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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死在昌隆四年的除夕夜,和顾江平成婚的第十年。

      外边热热闹闹庆贺佳节的时候,顾江平只能守着自己快要死掉的妻子,我觉得他很是可怜。

      —————

      他不同我讲话,我亦没有什么话说与他。

      疏离、静默,像极了我们这十年毫无长进、名存实亡的夫妻情分。

      我忍着咳声,费尽气力降低存在感,好让自己此刻不至于太过狼狈。但事与愿违,隔壁孩童燃放炮仗的动静太大,我被惊得连声咳嗽,咳了一帕子的血。

      顾江平走到床边过来扶我,我不动声色地向后躲。他顿了下,只接过我手里染血的帕子。

      府上的丫头都被打发归家过节,只得他伺候我。他平日里矜贵得很,做起活来笨手笨脚的。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洗净帕子上的血污,给炉子添了一轮炭火,又关上窗子,把天寒地冻阻隔在外边。

      他把煎好的药端来时,触到我的那只手异常冰冷。我便把他的手放进我怀里暖着,他深深地看我一眼,我强撑着精神朝他笑。

      想来我瘦骨嶙峋的,想起来定是不好看。果不其然,顾江平侧过身子,只施舍给我一个背影。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看到了顾江平刚起身关严实的窗子,有些不甘心。

      卧床养病实在太无趣了些,以往我都指使碧云撑开那扇窗,我透过窗看外头的光景,总想着能撑到来年开春就好了,那时不必躺在床上,再不济也可以坐上轮椅,让碧云推我出去走走。如果有阳光再好不过,把躺椅搬到庭前卷本书晒晒太阳,那是何等的惬意。

      月迢幼时体弱多病,岳神医又是个闲不住的,我便认他做了师父,学了他七八成的医术。虽说医者不自医,但至少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即便如此也总觉得自己还能熬。

      这像极了我和顾江平的夫妻情分总在一个寒冷漫长的冬天,熬不到来年春暖花开时。

      顾江平并不喜我,与我的姻缘本就阴差阳错,他这人好面子,再加上一些迫不得已的缘由不能与我和离,前些年又因着月迢临终的嘱咐,需得好好待我,想来他一定很憋屈。

      我却是极喜欢他的,在顾剑山庄的后山,一眼便把他放在心里珍藏。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今回想一遍总有种恍如隔日的感觉。

      十几年前,父亲在朝安论剑中击败了“诡剑”李长盛,一跃成为名剑榜第二,顾剑山庄也因此水涨船高,不少人不远千里寻来拜师。

      父亲在剑道上极为苛刻,对这些随大流而来,资质狗屁不通的“牛鬼蛇神”深感闹心,便委托好友在顾剑山庄的后山设立了一个阵法,明言谁在这阵法中待够三天,才够资格拜师。

      最先还不断有人前来尝试,等见识到阵法的厉害,一传十十传百后,如父亲所愿的,不再有人跟风似的前来拜师。

      那个阵法我曾无意闯入,感觉像是有人提着小刀一寸一寸剜肉削骨,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觉得生不如死,是个纯折磨人到不讲道理的阵法。

      所谓人走茶凉,阵法渐渐荒废于后山。

      直到十年前一个午后,吴管事步伐急促地到我面前,说有位奇人想不开要来闯阵。

      我觉得稀罕,吩咐吴管事重启阵法后,我前去后山,见吴管事口中的唤"顾江平"的“奇人”。

      到时后山的山崖边围着不少师门,我费劲挤进去,看清了那人。

      他身上的锦衣玉服有些皱,眉目冷清,神情疏淡,狭长的眼梢微垂,碧海青天在他眼中倒影不出色彩,是个看起来冷清到不近人情的人。

      他踏入阵法后,四周升起层薄薄的雾,里面情形看不真切。

      渐渐的,看热闹的人云屯鸟散,最后除去监管阵法的仆从,便剩下我一人。

      阵法三日加身的分别为刀割、水溺、火焚,同时伴随着折磨入阵者心志的幻象。

      我看着顾江平或是痛哭难抑,或是喜笑眉开,看着他身上出现大大小小的伤痕,不住地往外冒血。

      他难得清醒的时候,我让仆从往里大声喊,“顾公子,要不算了吧。”

      他只回道:“我有非试不可的理由”,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冷清的面上浮现笑意,眼眸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

      我不知为何一瞬间心脏紧缩起,各种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之后两日,我除去处理山庄事宜,便是在后山透过薄雾,看着里面的顾江平。

      他从阵法出来那日是个阴雨天,瓢泼大雨倾注而下。

      我被吴管事拘着在账房看账目,看管阵法的仆从前来告知我,顾公子活着从阵法里出来了,但坏消息是只剩了半条命。

      吴管事算是半个看着我长大,他对这类事异常敏感,絮叨着"男女有别,不和礼数",拦着不让我过去,只嘱托仆从抓紧去找借住在顾剑山庄的岳神医。

      但我心中仍焦急万分,再看账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先前的仆从才回来汇报,说顾公子身上的伤口已尽数处理,虽说发起高烧但也服了药,现下已然没有大碍。说完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犹豫半响才道:“顾公子一直念叨着想见小姐,小姐你,你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听到这话,我便没了顾忌,连伞都顾不上便冲进雨幕。

      吴管事反应过来后,指着我一时说不出话,便转而催促仆从:“你还站着干什么,去给小姐把伞撑上。”

      随着离客居院越来越近,我开始觉得举步维艰,细下一品,竟是有些近乡情怯。

      到了客居院后,我借着院中积水打量自己,衣衫半湿发丝凌乱,毫无形象可言,于是生起了退意。

      直至岳神医提及顾江平被火灼了双眼,近日不能识物,我才提步进了客房。

      房间特意做暗了烛光,我轻手轻脚走到床榻前面。

      顾江平平躺在床榻上,双眼覆着白色的布条。

      我细细打量着他,觉得心疼万分,轻轻地伸手抚过一遍布条。

      他没有入睡,察觉到我的动静后,他费力转向我的方向,道,"鄢小姐?"

      我微不可闻地"嗯"了下,他极为吃力地抬手。我主动握住他,他却觉得不妥缩回手,但胡乱抓住我的袖口衣物,哑着嗓子,"鄢小姐,我真心想娶你为妻,不知如此,可够诚意。"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逃到屋檐之下才觉得足够。

      耳旁也一直回荡顾江平方才的那句"真心娶你为妻",我难以心安便开始数雨声,平复震如擂鼓的心跳。但心中不可避免地想到和顾江平成婚的情景,骤然笑出声来,只觉得人生就此圆满。

      我曾经,真的满心欢喜能与顾江平成婚。

      只是事不如人愿,成婚后顾江平一改深情,对我过于冷淡,这样的日子磨得久了,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曾经那份欢喜早已碾碎为尘埃,消散得不知去向了。

      与他成婚虽说错处不在我,但我终归是占了便宜的,许是因为这般,日子才分外难熬了些。

      我觉得难过憋屈,抓紧了顾江平的手,我想跟他说,“顾江平我同你一样,很不快活。与你成婚的这十年,我无时无刻不活着无尽煎熬之中。”

      不过现在不要紧了,我想我若是死了,顾江平对我仁至义尽,他不必担心死后在九泉之下在月迢面前不好交代。

      他若是有兴致,可以续弦找个他看着喜欢,对方也心悦与他的人,两人围炉夜谈红袖添香,好不快活。

      屋外打更的时候传来,顾江平起身,熄了堂前的烛花,微不可闻地说了声,睡吧。

      他替我掖好杯子,在我身侧躺下。

      不多时后,传出一阵均匀的呼吸声。我却觉得喘息困难,不甘地拽紧顾江平寝衣的衣角。

      所见逐渐模糊,我不知为何想起了我和顾江平成婚那天的场景。

      我们在前堂拜过天地高堂,他搀着我走进屋子坐在喜床上,不远处媒婆读完祝词,喊了句“揭盖头了”。

      顾江平过来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衣角踉跄几步。

      耳边传来下人们低低的笑声,我有些后悔盖着盖头,不能看到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顾江平出糗时,面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走得近了些停在我面前,为我揭开盖头。

      下人们都识趣往外退,那时的我尚且存着姑娘家的羞惭,缓缓地抬起头,却看到顾江平一脸震惊,他手中的金秤杆掉到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顾江平快走几步拽住我的胳膊,“你是谁?”

      他这话问得奇怪,他送来的婚书上白纸黑纸清清楚楚地写着“求娶顾剑山庄庄主之女鄢青枝”。

      我闺名青枝,亦是顾剑山庄庄主唯一的女儿,是他顾江平明媒正娶的妻子。

      但是,新婚之夜他却问我:“你是谁”。

      我正要说什么时,他却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甩开我的手,木木地后撤几步,下人要扶他时被他一把推开,随后夺门而出。

      新婚之夜被自己丈夫这般对待,下人们窃窃私语。碧云不忍心我难过,挥手把人都赶了出去。

      她义愤填膺地说:“这顾江平如此对待小姐,我定要给庄主好好说道说道。”

      我有些不知所措,犹豫再三朝她摇了摇头。

      碧云对顾江平,乃至顾家都很不屑,倒不是她目中无人。

      顾剑山庄名气很大,我爹鄢缇锋是名剑榜排名第二的,赫赫有名的高手。

      我待嫁的一天,顾家派人过来添了些嫁妆,锦国传统,凡低嫁者,夫家须添些嫁妆。

      父亲曾说,按照我顾剑山庄的名头,他的女儿就算嫁个皇子也不算高嫁。

      他说这话时醉醺醺的,却眼神精明看着君临。

      君临是锦国的太子,是我爹的得意门生,和我自幼青梅竹马。

      我涨红了脸,去夺父亲的酒壶,座下的君临却恭维道:“师父说的正是,就是不知道谁能有这天大的福气。”

      我用力瞪君临,他浅浅地笑着,面上的认真做不得假。

      锦国还有个不成文的传统,家中女郎五岁开蒙后,由其母为其埋坛女儿红,待女郎成婚之时,以此作为陪嫁恭送夫家。

      我幼时丧母,父亲又醉心剑术,这事便一直搁置着,直到君临得知,他拉着我在顾剑山庄的梨花树下埋了两坛女儿红。

      那时他年纪尚轻,信誓旦旦地对着我说,“日后你便可带这两坛女儿红嫁我为妻。”

      我那时不觉有异,过后想起来也只觉得他童语无忌。

      直到他来与我辞别,说他要去临都,说服他父皇允他娶我为正妻。

      我那时已接手了顾剑山庄大部分的事务,在繁琐的大事小事中磨得少年老成。早就心里明了,君临他贵为太子,万不能娶一介武夫之女,即便这个武夫在江湖中何其有名。

      我正欲出言点醒他,他将我的一缕青丝挽到耳后,转而望向那棵梨树,目光温柔而缱绻,他说,我于他从来不是高攀,相反他取得父皇准予后,会给我添嫁妆,添置到十里红妆,让我风风光光地与他成婚。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我不由红了脸。我自出生,只辗转在顾剑山庄和临都东宫,君临便是我狭窄的眼界中见到的最好的儿郎。我与他知根知底,情意深重,嫁他怎么看都是个上乘的选择……如果我没能在之后遇见顾江平的话。

      他远行了三年之久,回到顾剑山庄时是个八月徂署天。

      此前顾家送来了婚书,父亲觉得可笑,甚至未曾知会我便派人回绝了顾家,那份婚书则被他充当乐子,用爱剑刺得粉碎,如飞花一般零落成泥。

      我从碧云口中得知了此事,前去跪在父亲练功房外,被当空烈日灼得几近昏厥。

      君临弗一看到便上前欲扶我,遭到父亲的厉声呵斥,父亲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我,让我把方才那句再说一遍给君临听。

      我俯下身磕了个响头,执拗地重复了一遍,“青枝此生非顾江平不嫁,求父亲成全。”

      父亲气得拂袖而去,君临倒是没走,他在边上一直站着。

      我始终不敢看他,所以不知他面上是愤懑,是疑惑,还是失落。

      那日我最终热昏过去,在床榻上静养了三日,刚能下地走路,便得知了君临即将离去的消息,我一路追到山脚,站在一个断崖风口处,喊君临的名字喊到声音嘶哑,他都未曾回头看我一眼。

      等君临一行人的身影模糊不见,我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捂着眼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世无全策,要得到什么定会失去其他,这是世间不变的准则,所以没关系的,至少……至少我还有顾江平。

      我与顾江平成婚那天,君临只送了礼并未上门道贺,我把自己的那坛女儿红托人捎给了君临。

      他一直跟我赌气不肯见我,直到北疆爆发战事,他向他父皇请命前去平乱。

      我与顾江平成婚的头几年,他性情大变,整日聚友饮酒作乐,顾父身子骨又一直不好,我便接手了顾家大大小小的生意。

      北疆战事让顾家的往来贸易受到极大影响,为此顾家捐献粮草给军队,我便借这个为由见了他一面。

      他同我说了很多话,说北疆百姓饿殍千里民不聊生,说他会平息战乱还四海清平,最后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就当送夫家一份安宁。

      幼时我和他一起学习,他的太傅教过我们一个成语“祸起萧墙”,即祸害不来自外墙的敌人,而是萧墙之内的人。

      外敌当前,皇上病重,他的兄弟便忙于争权夺势,正直贤明、备受重视的君临成了争斗中的牺牲品。

      北疆战乱被平息,君临却留在那个千里之外的漠北之地。

      我跑死了三匹快马,赶到了漠北战场,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秃鹫在上空盘旋。

      我记得君临那身银色的战甲,翻出他的尸体带着回了顾剑山庄,在后山的梨树下,我挖出他的那坛女儿红,喝了个醉死梦生。

      旁人寻不到我,我便在梨树下醉了三日,自那天开始便得了风寒的毛病。

      静养了一整年身体算有了起色,随后父亲与人比武时,走火入魔而死。

      隔年月迢也死在了异乡,那时她刚过完双十生辰。

      我赶到时,看到了顾江平抱着月迢,月迢呼吸微弱,看到我之后想起什么,她强硬地推开顾江平躺到我怀里,神色倔强得要顾江平发誓好好待我,此世绝不负我。

      顾江平起完誓,她才如释重负,像猫一般蜷缩在我怀里,喃喃地叫我阿姊,说自己想爹爹了。

      我自欺欺人地答应她,我说好,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去给爹爹上香。

      她似是笑了,微不可闻地说了句好,然后在我怀里断了气。

      月迢下葬的那天,我晕死到灵堂上,梦里走马灯似地忆了很多事,我少时犯错后君临总是挡在前面替我顶罪,父亲为人古板但对我总有各种各样的偏爱,还有月迢和顾江平的旧事……

      我知晓月迢和顾江平之间的情意纠葛是在我回门那天。

      锦国女子出嫁的第一次回门算是顶天的大事,为此,顾父不惜以死相逼,顾江平才勉强陪同我回顾剑山庄。

      在顾剑山山脚,过来接我的队伍打头便是月迢。

      月迢幼时多病,最严重时连房门都不能出,只能闷在房间里。

      为此我翻阅了很多奇物游记方面的书籍,结合岳神医的所见所闻,把诸如随处可见圣洁雪莲的南越雪山、沧澜境内十里开外还清晰可听见水声的呙泉瀑布,黄沙漫天孤烟直的北漠……一股脑地说给月迢听。

      也便是那时,月迢生出了日后游历天下,看遍万里河山的夙愿。

      这个夙愿在她养好了身子后得以成真,这些年她一直在外游历,四季不见人影。

      甚至于,我成婚她也没能赶来,退而求其次地赶上我回门这天。

      她晒得有些黑了,人却神采奕奕的,我下轿子后便缠着我说她遇到的奇闻轶事。

      说得正起兴时,她一拍脑门,道:“呀,我忘了正事,我还没拜见姐夫呢。”

      被迫陪我回门这事,估摸顾江平是万分不甘不愿的,我不免担忧他会就此迁怒月迢,便打圆场想让这事过去。

      但月迢是个拦不住的,她走到另一顶轿子前,含着笑道:“姐夫”。

      轿子里半天没有动静,我忙走过去挽月迢,“你姐夫他有事,我们先进去拜见父亲吧,父亲估计等了好一会儿了。”

      月迢对我一笑,回了声“好”。

      我们刚要离去时,顾江平突然动静很大地从轿子里出来,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月迢,开口道:“是你”。

      月迢一脸震惊,“顾大哥”,她又想起什么看向我,表情变成难以置信,“顾大哥,是姐夫。”

      顾江平想拉她,月迢却不自觉后退半步,看到这,顾江平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侧了下身子,挡在月迢前面,看着顾江平道:“你们认识?”

      随后,在他们两人的讲述中,我拼凑了一段引人入胜感人肺腑的相知相遇。

      那是一年前,月迢去了漠北之地,在漫天黄沙中迷路方向,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人影。

      本想寻过去问路,走近些才看到是两凶神恶煞的壮汉在追杀一位少年公子。

      月迢常年行走江湖,早早磨出侠义心肠,便拔剑打跑了壮汉。

      但那位公子已然受了刀伤,伤口处不得处理开始溃乱,一直往外冒血,昏了过去呼吸微弱。

      月迢就要急哭了,喃喃道,如果阿姊在就好了。然后她灵光乍现,从怀里摸出她第一次出门时我赠的平安符,里面塞了些常用的草药。

      她胡乱拿出几种草药,用手掌碾碎后敷在伤口后,竟奇迹般地止了血。

      但对方一直不见醒,月迢便连背带拖地寻了个挡风的小山坡,把自己万分珍贵的净水喂给他,给他包扎伤口。最后无计可施,转而握着平安符求神赐福。

      忙活了半日,对方才醒来。月迢终于轻松,倒头昏睡过去。

      月迢醒后,公子道完谢后,自我介绍是临阳顾氏,名顾江平,此次前往漠北燕云城行商,尽管路上各种提防但还是着了道,险些被黑店谋财害命,幸得月迢搭救。

      月迢游历四方这事父亲一直反对,总觉得她行事不知轻重会给顾剑山庄招惹灾祸,便要求她对外不得以真名姓示人,月迢便只告诉顾江平自己的小名喏喏。

      之后两人相互扶持了五日走到燕云城。

      燕云城隶属锦国边陲,离北漠颇近,很早便有北漠人迁居于此,两国开放贸易后燕云城水涨船高,故城中商贾众多、繁华异常。

      顾江平处理完顾家在城里的生意,便带着月迢逛夜市放河灯,看杂耍听戏曲,尝尽城中美食。

      在典雅雍雅的摘星楼前,月迢也拔剑护着顾江平,怒怼几个看不起商贾的文人才子,“都是凭本事吃饭,谁就比谁高贵。而且没有商贾不远千里往来贸易,各位公子哪来的舒适便利,哪来燕云城今日的繁华盛况。”

      他们在燕云城玩乐了半月,直到源自临阳的家书如雪花般蜂拥而来,这场盛大的相逢终究要画上句号。

      在护城河的垂柳下,月迢想起那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不可能没有片刻情动。

      她性子洒脱,不想被姻缘缚住双脚,待着后院内宅中生老病死。但她也曾不信神明,可在半月前的黄沙漠北,她握着平安符祈祷神明赐福,神明真真切切救活了顾江平。

      于是她对顾江平说:“如果还有下次相遇,我便告诉你我的真名姓”。

      当晚,月迢留下了平安符,没有告别,悄然离去。

      这些年,她经历过很多别离,本以为轻车熟路,但这次漏了怯。

      她照样潇洒恣意,心中却期盼着和顾江平的重逢。

      再说顾江平,他回到临阳后茶饭不思,一心挂念着那个明媚如火的姑娘。

      但苦于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姓,只能托人根据平安符寻觅线索。

      结果不负所托,那个平安符大有来头,是宁国寺的兀那大师所开光,这世间只此唯二,其一是帝京长春宫的皇后娘娘,另一便是和太子青梅竹马的顾剑山庄鄢小姐。

      顾剑山庄名气很大,且和皇室关系甚密,故此鄢小姐的身份较之一些帝京名门之女还要贵重。

      好友分析了一通当中利害,劝顾江平还是另寻他人为好。但顾江平极为坚定,他在顾剑山下的镇子里借住了半月,探听到了鄢庄主收徒的怪癖和后山阵法。

      阵法凶险,此前未有人成功闯过,他决意前去闯阵,无异于搭上性命的孤注一掷。

      之后的事情便是我所知的,他在阵法中死撑了三日,性命垂危之际,所念的第一件事便是求见鄢小姐。

      当真是情深至此,感人肺腑,不失为世间不可多得的情爱良缘,如果故事中的鄢小姐便是辛月迢的话。

      是了,月迢并不是鄢家后嗣,她只是我父亲故友之女。

      父亲痴心剑道,冷落了母亲,母亲死前满眼怨恨,她含着血对父亲说,“只愿来生来世,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父亲被这话深深刺痛,他一夜衰老,曾经的一身意气消失殆尽,只剩下愧疚。因此他对我极为偏爱,在我的婚事方面更是汲汲营营,力求让我不重蹈母亲覆辙,他为此甚至违背意愿,收了君临为徒,和曾经嗤之以鼻的皇室蝇营狗苟。

      因着这近乎病态的偏爱,即使他受故友托付收留其女,那时月迢不过半岁,他也没有给其“鄢”姓。

      等我年纪长些,知道了这些内情。让顾剑山庄上下尊月迢为二小姐,但外人探听,只知道鄢家只一位小姐。

      顾江平错认了我,那夜,他的情话是说给他所念的“鄢小姐”,但错误地入了我耳,而我傻傻地交付了真心。

      那夜之后他伤得不轻昏迷不醒,顾剑山庄药物匮乏,顾家便早早接走了他,我们没有把误会解开的机会,便稀里糊涂地定了婚事,现下看来,只觉得阴差阳错。

      听完他们的故事,我觉得难堪万分,强撑着打圆场让他们叙旧,随后几乎是逃命似地离开。

      我不知如何再面对他们,借口身体不适躲在闺房。听碧云说,父亲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他把月迢叫去说话。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第二天一大早,月迢来同我告别。

      我只当她闲不住又要去游历,嘱咐她外面再好也应不忘家,让她除夕务必回来陪我和父亲守岁。

      她虽满口答应,我却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她在骗我,这个小骗子,她不会再回来了。

      果不其然,那年除夕,甚至后来的除夕,她都没能回来,直到她感染了顽疾不治身亡,永远地留在了异乡。

      梦里走马灯似地回顾了这些事,像是把过往又活了一遍。醒来后,总觉得过了很多年岁,自己已然到了岁暮之际。像是应了这个料想我猝然咳出血,自此便再也离不开床榻和汤药。

      很奇怪,我和顾江平虽说没什么夫妻情分,但并未闹到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我患病以来,因着月迢的临终嘱咐,他甚至对我照顾有加。

      虽说勉强了些,但总归有几刻的温情,可以让我在漫长岁月里有所慰藉。

      但我临近油枯,却想的是洞房花烛夜那日他的冷眼。

      闭上眼最后一幕,是顾江平起身焦急的探查我的鼻息,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同他离心多年,有些看不懂。

      但我望着里面能有一份悲伤,我想就算他不喜我,至少我嫁他十年操劳十年,他能为我的离世感觉分毫的惋惜。

      但我依稀听到他唤我“青枝”,让我意识到我好像过于乐观了些,十年的夫妻情分也换不来一声“夫人”,想来他是不稀罕我的。

      但我好想听一声“夫人”,好让我这偷来的十个年头显得名正言顺些许。为了这十年的年岁,我失去了太多,父亲、君临、月迢。

      我明明失去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咽下最后口气,我觉得解脱非常自由非常,却没有丝毫快感,这辈子过得实在是太过于无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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