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从生到死,不过一生。 从未被听见 ...

  •   她的奶奶死了,死在了一个寻常的冬日。

      “囡囡呀,你奶奶去世了,你请个假回来吧。”

      妈妈的声音里听不出悲伤,像是寻常的一通电话,可落在了她的耳中却如惊雷乍起。

      谁?奶奶吗?老太太明明中秋时还同自己讲,等她过年回来要给她包一个大大的红包,奖励她完成学业,步入社会。这才短短两个月,人就毫无预兆地去世了?

      她请好假,连行李都没有收拾,直奔车站,买了最近的一班车。

      心跳起伏,她还沉浸在那个噩耗中……

      她没有回家,直奔殡仪馆去了。老人家的遗体就那样平静地躺在冰柜里,周围围满了亲戚朋友。

      没等她上前看清楚奶奶的遗容,人就已经被自己的妈妈拉到了一旁。

      “以为你还要明天到呢!”妈妈打量着她的衣服,啧道,“你这一身穿的也太不耐脏了。这样,你先回去换身旧衣服,然后过来,来的时候给我和你爸也带件衣裳……”她叹气道,“老太太走的急,你二叔家还没回来,今天晚上我和你爸得在这里守着。”

      说完这些琐碎,她又听见妈妈低声念叨了几句二叔的不是,“他们家惯会偷懒,你弟弟这次直接说工作忙,回不来了。白瞎老太太将他从小养到大了!”

      说完了又看了看她,撇嘴道:“早知道就不打电话叫你回来了,到年底了,你这假是不是不好请啊?是不是还要扣钱啊?”

      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妈,我怎么说也是要回来的。”

      “行了!你和你爸一样,死脑筋!”妈妈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你一个小孩子,这里也用不着你,一会儿来送趟衣服就回去吧,明天上午你叔叔姑姑他们就到了,那个时候你再过来。”

      这种事上,她的确像个小孩子一样无措,远处有不认识的叔叔伯伯过来吊唁,爸爸妈妈看见,连忙上前招呼。

      “老人家年纪也不小了,现在没病没灾的走了,也算是喜丧了。”

      “是啊,老人生前没受罪,咱们做子女的也就安心了。”

      她不理解,为什么面对亲人的突然逝去,他们还能这么平淡甚至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

      在她看来,生与死都是人生的大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草草走个过场。

      走个过场……确实是这样。第二日,姑姑和叔叔两家回来后就围绕着停灵的时间吵了起来。

      “大哥,停七天那么久啊?现在年底了,家家户户都忙得很,哪有那么多时间!”

      “老二,咱爸走的时候就是停了七天,那时候咱奶奶可是还在的啊!现在上面没人压着,停七天不是名正言顺的吗?”

      “大哥你说的轻巧,你是在家闲着没事做,我们可是要在外跑生意的,这少跑一天就少多少钱呢!”

      “就是,我们夫妻两可是车子房子的欠款在后面追着跑呢!哪像你们家,家里就一个女孩,什么事都不用操心。”

      “你……你们!”她爸爸气得不轻,看向她的姑姑,“小妹,你说!咱妈停七天有啥问题!”

      她姑姑打马虎眼道:“这现在年底确实忙,要不折中,停个五天算了!”

      “你,你们就这样轻待咱妈,咱妈要是在天上看见了,得多伤心!”她爸爸甩袖走开了。

      最后在她爸爸的坚持下,还是停够了七天才拉去火葬场。

      年底亲戚都忙,零零散散的亲戚也不过二三十个,亲近些的跟车去了火葬场,其余的就直接去了酒店。

      一大早,殡仪馆内就热闹了起来,她前一天留在这里,站在冷棺前看了奶奶许久。好像知道这是最后相处的时光,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等到第二天启棺的时候,别人都是嚎啕大哭,她反而像个旁观者一样站在一旁。

      丧宴后,三家人回到了奶奶生前住的房子,坐在了一起。

      零零碎碎的账单摆在面前,她的二叔直接道:“大哥,我今天下午就要走,这钱的事,咱们还是要尽快理清吧!”

      二叔朝她挥了挥手,“这不有现成的高材生,来给算算,咱们这一出一进,差了多少。”

      她脑子还是懵懵的,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快到了算账这一步了。

      算来算去还是算成了一笔糊涂账……

      三家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

      在她看来,这些无关紧要的小钱还不及给老人家过寿的钱。去年三家争先恐后地在老人家面前表孝心,现在竟然会为了这不清楚的六七百元撕破脸面。

      “大哥,按理说你照顾咱妈的时间最长,我和小妹两个不该同你算的这么清。但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今日咱们三兄妹都在这,不如将钱算清,也省得将来生嫌隙不是?”

      “老二,在殡仪馆这来来往往,每日里的烟酒饭钱,还是杂七杂八的钱,我去哪给你拿发票?”她的爸爸从老太太走了之后就憋着一股气,如今也发作出来了,“好,你既然说要同我算清,那我问你,丧宴上剩下的烟酒在哪?难道不是你自己给搬到了自己车上?我想着咱们都是兄弟,这些小钱都不用算得那么清!”

      “诶,大哥,这话就说的没道理了吧!今日来的人里,最多的不是和我们家做生意的人?人家可都是看在我们的面子上才来的,那些礼金什么的,我们还没说要算个明白呢!”

      母亲冷哼了一声,拉着她出了屋子。

      她还在担心父亲,只听母亲说:“囡囡,他们家的烂摊子咱们不要去管,让他们兄妹三个去吵吧。”她抬头扫了眼房子,低声道,“将来还有得争呢!”

      她懵懂点头,避开了这一场算计。后来她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听母亲的话再也没有过问过之后的事。

      老家的习俗,除夕上坟请逝者回来,正月初五上坟送逝者回去。

      这天一大早,她早早将要祭拜用的物品搬到了车里,清点清楚,她坐到了车上。看着比往年时间要早上许多的时间,她问道:“这么早就出发吗?我问问堂弟他们出发没有?”

      父亲摇摇头,生硬道:“不用和他们说,咱们自己去。”

      她放下了手机,垂下了眼没有接话,她知道,爸爸和叔叔、姑姑他们之间还是闹僵了。

      她瞧着外面景色的不一样,问道:“爸,这不是去公墓的路啊?”

      她父亲狠狠叹了一口气,“咱们先去看你奶奶。”

      “奶奶还没有下葬吗?”

      提起这个,她父亲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回到家后,她悄悄问过了母亲,母亲对她说:“你爸爸坚持你奶奶的遗愿,不要和你爷爷葬在一个墓穴,但你二叔他们非坚持要葬在一起。”

      “奶奶她......”她知道爷爷和奶奶之间不算恩爱,平日里在一个屋檐下也是各过各的,每次家里聚会什么的,总要互相嫌弃一番。后来爷爷去世了,奶奶也清闲了不少。之前每次她放假回来总要带着奶奶出门旅游,还是三年前奶奶的膝盖因为爬山受伤,这才不经常走动了。

      “买两个墓也不是不行吧?”

      母亲白了她一眼,“想得简单,当初你爷爷去世后就买了双穴,现在重新买,谁掏这个钱啊?”

      又是因为钱......

      她不明白,为什么钱能让兄弟姐妹反目至此,全然不顾老人的意见?

      她想起自己之前还有许多零碎东西留在了奶奶家,于是拿了钥匙,自己一个人去了奶奶生前住的房子。房子之前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只是冷冰冰地矗立在那里,毫无生气。

      她拉开屋子里的那个抽屉,之前带锁的抽屉里放得是奶奶的银行卡、医保卡之类的重要物件,之前奶奶都是用帕子仔仔细细地包好放到里面然后锁上抽屉。哪怕他们再三给奶奶说不会有人偷这些东西,她仍然小心翼翼地保存好。去年她实习结束回来,奶奶见她瘦了不少,打开这个带锁的抽屉,从手帕里慢悠悠地数了五百块钱塞到她手里,笑呵呵道:“拿着,买些好吃的。”

      她当时指了指给奶奶买的补品,笑道:“奶奶,我现在有钱了,以后就是我给您发压岁钱了!”

      现在抽屉里的那些东西早已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本泛黄的相册和一本翘边的日记。

      她想了想,将它们收到了包里,留作纪念。

      四月底,母亲又打来了电话,“你奶奶五月四号下葬,这次假期你必须要回来啊!”

      她手上正忙着整理文件,简短应道:“知道了。”

      可等她跟着去到墓地才发现,原来父亲他们争执了那么久,还是要让奶奶同爷爷葬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她咬着嘴唇问道:“奶奶不是说不要和爷爷葬在一处吗?”

      她父亲沉默了许久,“毕竟他们还是夫妻,葬在一处,地底下还有个照应。”

      她听着父亲牵强的解释,生出了一种无力的恐惧。

      奶奶一辈子哺育了三个孩子,将自己的全部心思都倾注在了她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身上,可在死后,却连这最后的心愿都做不了主。

      她翻开了那本日记,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她的生活。

      原来,她的字迹这么清秀。

      “陈玉秀......”她的手拂过日记本扉页上的名字。原来,这就是奶奶的名字啊!

      想想也是讽刺,她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可却从未主动问过奶奶的名字。她叫她奶奶,她的父亲叫她妈,除此之外,她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爷爷喜欢吃猪耳朵配烧酒,爸爸喜欢吃薄皮大馅的包子,自己喜欢酸酸甜甜的糖醋排骨,那奶奶呢?

      她看着日记本里夹着的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姑娘背着单肩包,梳着双马尾站在天安门腼腆笑着。这是奶奶吗?她有些不敢认。

      在她的印象中,奶奶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劳动妇女,她整日里围绕着厨房灶台,每次聊天也总是问自己要吃些什么,将自己留了好久的水果点心全部拿出来摆在他们面前。

      原来早在那么多年前,她就独自去过北京。即便照片模糊,也能看出女孩开心的笑。她那时是不是也期待过,自己的人生会有怎么的一番经历呢?可如今真正的盖棺定论,她是否又会后悔自己选择的这一条人生路呢?

      原来她和爷爷的结婚不过是因为门当户对,原来她曾经想过和爷爷离婚,原来她也有那么多的埋怨和委屈......

      她读着日记,从中看着一个鲜活的女子是如何被生活、被丈夫、被儿女磨光了锐气,逐渐变成了一个泥人。

      她想抱抱她,可已经晚了,陈玉秀已经死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