏困柳出乎意料：“裴无心也在这儿？”
“晏公子不知道么？”黄小妞微微惊讶，“无心公子在月初到的菱渚，在灵隐山上的道观借居。”
自三生台上折剑毁道后，晏困柳便再没见过裴无心。
如今他也不清楚道界情况，但裴无心修为尽毁，绝世剑骨折于一旦，唯一的长辈亦死了，他在巽风峰应是不太好过的。裴家一下失了支柱和继承人，死了的也就死了，压力和苛责只会积压在唯一生者身上。
从某种角度来说，废了比死了还恐怖些。
晏困柳对裴无心并无什么特殊——即便看过了记忆彩蛋，那也只是不曾记起的过去了。眼下情谊勉强算作朋友，他问了句：“我同他也是数月未见，不知他眼下如何？”
“无心公子还是曾经的样子，不知怎的愿意下到我们这等地方……那些骗人的道观便是他协助清理的。”
黄小妞不知想到什么，垂下眼眸遮掩过一缕黯然，接着抬眼，笑了笑，声音透过布巾，显得有沉闷：
“……不如公子随我到厢房坐一坐，我收拾完了，正好请公子吃些酒菜。此地简陋，还请公子不要嫌弃。”
“好啊，不过——”晏困柳一顿，眼睫微动，眸光流转，缓缓开口：
“黄小姐，从刚开始我就有一个问题。”
“嗯？”
晏困柳挑眉：“你如何知道我名姓的？”
“……”
——他同黄小妞也就一面之缘。雷雨夜那匆匆一扶，接下来便两厢分离，言语未曾超过两句，又何曾交换了姓名？
晏困柳不是他们嘴中的神仙，崇明晏府公子哥的名号自然也传不到这儿来。他瞧着面前朴素的布衣女孩：“我想我们未曾相识吧。”
廊中寂冷几分，黄小妞微微歪头，眼中还带着方才未消的笑意：
“哎呀，露馅了。”
渗人的咯咯声划过，女孩眼珠猝然被黑雾吞噬，漆黑无光，声音粗哑起来：“…不过晏公子还是过于谦虚了，鬼蜮之大，哪只凶煞恶鬼没有听过您的名号啊。”
什么意思。晏困柳蹙眉。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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