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攻略游戏》Midnightspoem

71、第 71 章

　　春光大盛，湖畔海棠纷扬，清风卷着细软花瓣，吹拂穿堂，悠然落在雪白剑身之上。

　　枕清风忽地轻动，花瓣飘落。两度春秋，它重回主人手中，剑芒清亮如故，镜面似的映出一双无波无澜的琥珀眼眸。

　　裴无心仅着单薄里衣，长发披背，发稍还滴着鉴心池水。他轻抚枕清风，听到站在前面的裴净台发问：
　　“感觉如何？”

　　裴无心将剑收起：“回世叔，无心已无恙。”

　　“嗯，这个，”裴净台微微抬首，示意案上的物件，“处理掉罢。”

　　裴无心有些茫然地看向那坠着小巧银铃的香囊，微顿：“……什么？”

　　裴净台言简意赅：“这是你的心魔诱因，不要留后患。”

　　裴无心抬手，指尖在触及香囊布料的瞬间下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神色不动。

　　火光一现，上好绸料迅速扭曲骤缩，狰狞片刻，化作平静的灰烬。

　　“过几日，素德宗的穆公子会过来，观你金丹之劫，你们好好相处。至于你那剑穗丢失一事，他并非有意，已将剑穗归还，且事情过了这么久，你便不要再计较。”

　　丢的那碧玉剑穗正是季师兄当年在裴无心初次习剑时所赠之物，他向来十分爱惜，丢失后急得很。最后，那剑穗被找到时，正在穆凉玉的剑上挂着。
　　他当场对人下了脸子，而他一向敬畏的世叔对此倒是意外地宽容。

　　裴净台将剑穗放到案上，离去前留下句：“记得，忌嗔忌痴，不必纠缠于过往。这段时日你修炼耽误颇多，尽早恢复补上。”
　　“……”

　　屋里空下，只余裴无心静静地盯着桌上灰烬，面色冷然疏离，眸却是空的。微风轻拂，香囊的灰烬飞到那串剑穗上，未灭的火星渐渐点起了剑穗的鲜红流苏，他仍这样看着，没动。

　　剑穗烧了起来，香囊的灰烬飞尽，显露出下面只剩半片渍黄的纸角，边缘焦黑，慢悠悠向旁边的火苗扑去。

　　滴答。
　　裴无心脸上微凉，他一愣，抬手触到颊上湿痕，皱起眉，挥袖将桌上的火苗灭了。

　　很快，灰烬化为细小尘埃，落到四方，桌案干干净净，未留一物。

　　而正值十七的青年换好衣服，跨出居室，只带着他的剑，走上了大道。

　　……
　　‘叮，关键人物裴无心的记忆彩蛋播放结束！’

　　空寂的黄金笼中，青年蜷缩一团，长发倾洒地上，柔软衣袍勾勒出单薄身形，不知在此静静地躺了多久。身下是坚硬地面，他却仿若置身床榻间，面容安详而宁静，如一尊不合规格的自在神像。
　　忽地，这神像皱了皱眉。

　　‘恭喜，宿主任务进度已过半，达成“山水半程”成就，获得神秘礼包一件！山水半程，成功就在下一站，请宿主再接再厉……’

　　脑中的电子音播报着，但并不算吵，扰了清眠的是那若隐若现的鬼哭声。呜呜咽咽，像是有人拿指甲划着什么一般，声响不大但足够难听。

　　晏困柳睁眼，黄金笼映入眼帘，周围空无一物，独他一人。

　　那污染精神的哭声还在继续，好在是向着远离的方向，须臾，十八转的尾音悠悠打了个旋儿，终于消弭上空。他缓了缓麻痹的手脚，才慢悠悠地坐起。

　　倒不是他故意磨蹭，是这身上实在没力气，晏困柳喘口气，眼前都在发黑。

　　疲软的四肢，尖锐的耳鸣，干涩的喉咙，无一不证明着他昏睡了许久，应是水米未进，没晕死在梦里就已经不错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魔尊呢？

　　晏困柳靠上笼壁，熬过病痛的心口隐隐一抽，他深呼一口气，打量周遭。

　　笼子高大而宽敞，足有半片宫殿之大，本该是关押一些可怖巨物的牢笼，而现在，这里面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凡人，显得分外大器小用。

　　一条笼栅便有他腕口粗，这样的上千根围绕笼沿，汇集头顶一点，将黑暗分割成狭小长条，不见天光。

　　他刚进裂天渊就没了意识，会把他关在这里的大概也只有魔尊阿荼，所以他人呢？
　　晏困柳站起来，绕笼走了不到一半，便溜不动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寻的，笼子虽大，但一眼见底地空旷，他喊了声，回声三响也没人应，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阿荼不在附近。

　　他坐下，盯了会儿笼外，忽地向那片漆黑伸出手。
　　指尖立刻传来轻柔触感。果然，是布。

　　外面并非暗无天日，只是整个笼子被一层黑布罩住了。他绷直了手臂勾住，用力扯了扯，黑布纹丝不动。

　　笼子上盖布，这是把他当鸟养呢。晏困柳无奈收手，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一无所获地叹息。

　　那好歹给他点东西啊。什么都没有……这是关人呢还是要把他活活困死在这儿？

　　他不是要修成的神仙的人，能不吃不喝地活着。眼下他喉咙干疼，饿得脱力，翻出袖中常备的小匣子，不抱希望地打开。

　　有三颗静心丹、两张萧广白给他的护身符、金孔雀羽和一颗仇欺雨披给他的外袍上掉下来的玉珠子——是雨夜惊醒时披给他的那件。
　　在飞舟上时这外袍肩处龙纹口中含的珠子突然掉了下来，他本来打算着人补上，才将珠子放进匣子里，如今自然是忘了，外袍也不知塞到哪个柜子里。

　　晏困柳扫过那几颗指甲盖大小的丹药，咽了下口水，半晌，还是合上了匣子。
　　救命药现在吃完了，他再犯病就真要死了。

　　他搓揉着那颗玉珠子，勉强拽出半分神智思考眼下情况——对了，系统说的神秘礼包……

　　莹蓝界面随他的意念弹出。攻略目录上，穆凉玉和裴无心被收进完成列表，顶部进度已然可观地变成了3/6。

　　然而现在，晏困柳无心庆祝，照他这一路多灾多难的身体状况，不必等到任务期限的三年他就在裂天渊要驾鹤西去了。

　　点开背包，他看见了那件所谓的神秘礼包，边缘闪闪发光：
　　‘来自系统对你的独家关怀：攻略金手指。’

　　‘你是否曾为攻略任务难以推进而辗转反侧？你是否曾因在攻略过程中小命难保而苦恼不已？’介绍信息上的喇叭亮起，洪亮吆喝着，‘恭喜你，不必再担心，不必再忧虑！有了这个攻略金手指，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有了它，哪怕当场死亡，你亦能金蝉脱壳亦或存档重来！它将分析实时情景数据，为你做出最佳决定，扭转剧情……’

　　晏困柳没耐心再看感叹号，直接一口气拉到了底，终于在下面看到了简介的介绍。

　　关于攻略任务的保命道具，自动触发，一次性。

　　他顿了顿。呃，这么关键的道具，他要是因饿死而触发……也太滑稽了吧。

　　想想那个画面，他扯下嘴角，空坐此处，对时间的感知愈发模糊。直到他再度阖上眼，仍无人到来。

　　过了多久？不知道。他倒是做了许多个梦。

　　零零散散的，有他死之前的朋友，也有这里的人，温师姐、萧广白……东北方那山崩的一幕印进心底，他始终担忧震雷峰的情况。现在裂天渊闭上，总归会好些了罢。

　　那仇欺雨呢。他去项家取鼎负了伤，强行召出法相后怎么样了？
　　据他那一番作为，再见面这人定然给不了他什么好脸色，估计得要吵一架……嗯，也可能吵不起来。这一次他就服软，忍住不还嘴吧。

　　晏困柳这样漫无目的地想着，消磨着愈发煎熬的时间，睁眼的时候一次比一次短。

　　渐渐地，他能感到这具身躯的生机流逝，长时间的断食断水，让他连指尖都要抬不起来。他对这位魔尊意图给他一个下马威的想法消逝，开始怀疑阿荼是真的打算困死他。

　　在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后，他恹恹地躺在那里，呼吸很轻，情绪是压抑的黑。

　　煎熬。简直太煎熬了。这笼仿佛就是他巨大的棺材，而他完全被活埋在此。

　　他数度沉入梦境嗅到安详的死亡气息，温暖在黑暗中呼唤他，但他还是醒了，掐着自己的手，指甲一点点划着笼柱，勉强保持一阵清醒。他要活着。

　　当初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再一次的生命，他得好好活着。
　　从出生起，他先天不足的心脏便注定了要比常人活得艰难。发病窒息，让他学会珍惜每一次呼吸，而意识次次挣扎冰冷病床上、沉浮心电仪中，更让他懂得——
　　只有睁开眼，他所念的一切才有可能。

　　或许最后一无所有，现实艰难，可他的生命本身就值得。

　　晏困柳半耷着眼皮，指尖痉挛地抽动一下，恍惚中，他忽地捕捉到一点笼外的声响。
　　很轻，像是火星哔啵，又混着潮水涌来的声响。

　　他眼睫微动，耳朵去追逐那声响，正欲细细分辨之时，熟悉的鬼哭声横叉一脚，难听得让他眼前一黑。
　　什么东西？

　　须臾，那呜咽声音近了，落在窸窣的金属碰撞声上。有人来了。

　　门吱呀打开。血光映入笼中，尽管不算强烈，仍让暗处的晏困柳不适地眯起眼，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笼子开了，一道身影踏着索桥走入，长袍迤地，留下长长的血迹。他苍白手指把玩着修长骨笛，仿佛踏青玩乐回来的少年，含笑道：
　　“哥哥。”

　　正是阿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